摘要:
【 “好人一定好吗?坏人一定坏吗?如果这是结局,我宁愿她甲午年的那个夜晚不曾回头看,不曾懦弱与妥协,不曾为了望安的月亮和父亲的白发从船上跳下。我叹息了无数次,但每当我想到那时她的温柔与月光下微微低下的脖颈便释然了。连带着她的一切也美丽起来,甚至是……她后来所遭遇的,一切平庸的苦难。”】
码头
游河水里有一头会说话的大鲤鱼,浑身黄灿灿的,不挑天气择时会潜在望安码头边巡视一圈,总是乘兴而来,尽兴而去。因着码头边总有连年的故事,一个故事就穿针引线绕过一个人的一生。即使是现如今这个码头早已被废弃,破旧得不成体统。
乙未年惊蛰那日,黄勇娃家的老太太又一步蹭一步挪着腿拄着拐杖艰难而又好似浑然不觉地踱到码头边来了。她五岁的小孙女帮她提着一个槐木制的靠背小板凳哼哧哼哧地跟在后面,一直到走到码头边,拴着一艘破旧木船的地方,黄文氏喊她的孙女:“囡囡,就放在这里吧。”
刚过了隆冬,天气忽然好得不得了,天像是被染坊的染料兜头滚了一遍,然后被人把刚晒好的棉絮不费力气地扯开随意铺陈般讨人欢喜,太阳暖融融的,也没有起风,一派祥和,正合适老人小孩们晒暖暖。
孙女哼哧哼哧地将椅子搁在奶奶脚边,大喊:“婆婆我想耍去。”也没等黄文氏回答,就撒丫子奔远了。
大鲤看见丫头气势汹汹地朝它奔来,并没有像往常那样一个挺子翻身入水难觅踪迹,它说话了,它总要说话的,不然憋得慌。它开口的时侯这样想。
“囡囡!囡囡!”小鲤小声地喊。
丫头耳朵灵,抓住声音一转头就看到大鲤。惊奇地大喊“婆婆!这里有条黄鱼会说话!”
但是黄文氏沉浸在她的世界里,她已经八十多岁数了,她顾不得太多了。又何妨有只会说话的鱼。
大鲤没搭理丫头的惊奇,自顾自地叹“文姑娘今日又来码头了啊。”
丫头也不惊奇了,她二姑总给她讲会说话的千奇百怪的动物的故事,在她的意识里,真正见到这样的动物也不足为奇。“你说我婆婆?”
“我还记得第一次在这里见到她,那时候她可真美,可以说是这三百年来我在这里见过的最好看的人。”
丫头睁大的眼睛里闪烁起骄傲,仿佛被夸奖的人是她,而不是她的奶奶。
“地主的女儿好像总是得天独厚,更何况她是她爹老来得女只此一个哟。”
“只是可惜了,真是可惜,地主有钱也不是好事情,一心叫女儿读书,读了一整,读去了教书匠的怀里!”
丫头似懂非懂:“地主是什么?教书匠又是什么。”
大鲤没搭理她的疑问,它只顾着说话,当下说话是它的第一要务。
“教书匠坏了心,摸了香了姑娘不说,甲午年小满日还要姑娘和他上船走。天底下的教书匠可都是坏胚子啊!文老爷大把的年纪,宝贝到怀怀里的一个独独的金苗苗,愣是被一个教书匠坏了。”
丫头更加听不懂了,她现在只觉得黄鱼会说话有点意思,别的都不在意了。
“小满日夜里文宝村开社火,乌央乌央的人都去看,独独文姑娘背着包袱和教书的坏胚子躲在码头边流着泪拉话。”
“文姑娘说爹老了,娘老了,来福叔和秋盈婶头发也都见白了,教书的坏胚子冷哼一声,好哇,地主也会老啊!”
“文姑娘抹着泪问你既不喜欢我的爹娘,又何苦来我家教我念书,坏胚子坏笑:谁叫你的爹活活作贱死了我那苦命劳碌的爹?”
“文姑娘不吭气,她把脸蛋温柔地隐在月亮下。坏胚子低下声磨着求:可是宿月,我爱你是真的,切望你看懂我的真心,跟我走吧,你在这里没有快乐的。”
“文姑娘又呅声问他:那你会不会和我好一辈子。坏胚子甜言蜜语一腔,决堤一样地往外滚:我只和你好一辈子,旁的谁都不行。那你愿意和我走吗?”
“文姑娘静默了好些时候,终于纹丝点了下头。坏胚子高兴坏了,一把抱起文姑娘就上船,撑起篙子,仿佛在入情演着远处社火台子上的戏文。就将船往苇丛深处里荡……”
这会丫头半点也听不懂了,她已经抓起一块石子往远处的水里漂去。
大鲤依旧认真履行着它的要务:“但是文姑娘怎么会料到,文老爷一直在隔岸观火却一语不发呢?你说这天下父母的心,可真是苦,掏心掏肺一辈子,换个头也不回的背影。比霜降时的河水还冰人,图啥。但是文姑娘不一样,她回头了,她本想耳里听着家乡的曲,眼里充着家乡的月荡向她的苇丛,却未料到父亲苍白的发,佝偻的背,遮去月光的父亲的皱纹一下抢先占满了她的眼,她甚至看不清文老爷的表情,但她的心跟着她父亲的一起碎了,父女连心啊,父女连心!眼泪就此决堤!”
大鲤可能觉得保持一种诉说的姿势对鱼尾不好又或许察觉了丫头的不耐烦,它讨好似的翻了几个身。丫头瞪大了眼,不住给它拍手叫好。
大鲤望着黄文氏接着道:“文姑娘还是没走成。坏胚子一个人走了,文宝村从此再没了坏人,皆大欢喜。唯一不欢喜的是,文姑娘再没来过这里了。”
“直到十多年后的白露时节,她似乎收到一封信。同甲午年小满那个夜里一样的时辰。唯一的不同是不曾有社火。她踉踉跄跄跑来这里,玉白的手指颤抖着捻着信笺,月色映流水,也映着她的泪水,我潜在水里尝了几滴,立刻决定她不再是我心中顶顶好的姑娘了,因她的泪水不是甜的,甚至苦咸过了海水。她喃喃地念:“颖文,我对不住你。”接下来的话我没有再听了,她已经不再是我心头最好的姑娘,我何必关心她的悲伤。”
“直到我滑远了回望眼,看到一个我不曾见过的男人将她扶起,拂拍着她的脊背一起转身走了。我一瞬间觉得想呕吐,分明那个时代没有鱼会无故呕吐。那个男人五官平平,手脚上长的茧也是平平,一个没有特征的男人,她最终的苇丛。我那一天真实地呕吐了。”
“好人一定好吗?坏人一定坏吗?如果这是结局,我宁愿她甲午年的那个夜晚不曾回头看,不曾懦弱与妥协,不曾为了望安的月亮和父亲的白发从船上跳下。我叹息了无数次,但每当我想到那时她的温柔与月光下微微低下的脖颈便释然了。连带着她的一切也美丽起来,甚至是……她后来所遭遇的,一切平庸的苦难。”
丫头顶着暖阳已经微微打起了鼾。
大鲤摆摆尾巴游向靠着椅背也已经在微微打鼾的黄文氏,它想她在八十岁以后才肯再重返这个码头,必定是释怀了许多,比如情人的死去,骄傲的死去……只有依恋与爱召唤她重返这里,让她终于卸下佯装的决绝与坚强,坐在这里接受新一年阳春三月的洗礼。
“爱霞哟~~爱霞~~”远处陌上传来中年妇女的叫喊。
丫头一个激灵翻身起来,大声回应:“妈~我在这儿!”
中年妇女袖子挽起在胳膊肘上,腰间系着围裙,气匆匆地跑过来,一掌轻轻拍在丫头头上,微怒:“死囡!你婆婆不晓得轻重,整日瞎跑乱串,你也跟着起哄?非要婆孙俩一起淹死在这背人河里才肯好?”
丫头笑嘻嘻地答:“妈,我前日学会游泳啦!淹不死的!”一边说一边撒娇似的缠上她妈的围裙。
她妈脸色缓和,又拍了她一下:“就你能。”拉着她的手就往回走。
丫头有点急,问说:“婆婆怎么办?不跟我们回吗?”
她妈脸又板下了:“你说说你婆婆!真是不知好歹,不知好歹!”中年妇女只敢在背着丈夫的地方发泄似得讲婆婆一点坏话,平衡一下平日里被丈夫吆五喝六的心理,好似她其实比他高上一筹,能够指点出他妈的不对也是一种能耐,在旧社会念过书又咋了,还不如她一个没文化的乡妇呢。
丫头忽然想起了啥,急忙给她妈说:“妈!我今天遇见了一条会说话的黄鱼!”
中年妇女嗤笑:“你一天少听你二姑给你胡讲!哪里来的会说话的鱼,做梦做糊涂了,真是。”
丫头一听她妈这样说,也糊涂了,不知道自己究竟有没有遇到过一条会说话的黄鱼了。
大鲤甩甩尾巴游远了,黄文氏还在打鼾,因为姿势不好,鼾声时而如雷一般。没有人再记得六十多年前那个曾让所有人都倾慕的她,也没有人再记得她其实有一个很美丽的名字,叫做……文宿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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