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处的日子久了,容若便开始将自己填的词交与卢氏看,有些关于她,有些与她无关。
有一次卢氏兴起,说要将容若填的词每一首都用一种颜色来形容。细细地翻看容若的每首歌,她一一评点:“暗损韶华,一缕茶烟透碧纱”是淡青色,又苦又香;“桃花羞作无情死,感激东风”是深红色,触目惊心:“絮飞时节青春晚,绿锁长门半夜灯”是翡翠色,如同翡翠凝固了大自然的血液,这字句也保留着时间的泪痕:“便是有情当落日,只应无伴送斜晖”是月白色,毫不掩饰的悲伤,令人胸口冰凉。
容若静静地听她讲完,笑着递过一笺词,是一首《贺新凉》。
疏影临书卷。带霜华,高高下下,粉脂都遣。别是幽情嫌妩媚,红烛啼痕泪都泫。趁皓月、光浮冰茧。恰与花神供写照,任泼来、淡墨无深浅。持素障,夜中展。
残釭掩过看愈显。相对处,芙蓉玉绽,鹤翎银扁。但得白衣时慰藉,一任浮云苍犬。尘土隔、软红偷免。帘幕西风人不寐,恁清光、肯惜鹴裘典。休便把,落英剪。
她抬头,笃定地说,没有颜色,是一种香。香气再烈,亦是透明,而这首词隐藏着馥郁的情感,尽管用了最朴素的字眼。言毕,她沉默良久,然后一字一顿地说,这首我似曾相识。
一阵微燠的风吹过,容若突然感觉疲倦。就像在乱世中仓皇辗转经年、已熟稔命运的花样百出、洞悉生活的穷形心想的旅人回到家乡,发现溪水依旧甘甜,酒香依旧弥漫,村口年代久远、字迹模糊的石碑依旧被下棋的老人围满,终于可以脱去仆仆风尘的那种疲倦。
爱情象蝉,一早诞生,却埋在地下,不声不响,暗中生长,没有人察觉。待到某天破土而出,声嘶力竭,让人猝不及防,所以也来不及抵抗。
某个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清晨,容若醒来,发现卢氏已起床梳妆去了。天色还暗,容若点起灯,剔亮灯芯,灯影下横着她掉落的一支玉钗。她睡过的枕头还歪斜着,却摸不到一点温度。他忽然感觉到一种宿命,也忽然涌上来一种幸福。“相看好处却无言”,那样好、那样美,却无法言表。回想种种,她就像堕入人世的精灵,吹花嚼蕊,婚后的生活也因为她越发地没有了一点烟火气了。
她不美,也无盖世才华,于世人,她不过是无关紧要的路人甲;于容若,她是幸福的海角天涯。
然而,沉睡了十七年蝉,只能喧哗一个夏天。对于他与她来说,爱情格外像蝉。
以上内容选自苏缨《纳兰容若词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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