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十四岁的时候见到爷爷，那时候他力气很大，那么重的东西一下子就拎起来了，我很害羞，躲躲藏藏不敢和他说话。”
“九岁的时候没了母亲，生活很苦，在奶奶家做雇工。我娶她的时候她二十岁，从那儿以后就再没孤单过。”
初雪窸窸窣窣，落在荒凉的山上，山脚下的院落里，院子里高高低低的瓦罐上。瓦罐旁边两个小小的狗窝里，一只小黑狗叫恭顺，一只小白狗叫小不点，这是男主角和女主角的家。
“听说吃了初雪耳朵就能听得清楚一些。”奶奶团起一团洁白的雪捧在爷爷嘴边，九十五岁的爷爷低下头吃了一口雪，高兴地说“我能听到山那边的声音啦！” 下过雪的天空明朗干净，像老人身上的绸缎衣裳。爷爷背起一小捆柴：“再过五年就一百岁了。”“爷爷你要活到一百岁啊，那谁给你做饭？”“当然是你做了。”山路弯弯曲曲的，像是家门口那条窄窄的江，流着流着又向前远了一截。
都说男孩子要比女孩子幼稚一些，看来到老了也是这样，奶奶下到溪边洗菜的时候，爷爷会偷偷地从上面朝着溪水扔石头，溅奶奶一脸水。两个人本来扫好的叶子，爷爷也会忽然抱起一把，调皮地扔给奶奶。“爷爷，你说什么鸟最漂亮？”“食鸟。”“食鸟是什么？”“就是能吃的鸟。”“你呀，就知道吃！要我说，黄鹂鸟最漂亮，要是能变成一只黄鹂鸟那该多好！”老人也爱那两条小狗，每天都要逗一逗。“我们恭顺看到爷爷就高兴地摇尾巴，这孩子的名字就这么来的，因为是顺手捡来的所以叫恭顺。”
雨水滴滴答答，敲在绿油油的山上，山脚下的院落里，院子里高高低低的瓦罐上。瓦罐旁边一小小的狗窝里，只剩下小黑狗恭顺，埋葬小不点的时候，爷爷的腰比以前更加弯了，那弯弯曲曲的山路没有尽头。
奶奶哭的很伤心：“小不点怕爷爷去了找不到她，就先走了，爷爷不久后也要走了吧，让我也紧随其后，给他收拾好衣服就跟过去。”
一辈子没对奶奶发过火的爷爷因为挂不起一面镜子发了火，可能人们在即将离开的时候都会有一点生气，死亡让我们离这个世界很远，眼泪都不能把舍不得的东西折射地更近。
恭顺生下一窝漂亮的小狗，粉红色的嘴巴，短短的肉呼呼的小腿儿，奶奶抱出最漂亮的一只，放在爷爷身边，小狗对眼前的老人感到好奇，嘴巴呼呼着爷爷的额头，逗乐了奶奶。屋外的雨从春天下到秋天，带着初冬的寒意，花谢了，叶枯了，枝桠消瘦，爷爷一辈子没说过“饭不好吃”这样的话，这顿饭却没再兴高采烈地吃下。
“爷爷连夏天和冬天的衣服都分不清。”天空又下起初雪，静悄悄地落在山上，坟上，坟旁边的火焰里烧着奶奶给爷爷一套一套按照季节整理好的衣服。寒冷的山上没有黄鹂鸟的叫声，他就要一个人孤零零地躺在这么冷这么孤单的山头上了。“爷爷是过去引路去了，等我过去，穿着湛蓝湛蓝的裙装和裤子，再一起走。”
每一个人都要老去，我们的父母会老去，我们也终将老去，等有一天，我们的孩子，孩子的孩子都老了，等我们走啊走啊，终于走在了夕阳前头的时候，等到那个时候还有人牵着该多好啊！
亲爱的，不要跨过那条江，等等我，再等等我，我怕那江水和那山路一样弯弯曲曲，流着流着，又宽了一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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