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所有人一样,柳比歇夫同样认为,真理站在雅典这边,由杰出的亚西比德率领的雅典人理应获得胜利。但是,请注意下面一句话:“但如今,一系列考量让我彻底地转变了对雅典在世界历史上的作用的看法。”接下来,他依次列举了那些理由,并给出了详细的论证。
不知道的也许会以为,论者的专业便是雅典史,或者至少是古代史,是某些新的史料促使他重新反思,更正了之前的学术观点。谁会想到,这篇历史学论文竟出自一位生物学家之手呢?问题的关键在于,雅典在世界历史上的作用,何以竟会令他如此在意?
如今,他已不在了,什么都无法向他求证了,只能去他海量的书信和手稿中寻找答案了。通过研究他的年度报告,我发现,当时他正在撰写一部关于文明兴衰的著作,由此才想到了雅典的历史作用问题。而他之所以探讨文明兴衰,主要是为了批判英国最权威的遗传学家罗纳德·费希尔的社会达尔文主义观点,后者试图将社会学纳入生物学,证明遗传学是人类进步的主导因素,是文明兴衰之由。所以,那绝非闲来无事的卖弄。柳比歇夫的很多看似偶然的工作,似乎都能找到与其终极任务的关联与必然。
但也有一些完全是八竿子打不着的。比如,他干吗要写关于马尔法·博列茨卡娅的论文,又为何去研究伊凡雷帝?当然,这些也都能找到依据和理由。最好的理由便是——弱点。柳比歇夫显然不善于自我限制,他极易对不相干的事物着迷,卷入不相干的争论中去。道德公设与他何干?不是有哲学专家呢吗,他撞了哪门子邪,非要去写50多页的《评劳合·乔治回忆录》?这简直是不可容忍的奢侈嘛!只有闲得无聊的头脑才会这么做……
但是,有句老话叫:“仅为医者,难为良医。”科学家亦是如此。倘若科学家只是科学家,那他就不可能成为大科学家。当幻想与灵感消失之际,创造能力也会随之退化。创造力需要发散,否则科学家就只剩下了对事实的追逐。
枝枝节节占据了越来越多的时间。柳比歇夫时常抱怨,说他无法回避周围世界的热点话题,但我想,他恐怕连自己的热情都无法控制。他管不住自己的头脑,若论精神上的食欲,他无疑是个馋猫或者吃货。他的强大逻辑犹如饕餮,遇见美味便食指大动,难以自持。
这些跟他的时间统计法如何相容呢?完全不相容。时间统计法变成了一把乐器,他兴之所至,想弹什么就弹什么。
他精打细算节省下来的时间,都花到什么上头去了呢?亲人和朋友们经常为此责怪他。当他计划撰写一部巨著,打算为生物学的地位辩护时,“应不应该”的问题便被朋友们尖锐地提了出来:
……在您的来信中,让我觉得最关键也最具说服力的一点,是您觉得自己的沉默是一种病,而沉默本身恰是病因所在。这是美好的男性特质……我发现,你们男人显然比我们女人更具社会责任感,一旦你们无法在科学与艺术中道尽心中所想,便会生病,乃至死去……可要知道,您对科学同样负有责任啊,而这才是更深层次的社会责任,它需要您守在显微镜前,撰写科研论文……有两种责任,一种是服务于科学本身,一种是为这门科学在当下的地位辩护。我不认为后者重于前者。须知,前者才是关键。前者意味着发现与成就,前者决定着后者。
朋友们的意见归结为一条:科学家的职责仅在于完成自己的直接任务。他们认为,科学批评在重大问题的解决中只发挥次要作用:“这与其说是科学争论,莫如说是策略、政治。这些问题应当交由党和政府去解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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