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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胖子的离开是对的，他父亲的事确实在我们这儿引起了很大的风波。
吃晚饭的时候，我爸指着电视，问道：“诶，子衿啊，上个礼拜五你同学叫你出去，就是去找这个人的孩子吧？”
我扫了电视一眼，新闻里贴出了胖子他爸爸的照片，我“嗯”了一声，低头继续扒饭，我已经不想再回忆那件事了。
我妈放下筷子，严肃地看着我说：“你在学校认识他吗？跟他好吗？”
我瞟了我妈一眼，嚼着饭说道：“还不错吧，怎么了？”
我妈一下子就慌了，连忙摇了摇我的手，说道：“哎哟，儿子啊，你不能跟这样的人这么好啊！他爸可是杀人犯啊！”
我用力地放下碗，看着我妈，生气地喊道：“妈！你说什么呢！那是他爸爸的错，不能迁到胖子头上来，你怎么那么肤浅呢？！”
“你这什么脾气，妈也是为你好嘛，我总不会害你吧？” 我妈一脸埋怨地看着我，“行了行了，不说了，吃饭吃饭。”
我没有再说话，捧着汤大口大口地喝着，碗里的大骨汤在一层一层地减少，碗底渐渐地出现在我眼底，突然，我想起了一件事，两年前，妈妈似乎也对我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我怔怔地放下筷子，脑海里试图不断填补着两年前的回忆——那时，餐桌上也是一样的晚餐，新闻台也是一样报道着一条重大刑事案件，妈妈也是一样叮嘱我，千万不能和那个杀人犯的儿子有来往。那个杀人犯的儿子，不就是胖子吗？只不过当时的我满脑子都是高考，没太关注这件事，这么说来，我应该早就知道这件事会发生，我应该早就知道这件事会发生啊！
我咬紧嘴唇，此时此刻，似乎有一把利刃深深刺进了我的心脏，让我觉得心跳得很快，几乎要蹦出嗓子眼了。如果我可以早点想起这件事，那么就可以事先告诉胖子，这样的悲剧也不会发生了不是吗？我开始不断冒汗，身体里每一个细胞都在不听指挥地颤动。
“你怎么了？”我妈看出了我的异样。
我摸了摸额头的汗，勉强地开口说道：“突然想起那天的现场了，有点害怕。”
“我就说以后不要再和他有来往了！你看看你，还不知道省质检有没有受到这件事的影响呢！”妈妈一边说着，一边往我碗里夹了几多花椰菜，“对了，省质检的成绩出来了没有？”
我往嘴里送了一口饭菜，说道：“还没呢！送到省里去改的卷子，哪有那么快出来，最快也要这礼拜五吧？”
说实话，我恨透了这省质检，两年前的省质检，我莫名其妙地考了班里倒数第二，老师和父母都相继找我谈心，那时离考高仅剩短短的一个月，这“倒数第二”就像一个巨大的定时炸弹似的装在我脑子里，随时可能爆炸，也是那次考试，导致我很长时间都没能把状态调整过来，所以这次“重复”的省质检，我要一雪前耻！
吃完晚饭后，陈序打电话约我去他家，美其名曰“探讨三角函数”，其实只是约我去他家玩而已。说实话，我还是很享受变成男生之后的生活——在我还是陈序的女朋友时，走在一起还得小心翼翼，生怕被老师或者父母看见，当然连他家都没有去过，而现在，我变成了他的好同桌，不仅可以正大光明的和粘在一起，还可以随时去他家“探讨三角函数”，想到这里，我情不自禁地笑了。
按了好久的门铃，陈序终于开门了。他头发蓬乱，只穿着一件红蓝格子的四角裤，腹肌紧实光滑，我愣愣地盯着他，心想，原来陈序也是穿衣显瘦，脱衣有肉的人啊！
陈序被我看得有点不知所措，惶恐地看着我说：“你看什么啊，自己没有啊？”
我眯起双眼，一副色眯眯地看着他，左手靠在门槛上，说道：“我有是有，可是，哪有像你的那么好看嘛！”说完，我用食指轻轻地戳了戳陈序的胸，他被我吓得连连后退了好几步。
这时，陈序的妈妈笑着从客厅迎了过来，凝视着我片刻，说：“阿序，这就是你的同桌啊？挺帅气的嘛！”
我一边不好意思地挠着头，一边向她打招呼：“阿姨打扰了。”陈序的妈妈穿着一身简洁的白色高领运动服，棕色的直发被随意地扎起，看样子是准备去健身。
“那你们好好玩，阿序，冰箱还有一些切好的橙子，拿出来分同学吃，那我先下去跳舞了啊。” 陈序的妈妈笑着挥了挥钥匙，转身走了出去。
“哟呼！！！自由了！！！！耶！！！”陈序他妈妈刚关上门，陈序便手舞足蹈地跳了起来。
我放下书包，仔细地参观着他们家，“原来阿姨是去跳舞啊，我还以为她去健身房呢！”我笑着说道。
“那当然了，我妈可是我们小区的广场舞之王啊！”陈序一边哼着歌扭动着身体，一边从冰箱里拿出来两瓶罐装的啤酒。
“我不喝酒。”我看着陈序递给我的啤酒，无奈地摆了摆手。
他不可思议地看着我，“开什么玩笑？！这次不喝就要等到高考完才能喝了耶，大哥！”见他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我只好硬着头皮接过啤酒。
接着，陈序带我进了他的房间，我曾无数次幻想过陈序的房间是什么样子的，也许贴满了NBA球星的海报，也许放着很多日本动漫的模型，也许有一个很大的书柜，上面摆满了金庸古龙的武侠小说……结果，我一进房间，眼前的画面却让我大跌眼镜——
陈旭房间的窗台上竟然有几十个公仔！
“陈序，你……你的公仔居然比我还多……”
“我只是喜欢玩娃娃机而且百发百中罢了。”陈序”轰“的一下倒下，享受地躺在那些公仔上面，闭着眼睛说道。
这些怎么那么眼熟？我拿起一个米奇的公仔认真端详起来，突然发现，这些公仔，不就是以前和陈序一起玩娃娃机时他送我的吗？我还分别给它们取了名字呢！想到这里，我心疼地把它们抱在怀里。陈序看到我这般反应，便大方地挥了挥手，说道：“你要这些玩意儿？送你得了，放在家里也没用。”
听到这里，我立马放下那些公仔，摇了摇头：“不要了，我都已经看腻了，啊不，我是说我不喜欢这种公仔。”
陈序白了我一眼，转了个身坐到电脑前，“你要不要打LOL？”
“不要。”
“那来看NBA？”
“不要。”我摇头。
“那你要干嘛？来看岛国动作片？我电脑里有很多哦！”陈序一脸坏笑地说。
“你变态啊，你以前说你电脑里没有的！”
“我什么时候和你说过我电脑里没有？”
“额，那个...好像是做梦的时候吧……”
“神经病，再说了，你难道没有打过飞机吗？”
“……”我一时语塞。
“真的假的？你没打过？”陈序一下子就坐了起来，用一种看外星人的眼神看着我。
“哈哈…怎么可能没有打过…哈哈哈哈……”我尴尬地冲他笑了笑
“我就说怎么可能没有，那要不要看？” 陈序咧嘴笑着掀开了笔记本。
“不要，你还是打LOL吧。”
“真是的，不要就不要，你还脸红什么啊！”陈序一脸嘲笑地看着我，我赶紧低下头，下意识地搓了搓自己的脸，我真的脸红了吗？
就在我用双手不停地搓着脸时，一种前所未有的热气袭来，刹那间，我的身体仿佛掉进了窜着火苗的火坑中，这个感觉如此熟悉，就是我变成男生那天的那种感觉！耳边有嗡嗡的声音响起，我用力地睁开眼，眼前开始出现一些叠影，我迷茫地看着陈序的房间，他的房间里不断重叠着病房的样子，两个影像在我脑海里交叉着，盘旋着，难道我要回去了吗？！我害怕地捂着耳朵，试图不再听到那个声音。
这时，陈序看出了我的异样，他一把抓住我的手，“你干嘛了，不舒服？喝水吗？”
我并没有理会他，而是不停地喘着气，此时，病房的样子隐隐约约地闪烁着，我一度想回避，但是脑子似乎被一种莫名的力量牵制住了，我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倾，我好害怕，我真的好害怕，我不想回去，我想永远留在郭子衿的身体里，我想永远留在这个世界。
7.
“子湉，你和陈序谈恋爱啦？”
“女儿啊，快高考了，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
“亲爱的，我们一起努力，考同一座城市好吗？”
“嗨，我是传播学系的，是你的上铺，你是什么系的呀？”
“欸，那个谁你负责的那部分报告做完就发给我哦！”
“子湉，你怎么了？要不要请假去医院？”
“郭子湉是吧？我们在你的心脏旁边发现了一颗肿瘤，你的家长在外面吗？”
“病理检查出来了，你家孩子得了淋巴瘤，B型四期，赶快办住院吧。”
“五床今天感觉怎么样？还会很喘吗？”
“子湉？子湉！你醒醒！你睁开眼睛看看爸爸妈妈好不好！”
我……我现在是变回郭子湉了吗？这些回忆的画面在我脑海里呼啸而过，我来不及去捕捉，如果我现在睁开眼睛，是不是一切又不一样了呢？
犹豫了好久，我还是鼓足勇气睁开了双眼，是病房，是挂瓶，是戴着口罩的护士，我回来了？
我无助地躺在病床上，这时，陈序走到我床边，慢悠悠地坐了下来，说道：“嚯！睡得爽吗？你吓死我了！”
“啊？”我发出一个低沉而磁性的男声，是郭子衿！我还在他的身体里！我兴奋地摸了摸脖子上的喉结，不自觉地笑出声来。
陈序指了指我头上的挂瓶，嫌弃说道：“你刚刚突然就倒了，叫也叫不醒，就把你送来医院了，医生说你是压力太大了，给你打了生理盐水。干嘛？看着我傻笑什么？”
我害羞地低下头，自顾自地玩着被角，在这一刻，我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愉悦和放松，这种感觉，就像是清晨刚刚翻过山头的太阳，就像是一颗在口中融化的太妃糖，就像是炎夏里一场畅快淋漓的大雨，那是我一直渴望的，也很久很久没有拥有过的奇妙时光。
“谢谢你，谢谢你在病房里照顾我，真的，谢谢你。”我认真地对陈序说，以郭子衿的身份，同样也以郭子湉的身份。
陈序不怀好意地笑着，说道：“那个，想报恩是吧？帮我把英语老师布置的那个去年的全国卷做完就行了！”
我狠狠地白了他一眼，伸手调快了挂瓶的滴速，这时，我妈风尘仆仆地出现在病房门口。
“阿姨好，我是陈序，刚刚打电话给你的那个。”陈序马上站了起来，把椅子轻轻移到我妈身边。
“欸欸，你好你好，怎么样现在还好吗？”我妈并没有留意陈序，而是直径朝我走了过来。
我笑着对我妈摆了摆手，说道：“早就没事了，可能是晚饭没吃饱才会晕倒的吧。”
“那阿姨没什么事我先走了啊，子衿的书包我明天再拿给他。”陈序退到门口，和我们挥手道别。
挂完瓶后，我和妈妈坐着小电动准备回家。在这五月初夏，凉爽的晚风一层一层拍地打着我的脸，我凝望着静谧的长街，第一次产生了一种惶恐地感觉，上天眷顾我，给了我一次重新回到过去的机会，然而上天又玩弄我于鼓掌之中，也许在某一时刻又会将我打入原有的深渊，我却像个木讷的玩偶，任人摆布，不清楚何时会离开，不清楚离开时我在做什么，不清楚离开前我会有什么遗憾，这才是真正让我恐惧的。
人们总是把“活在当下”这个词挂在嘴边，却还是像过去一样自以为是地虚度光阴，在生命的某一段不重要的路上停滞不前。赤手空拳的我们不是先知，根本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个会先到来，倘若只是一味地麻木拖延，那必定会成为生命尽头的遗憾，但是，你们是幸运的，未来还有很长的路可以走，然而，我的未来，是不是已经锁定在过去了呢？
我的猜测在第二天被证实了，老何打开了全班省质检成绩单的文档，我的名字赫然地出现在倒数第二个。
倒数第二，和之前一样是倒数第二啊，我凄惨地笑了，笑着笑着就哭了，旁人都以为我是因为考太差而难过，只有我自己清楚真正的原因——如果说胖子家一定会出事，省质检一定我会考倒数第二，那么，无论我怎么努力去改变，在大二的时候一定会生病，这是不可逆转的事实，不是吗？死亡并不可怕，可怕的是等待死亡的过程，当你知道自己的生命进入了最后的倒计时时，当你知道自己即将被囚禁在病房中忍受煎熬，当你知道自己最后还是会成为父母的累赘的时候，你对生活还会充满期望吗？你还会毫无顾虑地活在当下吗？我不会。
我开始自甘堕落，我变得心灰意冷，我仿佛是一个没有灵魂的尸体，遵循着生活轨迹日复一日地苟活。
“现在不做这些事，以后还有什么机会做？”当陈序和郑倾倾在一家酒吧里找到我时，我摇晃着身体，面无表情地说道。
陈序用力地夺过我手中的酒瓶摔在地上，一把将烂醉如泥地我推到墙上，大声地骂道：“郭子衿，你可不可以有点出息？省质检算个屁？你知道你爸妈找你找得多辛苦吗？郑倾倾，赶快给叔叔阿姨打个电话！”
“打个屁电话！”我冲上前打掉郑倾倾的手机，“我害他们害得够惨了，花了几十万，变成一个躺在床上半死不活的僵尸，你…你还打电话干嘛？都给我滚！”我痛苦地咆哮。
看到他们两人面面相觑，我又接着说道：“我知道你们不清楚我在讲什么，我跟你们说，高考历史的选择题选C你们信吗？你们俩以后都在福州大学城里上大学你们信吗？其实我是女的我叫郭子湉你们信吗？大二的时候我会得淋巴癌你们信吗？信吗？！”我终于把压抑在心中的痛楚全部发泄出来，发抖着蜷缩在墙角大哭特哭。
“我不想再让我爸妈辛苦一次，我不想再让他们为了我哀求讨好别人，我干脆死了算了，我死了也不会有这……”话音未落，一股强有力的冲劲把我从墙角里拽了起来，陈序抓着我的衣领，对着我的脸就是一拳。
敏感的痛觉瞬间麻痹了我的全身，我无力地倒下，只觉得口中有了腥甜的味道，我惨笑地看着陈序，说道：“我们交往的时候你可从来没打过我呢！”
陈序还想再来一拳，被郑倾倾拼命地拦住了，他愠怒地指着郑倾倾，说道：“郭子衿，你疯了是吗？给老子要点脸行吗？这边还有女生看这呢，你要闹笑话给谁看？”
“这有什么，反正倾倾是我的好朋友呢！在她面前丢脸有什么关系！”我四脚朝天地躺在地上，望着天花板迷迷糊糊地说道，“你们知不知道，我每天都好害怕，害怕一睁开眼睛，又会回到病床上，又会回到每天都要抽血化疗的日子，我好害怕……好怕……”我的声音越来越小声，强烈的困意袭来，我就快睡着了。
“他是不是生病了？”隐约间，我听到郑倾倾的话。
“算了，先把他扛回家吧，你去外面叫一辆计程车。”
“好，你可别再打他了！”
“行了行了，你快去。”
郑倾倾的身影渐行渐远，我眼前晃着一个模糊的轮廓，“陈序？”我从喉咙深处发出嘶哑的声音。
“我在，郭子衿啊郭子衿，你怎么每次都不让人省心啊？”陈序帮我擦了擦衣领的啤酒渍，埋怨地说道。
8.
在沙发上坐了好久，脑子终于清醒了一些，我抬起沉重的头，爸爸妈妈正坐在我的对面一脸愁容地看着我。
“如果你因为这次省质检才变成这样，那你真不配当我儿子。”我爸正襟危坐，严肃地开口说道，我并没有言语，而是把头深深埋在胸前，身上的酒味熏得我不想再呼吸。
我妈皱着眉来到我的跟前，心疼地握住了我的手，“唉，你上哪去喝那么多酒，干嘛这样糟蹋自己啊！每次都不让我们省心！”她一边抽着鼻子，一边哽咽，“你可以闹可以玩，等到你到大学我们就不管你了！”
等到大学你们就不管我了？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到了大学，我还是成为了你们的累赘，我绝望地想着。
“你有什么想法，你可以直接说出来，不要憋在心里，不要憋出病来。”看着我妈关切地眼神，脑海里不听使唤地出现他们在病房里安慰我的样子，我的心就像被一根钢丝束起来般，好难受。
我不敢抬头，硬生生地忍住在打转的泪水流下，“我是你们的负担，我真的不想你们再为我受苦劳累了，你们已经老了，可我却没能力没办法养你们，我想大学毕业以后努力工作给你们买套大房子，可是……可是我都不知道我能活多久！”我放声大哭。
“傻孩子，你就因为这样才去喝酒的吗？真的是傻！不要想着自己能活多久，我们每个人从出生下来就已经进入了倒计时了。既然你害怕面对死亡，那你为什么不能认真地过每一天呢？你认真地过，是一天，颓废地过，也是一天，爸爸妈妈不奢求你买什么大房子，只希望你能在我们的保护下快快乐乐地生活，快快乐乐地长大，那就够了。”我妈温柔地看着我，此时，她的眼角波纹散开，瞳孔凝聚成一个深邃剔透的点，尽管不大，但眼里都是我的模样，我才发现，原来她看我的眼神里，放着一个满满的太阳系，明亮且热情。
我妈的话如醍醐灌顶般洗涤了我的心，是啊，我现在和家人在一起，和朋友在一起，和爱人在一起，有什么好抱怨的呢？我为什么总是惶惶不安地想着还没发生的事情呢，就算那些不好的事情真的会遵循着过去的脚步而发生，可是我现在，不就是一个完完整整健健康康的正常人吗？这不就是奄奄一息的我所苦苦追求的吗？
尽管我不理解为什么会来到这个世界，尽管我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突然消失，但我已经不想再去猜测了，这诡异的罗生门就让它长久地存在下去吧！我是该从这狭隘地精神密室里走出来了。
慢慢地，我脑海里那些消极的念头正在逐渐褪去， 就像妈妈说的那样，既然我们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开始了倒计时，那么我们更应该怀抱生活，用心体会与众不同的每一天，让曾经虚度的日子重新变得精彩，这样，我们才能无怨无悔。
高考将至，在高强度的复习下，日子过得一天比一天短暂——我和陈序还是经常讲话被老师叫到走廊罚站；放学遇到郑倾倾时也还是会只言片语地搭着话；偶尔还是会收到胖子发的短信，告知我们他和果果的近况……
黑板上的高考倒计时已经变成了个位数，最后的三天，学校放了温书假，我收拾完准备带回家的复习资料后，在班级门口遇到了郑倾倾。
“你都整理好了吗？现在有时间吗？”她浅浅一笑。
“嗯。”我靠在栏杆上，看着她说道。
“那个……要不……去操场走走吧？”她支吾了一会，才小心翼翼地开口。
于是，我和她来到操场，此时的天空很蓝，洁白的云朵像棉花糖一样悬挂在头顶，此时的她也笑得很甜，翘起的嘴角像放倒的括号一样出现在脸上。
“时间真得过得很快呢，什么时候我们才刚认识，现在都要高考了。”她感叹道。
“是啊，要上大学了，要解放了。”
“我还记得刚认识你的时候，你还抓着我的肩膀跟我说痛经要用电风吹呢！”
“其实，那时候我已经认识你很久了。”我眺望着远处嬉笑打闹的学弟学妹，说道。
“啊？”郑倾倾愣在原地，茫然地看着我。
我转身回视呆若木鸡的她，说：“我一直觉得在这个世界以外，还有另一个世界，不一样的我们在那里过着不一样的生活，而我，就是来自那个世界。”
“你上次喝醉的时候好像有说过，我记得，好像你说你是个女的，还生病了……”她垂下眼睛说着，似乎是在征求我的肯定。
“你相信吗？”我饶有趣味地问道。
“我可以相信吗？”她困惑地看着我。
“在那个世界，我是个女生，我们是很好的朋友，一起吃饭一起逛街一起看电影，如果这一切都不会变，你会去福州上大学，还在宿舍偷偷养了一只小狗……我的记忆好像就已经到这里了。”我还想努力回忆点什么，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我不要知道未来的事，我不管你是不是女生，我只想问你，你喜欢我吗？”
“我记得你高考完会交一个男朋友，但我实在想不起来他是谁……”
“你喜欢我吗？”她歪着头认真地问道。
我虽然沉默地低头用鞋磨着红白色的塑胶跑道，却还是能感觉到倾倾的凝视。
“那你高考完再告诉我好啦！我会等你的答案的。”她吸了吸泛红的鼻子，逞强地笑着说完后，转身离开了。
我独自一人回到教室，大家走得差不多了，空旷的走廊悄无声息，地上还有几张被遗忘的空白试卷。我来到我和陈序的座位前，他的桌上还画着老何的Q版肖像画，“怎么还没擦掉呢？”我一边笑着一边坐了下来，低头看了看他的抽屉，里面还有几只用政治复习大纲折的纸飞机，“还是那么不正经。”我拿起纸飞机，对着空气随意地晃了晃。
“要玩吗？”
我猛然转身，陈序抱着篮球靠在后门冲我挑了挑眉。
“你怎么用政治大纲折啊？你不用看吗？”
“看了也白看，不看。走，去外面把它们射完吧！”陈序扔下篮球，走上前来抓起那些纸飞机往外走。
我们俩站在走廊，像还没长大的小朋友一样玩着纸飞机，一只只纸飞机载着我和陈序的笑声，轻盈地在空中盘旋着，飞翔着。
陈序，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请你相信，我已经随着这些纸飞机，一同飞向了远方。
9.
对我们最爱的人，不说永远，只说珍惜。
——《时空恋旅人》
2014年6月8日 下午5时 英语考试结束
相信这个时间对于大多数95、96年的人来说，是非常难忘的。我们用几场考试结束了十二年的寒窗苦读，从而翻开了人生的另一页诗扉。
我轻松地甩着铅笔袋从考场走出来，一路上，有人在焦急地对着答案，有人搂着家长脖子放声大笑，也有人落寞地擦着眼角溢出的泪水，原本相聚一起的我们，经过这场考试之后，就要陆续离开了。
我怔怔地站着，仿佛在静止的人群中倒流，看着与我擦肩而过的同学们，眼前又依稀出现了病房的样子，这次我没有再逃避，我仍旧睁着眼睛，学校和病房的场景来回重叠变换。我可能要回去了吧，想到这里，我的心情便跌倒谷底。
“郭子衿！”我的背被人重重锤了一下，失去重心的我踉跄了好几步，奇怪的是，病房的叠影居然消失了。
“哎我靠！”我站稳之后，不满地抬起头。
陈序无厘头的笑脸映入眼前，“sorry啊，下手重了点！”他用手肘顶了顶我的手臂，笑着说道。
我没有理会他，直径往校门口走去。
陈序追了上来，问道：“喂，晚上谢师宴你要去吗？”
“去。反正以后也聚不起来了。”
“你怎么知道聚不起来？”
“我就是知道。”我没好气地回答。
“诶，你等等，我问你一件事。”陈序停了脚步，拉住了我。
“什么？”
“你上次说的，那个历史的选择题，真的选C...你怎么知道的？”陈序试问着。
“我就是知道。”我仍旧没好气地回答他。
陈序大概发现了我的情绪低落，便不再多说什么。
都要离开了还闹小脾气？我有点后悔刚刚对他那么冷淡，于是我便约他一同去谢师宴。
我们班的谢师宴定在成功大酒店四楼的宴会厅，那天晚上，大家都很尽兴，为高考的结束干杯，为中学时代的落幕干杯。
同学们一个个过去给老师们敬酒，此时，老何已经醉得糊里糊涂，扯着我和陈序的手，大声嚷嚷着：“你们啊，是班里最不让我省心的两个了，每次都要整出一些幺蛾子，你们要是有一个是女的，干脆做情侣好了！”
陈序笑着搂着我的肩膀，开玩笑道：“欸，何老师啊，我们是男生也可以当情侣啊，郭子衿，对吧？”
陈序对着我挤眉弄眼，我“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笨蛋，其实我们就是情侣啊！
敬完酒后，我独自坐在角落，一个人不停地喝着酒，眼前时不时又出现了那个扑朔迷离的病房画面，但很快就消失了，这就像一种无痛的折磨，千方百计地摧残着我。我很肯定我就快离开这里了，尽管不情愿，我还是改变不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已经喝了四五罐啤酒的我，浑身开始发热，起初我并不在意，但是慢慢地，愈来愈热，愈来愈难受，“我当时还以为变成男生就不会那么难受了呢，没想到还是那么痛苦。”我撑着腰自言自语着。
“喂？你自己在这里干嘛？”敬完酒的陈序拿着酒杯坐到了我身旁，“你脸怎么那么红啊？”
“我好像发烧了，要不你送我回去吧。”我苦笑着望着他，此时此刻，一种心慌的感觉绷在胸口，我好想回家，最后抱一抱我的爸爸妈妈。
就这样，我在陈序的搀扶下走出了酒店，在门口等他去停车场牵车之际，我打了个电话给郑倾倾。
“喂？”她轻轻地应了一声，但显然掩盖不住激动。
“我要离开了。”
“啊？去哪？”听我说完后，她很意外，声音也提高了一个八度。
“回到另外一个世界了，你先别说话，听我说完。我这几天一直在想你在大学时交往的那个男朋友，我想告诉你他的名字，他的样子，因为我记得你非常爱他，只是我怎么也想不起来关于他的一切。是，我喜欢你，因为你是我的好朋友所以我喜欢你，但是事实上，每次见到你之后，一直有一种莫名的情愫在我心里，也许那是作为男生的我的自然生理反应。现在我要走了，我来跟你道别，不要再想我了，你真的会有一段特别好的感情，真的。再见。”没等她说话，我便急忙挂了电话，我很想哭，我受不了这种分别的感觉。
挂完电话不久，陈序就骑着那辆小白电动车来了，这应该是我最后一次坐上这辆电动车了。
我头晕眼花地上了车，“载我回家吧。”我趴在陈序背上，有气无力地说着。
“回去赶紧吃药，知道吗？”
我没有理会他的话，而是自顾自地胡言乱语：“陈序，我跟你说，如果不是现在的我，你会遇见一个特别特别特别善良可爱的女孩，她很胆小，害怕坐公交车也害怕大蜘蛛，但是她又很勇敢，在化疗的时候没有哭也没有喊疼……那个女孩其实就是我……”
“你神经病啊，搞得你谋杀了我女朋友一样。”陈序显然没有明白我的意思。
“希望你在大学找个更好的女孩，好吗？”我抬起头，看着后视镜里的他。
还是像两年前那样，一样的微风，一样的小巷，一样的两个人，只是我没了长发，你没有拥抱，我们也不再是恋人了。
“与你相遇，好幸运，可我已失去为你泪流满面的权利，但愿在我看不到的天际……”我轻轻地唱起了那首歌。
“这什么歌，好好听，谁唱的？”到我家门口了，陈序停下车，转头问道。
“一部电影的插曲，你明年就会听到了。”
“不知道你在讲什么……行了，快进去吧，明天出来打球啊！”
“明天……我也不知道明天的我是什么样子的，那明天再说吧！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回去啦！”我摇晃着下了车，依依不舍地道了别。
陈序调转了车头，“拜拜！”他对我说完后，扭头便往小巷的另一头驶去。
陈序，谢谢你，出现在我的青春里，我的世界里，我爱你。
一阵连滚带爬后，我终于贴在了我家门上，“哟，儿子回来啦！”我妈开了门，喜出望外地拉着我坐到了沙发上。
“我发烧了。”我瘫在沙发上，说道。
“怎么又发烧了？”我爸起身拿了一根温度计给我。
脑中的幻觉更厉害了，几乎要完全替代了眼前的场景，我看着爸妈，终于还是忍不住，抱着他们痛哭。
“哭什么呢，都考完啦，考好考坏不要紧，大不了复读嘛！”我妈以为我考砸了，连忙安慰道。
“爸妈，等我走了，你们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想去哪里玩就去哪里玩，别心疼钱，知道吗！每年记得都要去体检，知道吗！爸，你别再抽烟了，赶紧戒了!妈，买一些比较好的护肤品，不要用那些杂牌的，对皮肤也不好！我觉得，当你们的孩子很幸福，很快乐，我一点儿也不想离开你们……”我失声痛哭，紧紧地抱着他们。
“好好好，爸爸妈妈也离不开你呀！这是怎么了？”我妈一边轻拍着我的背，一边疑惑地看着我爸。
“行了，快去睡吧，喝了那么多酒，快扶他进房间！”我爸着急地说着，和我妈一起把我扶到了床上。
我迷迷糊糊地躺在自己的床上，拿起刚刚夹在手臂下的温度计一看，“40.1度”，果然，和我来的时候一样，现在真的真的要回去了，该道别的人已经道别了，该做的事情也已经完成了，应该没有什么遗憾了吧，我费力地扬起嘴角，意识渐渐模糊，只觉得脑袋很沉很沉，身体却轻飘飘的，就像躺在一朵软软的云上，我开始慢慢陷入那朵云里面，看着头顶深邃的高空，慢慢睡着了……睡着之后，我会做什么样的梦呢？
“滴…滴…滴”我被心脏监护仪的声音吵醒。
当我再次睁开眼，头顶是一大袋乳白色的营养液,我挣扎了一下，发现我的全身插满了管子，脸上戴着刺鼻的氧气罩，艰难地呼吸，我这是怎么了？
我望向床边，我的主治医师，还有我的爸爸妈妈都在，可是，他们为什么在抽泣？他们的表情为什么那么扭曲？我正想开口，从脖子插入的管子就像一块磁铁似的紧紧吸附在喉咙里，挡住了我的声音，我不甘心地看着，突然，我瞥见妈妈身边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脸庞——郭子衿的脸！
“我都醒了，怎么还有那个男生的幻觉？这药的副作用也太厉害了吧？”我无奈地想着。
就在这一瞬间，我明显的感觉到一股困意再次袭来，我的身体失去了所有触觉，血液不再快速地涌动，嘴巴里的唾液正在慢慢干涸。
这一刻，终于要来了吗，我真的要死了吗？我的呼吸越来越慢，越来越大声，越来越难，我听到了心脏监护仪刺耳的警报声，我依稀看到医生冲上来戴起听诊器，焦急地为我做检查，我依稀看到妈妈倒在爸爸身上痛哭的表情，我依稀看到……我看不到了。不要害怕，郭子湉，不要害怕，一下子就过去了，以后，你再也不会这么痛苦了……我只能用最后的意识安慰着自己。
在生命殆尽的最后一刻，我把视线停留在了郭子衿的身上，停留在了那个幻影上。我笑了，此时此刻，我感觉到身体无比的放松，就像沉入了深海里，不断地下沉…下沉，海水拼命灌入我的耳中，我渐渐听不到任何声音，看着离我越来越远的那片白光，我终于，闭上了眼睛。
周国平先生说过：“浮生若梦，何妨就当它是梦，尽兴地梦它一场？世事如云，何妨就当它是云，从容地观它千变？”在这个世界上，肯定还有另外一个我的存在，也许他有着和我不一样的性别，也许他有着和我不一样的性格，也许他有着和我不一样的生活，但是，他就是我留在这个世界的最后一道光，默默地替我热爱着这个世界。
……
……
我从梦里醒来，睁开双眼，我的周围一片狼藉，到处都是捏碎的啤酒罐和摁灭的烟头。我拿起手机一看，今天是26号，我的妹妹已经离开我整整三天了。
我收到了无数个我的好兄弟陈序和女朋友郑倾倾的未接来电，爸妈应该把子湉去世的事情告诉他们俩了吧。
是的，我叫郭子衿，在这度日如年的三天里，我做了一个漫长的梦。在梦中，我的孪生妹妹郭子湉的灵魂进入了我的肉体，用我的身体代替我生活了一段时间，而我，就像第三视角一样观望着她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语，我第一次感觉到，她对这个世界是如此的眷恋。
7月10号，骨髓移植失败后的她不慎感染肺炎送进重症监护室，当晚便陷入昏迷状态，整整昏迷了十三天！直到7月23号，她气若游丝，艰难地睁开了涣散的双眼，最后，她把留恋的目光停留在我的身上，冲了我笑了笑后，便永远地离开了。
上天，你为什么这么不公平，你为什么要如此狠心折磨一个正值花季的女孩？
直到现在，我依然不敢相信我的妹妹已经不在了，我依然觉得回家时可以摸着她的光头开玩笑，我依然下意识地以为她还留在那个奇幻的梦里。
几天后，我在子湉的葬礼上看到了陈序和倾倾，他们和我一样憔悴，和我一样失魂落魄。
子湉的离开，对陈序和倾倾也是一个巨大的打击，尤其是陈序。子湉第一次晕倒的那天，我们四个一起去西湖公园骑双人单车，骑着骑着，子湉就倒了，控制不住单车的陈序也摔得浑身是血，但他却马上爬起来，抱着失去意识的子湉冲向了医院。他曾不止一次在我面前失声大哭，他是多么的爱我妹妹，多么的心疼我妹妹。
我们三个站在她的遗照前，照片里的她笑盈盈地望着我们，仿佛从未离开。
“我们去呼伦贝尔吧，子湉说过她想去那里看看草原，吃着烤羊腿，喝……”陈序艰难地说着。
他哭了，倾倾也哭了，我也哭了。
子湉，我亲爱的妹妹——
如果可以，我愿替你忍受癌症的折磨和绝望。
如果可以，我愿用我一半的寿命换你十年健康。
如果可以，我愿把我这一生的梦境全部给你。
你说，这个世界还有另一个你的存在，他是你留在这个世界的最后一道光。
而我，就是这个世界的另一个你，默默地替你热爱着这世界的每一道风景，身边的每一个人。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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