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会

作者: 择优录取 | 来源:发表于2020-09-07 20:57 被阅读0次

后来,李立每次想起那天晚上的事,总会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时间一定在哪里发生了错乱,梦境是他能够接受的唯一解释。可是如此一来,他便又有了一个困惑——他明白记忆有时候会掺杂谎言,可那些视觉、听觉以及触觉上的感受又怎会如此的漫长而又真实呢?

一月的某个晚上,李立坐在大厅里——那张贴有他名字的座位上,等待年会的开始。大厅里已经座无虚席,每个人脸上都是既兴奋又焦虑的表情,一面热情交谈,一面不安地等待。这间大厅呈长方形,像一个火柴盒,中轴是一条用红色地毯铺成的过道,从入口处的双开门一直延伸到高高耸起的舞台上,几十张桌子分布在两侧。舞台上空空荡荡,台前的那五盏聚光灯茫然地亮着,在那块同样是红色的背景板上留下几个惨淡的光圈。李立环顾四周,他惊讶于此前也从未觉得公司的规模如此之大,今日粗略一数,大概有两百多号人。虽然那些所谓的同事他一个也不认识,但这是可以理解的,一是因为李立加入公司时间不长,前后不过半年,二是公司的办公地点分得很广散,几乎遍布全城。看着那些员工,李立不禁想到儿时看的动物世界,其中有一集讲到蜜蜂,那些员工就像服从命令的工蜂,一年到头都在外面奔波,而几个上层领导就像蜂后,躲在舒适的办公室里坐享其成。桌上的手机亮了,整点报时,李立拿过来一看,时间已经过去四十分钟,然而舞台上毫无动静,没有任何要开始的迹象。放下手机,李立看向前方,注意力落在那个年轻女人身上,今晚李立已经不是第一次看她了。那个女人长得挺好看,也许是手法问题,也许是经验不足,总之妆化得略有些浓,眉毛画得太粗,嘴唇涂得太红,粉白的脸蛋上充满了年轻女性特有的水润光泽。女人低着头,目光落在桌子下面,嘴唇微微翕动,一双手时而摆在桌上,时而放到桌下,似乎有些紧张。若不是今天见到她,竟没发觉已经过去这么久了,李立想到,心里陡然升起一股悲哀。

烟雾,浓重的烟雾从一旁飘荡过来,无孔不入地从嘴、鼻腔、眼眶里渗进去,把李立熏得浑浑噩噩,大脑像打翻了浆糊一样浑浊不堪。邻座的男人在抽烟,他比李立晚到十几分钟,可能觉得自己已经迟到,来时形色慌张,满头是汗,并且从一坐下到现在,便一根接一根地抽烟,中途没有停歇过,他夹烟的那只手也颤抖不止。周围人窸窣杂乱的谈话声时刻冲击着耳膜,加上身旁这个男人的吞云吐雾,这些都加剧了李立的疲惫和困倦。有那么一瞬间,他仿佛看到对面的女人抬起了头,与自己对视一秒,眼神中充满惊恐。李立朝她露了个微笑,女人赶紧把头又低下去,继续默默地念诵着什么。

大厅变得越来越嘈杂,群情也越来越激愤,人们的忍耐快要到达极限,内心焦躁不安终于转化为口头上的质问:怎么还不开始啊,要叫人等到什么时候?一个穿着黑色燕尾服的男人从右侧走上去,脚步稳健地来到舞台中央,他先喊了一声“安静”,吸引台下的注意,同时也让吵闹声小了一点,但仍有一股低沉的嗡嗡声弥漫大厅。李立认出那个上台的人是此前给他面试的HR,他脸上时刻带有的那副虚假笑容一辈子也不会忘记。穿燕尾服的男人微笑着看着台下,举起话筒说了句什么,摆在舞台两侧的音箱便发出尖锐刺耳的噪音。在座的所有人都毫无防备,都受到了满满当当的惊吓和袭扰,不由自主地张开嘴巴捂紧双耳。李立坐的这一桌与舞台离得近,属于重灾区,他感到这噪音像一道霹雳,从大脑直刺尾骨,仿佛把整个人都给劈开,他的眼前出现了一道裂缝,迅速地蔓延扩大,裂缝之下则是无底黑暗的深海。燕尾服男人倒是极为镇定,像听不见似的不为所动,他把话筒举到一边,摁下柄上的按钮,噪音即刻消失得无影无踪,整个大厅只留下灾难过后的一片死寂。他再次摁下按钮,这回一切正常,没有一丝杂音。燕尾服男人感到很满意,笑得更灿烂了,好像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是刻意安排,为的就是让台下的人乖乖听话。燕尾服男人朗声说道:尊敬的各位领导,各位同事,感谢大家在这个寒冷的夜晚莅临此地。今夜,大风吹不散我们的团结,大雪冻不住我们的热情,大雨冲不走我们的希望。今夜,我们欢聚一堂,用热情驱散寒冷,用团结赶走孤单,用希望告别过往。今夜,我们……

李立望着舞台,燕尾服男人说话时的表情和语气机械而又僵硬,毫无情感可言,冗长空洞的发言更是让他感到昏昏欲睡。邻座的男人抽完了一包烟,他在上衣两边的内侧袋摸索一番,又掏出一盒新的。他把它拆封,取出,放入嘴中,点火,眯着眼睛吸两口,然后把大口把烟雾吐出。那盒红色包装南京烟连同那只印有比基尼女郎的火机被一齐摆在桌上。对面的女人仍然低着头,那对艳红的嘴唇上下微动,李立知道她在默诵诗句,一会儿她就要上台朗诵了,众人将会看到她的成果,而那也是他曾经引以为豪的东西。李立的内心在悲哀之余倒是又有了几分期待。今天,我们享受缘分带给我们的欢乐,享受这段美好短暂的时光;今天,我们相聚在这里,一起用心来感受真情,用爱来融化冰雪……台上的独白依旧,李立感觉眼睛快要睁不开了,他把头埋进双手的臂弯,这样可以少吸点烟气,也可以让自己舒服一点。他越来越渺茫的意识里渐渐出现一个越来越清晰的影子。HR坐在一张宽大沙发上,细细端详着一份简历。李立静静地坐在桌对面等他发话。额而HR把简历甩到桌上,对他摆出一副微笑。假惺惺——李立的脑子里突然闪出这个词,那张笑脸假惺惺的,看着让人恶心。说说吧,HR开口说道。李立看着他:说什么?HR努努嘴,示意桌上的那份简历,说:解释一下为什么你的履历上一片空白。我刚才看过了,你是前年毕业的,这两年时间都干什么去了?总不可能被抓到火星上,然后又被送回来。李立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说了出来:我以前是一个诗人。HR头一歪,眉毛一皱:诗人?什么意思?写诗的?像谁那样,像李白杜甫那样?李立说:你说的那是古诗,已经是过去式了,现在都写现代诗。HR摇头:不懂。李立说:我是一名流浪诗人,写诗之余游历了全国很多地方。HR说:还是不太懂,我上大学那会儿有个室友听了《走四方》以后说要当一名流浪歌手,结果刚走出校门就被车撞死了。流浪诗人跟流浪歌手是一回事吗?李立说:其实差不多,歌手每到一个地方会唱一首歌,我每到一个地方就写一首诗。歌手把歌唱在酒吧和田野里,我就把诗写在桥墩和电线杆上。HR说:有点意思,说说你都游历过哪些地方?李立说:我去过一个叫双江的地方,那里没有两条江,只有两座大山,山的中间有个镇子,那就叫双江。我还到过石浦,那是个海滨小镇,那里的鱼很好吃,不过比不上那里的螃蟹……停,HR打断道,我只问你到过哪些地方,你只要给我报地名就行,没叫你谈经历。你要知道干我们这一行最需要的就是语言精炼,简单明了,要是都像你这么啰嗦客户早跑了。李立愣了一下,说:好吧,除了双江和石浦,我还去过两路口、五里店、九龙坡……可以了,HR说,都是些什么地方,一个也没听说过,还是说说你怎么生活的吧,这样四处流浪靠什么经济支撑?李立说:我把写的诗寄给报刊杂志,能赚得一些稿费。HR说:写一首有多少?李立说:没多少,将将能够生活。HR说:嗯,听你这么说生活似乎也挺稳定的,那为什么还要来我这里应聘?这话让李立不知如何回答,他因此陷入沉默,直到HR再次发问,他才说道:我在这里遇到一位姑娘,为她写了一首诗,她看了以后说要追随我,我没有答应,她就趁我不注意把我写诗的本领偷走了。HR笑了起来:还能编得再假一点吗?李立说:我没有编,都是实话,她确实偷走了我写诗的本领,我的才华,我的思路,在那之后全都消失无踪了,事实上我已经很久没有写出一首诗了,也因此断了经济来源,我被困在了这里,我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所以急需找一份工作。HR平静地看着李立,说:为什么你就不能老老实实地承认呢,你明明就是怂了,你很恐慌,担心这样下去会荒废自己。你和我那个被撞死的室友一样,都他妈能装。老实说我最看不起你们这些自视甚高的年轻人,你们都他妈的在浪费时间,既浪费你们自己的时间,也浪费我的时间。他说话即便带有火药味,也依然保持那副假得不能再假的笑容,这让李立很不舒服,他站起来,伸手揪住HR的领口,在那张微笑的脸上打了一拳,力道很重,把右半张脸打得深深凹陷进去。李立很惊讶,但没有停手,继续一拳一拳打过去,每一下都能在那张好似橡皮泥捏出来的脸上留下一个大坑,直到把那张脸被打得完全没了人样。李立看着眼前这个怪物,一只眼睛眯成一条线,另一只则变成了倒三角,鼻子歪歪扭扭,原本微扬的嘴巴咧得更大了,还向他喷出一股不知是烟还是毒气的白色雾状体。李立突然感到一阵恶心,胃里有什么东西反上来,他极力克制,然后睁开双眼,猛一抬头只见明亮的灯光打在那身燕尾服上。

穿燕尾服的男人还在说着开场白,但台下已经议论四起,有人大声嚷道:讲了这么久了,有完没完,唱催眠曲啊?跟着便是一群人叫嚣起哄。燕尾服男人自觉地停住话头,扫视一番,依然带着笑容说:看来各位已经迫不及待了哈,那好,我也话不多说,但在精彩的演出开始之前,还是请董事长上台为大家发表致辞!说完,燕尾服男人便走下舞台。众人等待着,五分钟,十分钟,空旷的舞台不见有谁上来,观众们自觉受了欺骗和耍弄,便仗着人多嘴杂发出各种斥责和猜疑,燕尾服男人重又走上台,打着手势让台下安静。他说:请各位稍安勿躁,我在此诚恳地向各位表示歉意,由于我们消息上的滞后,对于最新发生的状况谁也没有预料。刚刚收到消息,咱们公司的董事长于今天傍晚时分带着他的秘书和五千万元项目资金逃跑了,开的还是公司的车。台下一片哗然,燕尾服再次示意大家保持镇静:请各位放心,我们已经报了警,相信警方会帮我们找到董事长,并追回那笔款项。此事暂且放下,为了保证年会的顺利进行,我们直接进入到下一环节,有请公司总经理上台为大家发表致辞!

同样的情况再次发生,面对无人接手的舞台,各种猜忌和忧虑甚嚣尘上,难不成总经理也跑路了?这年会还开不开得成?燕尾服男人又回到台上,面对无数质疑的目光,他不急不缓地说道:各位,非常抱歉,根据最新得到的消息,咱们公司的总经理于今天傍晚时分跳河自杀了。台下一片惊骇。燕尾服男人继续说道:就在刚才,我们接到警方通知,说尸体已经打捞上来,至于自杀原因还在进一步调查当中。有意思的是,尸体身上没穿衣服,连条内裤都没穿,整个的一丝不挂,真是令人匪夷所思哈。台下有人问年会怎么办,还能不能如期进行。当然!燕尾服男人把声音提高几分,语气庄重地说:为了不影响年会的进程和各位的雅兴,现在我宣布,年度晚会文艺表演环节正式开始,下面请第一个节目上台表演!

在雷鸣般的掌声中,大厅的灯光熄灭了,台下变得黑压压一片,台前的五盏聚光灯依然亮着,把舞台照得更加明艳。一位穿着像只孔雀的女人一手提着裙子一手握着话筒,缓步走到舞台中央。她先向观众深深掬了一躬,腰肢几乎弯成九十度。音箱里奏出音乐,女人开始引吭高歌,接连唱了两首赞颂春天的歌。末了,在一片掌声中,女人再次弯腰九十度,像来时那样提着裙子小心翼翼地走下去。燕尾服男人上来报幕,第二个节目是舞蹈表演,一群大约七八个人,有男有女,在台上来回蹦跶着,人影纷杂,看不出想表达什么。李立觉得无聊透了,一股倦意再次袭来。等那伙人下去以后,紧跟着上台的是一个胖子和一个瘦子,两人穿着宽大古板的长衫,瘦子把一张矮凳放在舞台中间,胖子往上一坐,把瘦子遮住,两人便开始表演双簧。胖子不停做着夸张的表情,充满喜感,原本快要睡着的李立被逗乐了,又抖擞精神认真观看。只是他蓦地发觉眼前少了什么,再仔细一想是对面的女人不见了。果然,等到这出双簧结束,那个女人便悄悄跟在燕尾服男人身后走到上舞台。燕尾服男人说:下一个节目是诗朗诵。女人像前几位那样先向台下鞠躬,然后开始朗诵道:

你迟早要来,为什么不是现在?

我非常艰难地将你等待。

我熄灭火为你把门敞开,

你是如此普通,又是这般奇怪。

随便你采用什么形式进来,

……

声音戛然而止,大厅里突然沉寂下来,女人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面对两百多双疑惑的眼睛。如此对峙了几秒钟后,有人在下面喊道:继续啊,怎么停下来了?女人的脸上汨汨地冒出一层汗反射着光亮。她说:我忘词儿了,刚才上台之前还背了一遍,怎么这会却忘词儿了。台下人说:那还有其他的吗,再不济唱支歌也行。女人摇摇头:诗我准备了两首,但是没准备歌。台下说:那你先背第二首啊。女人说:我连第一首都背不全,第二首就更想不起来了。有个比较激进的人站起来说道:那你还站在这里干什么,还不快滚,浪费时间啊!经他这么一说,身边的两三个人也开始起哄:对啊,别浪费时间了,快滚吧!随后周围的那一小片也开始喊:对啊,快滚吧!到最后整个大厅都响彻着“滚下去!滚下去!”的喊声。女人不知所措地站在那儿,浑身发抖,眼眶盈出泪水,在脸颊上形成两道涓涓细流。燕尾服男人及时走上来把她领了下去。李立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既无奈又同情,他想等那女人回到座位后过去安慰一下,可惜那女人就此消失了,没有再回来。

演出继续,下一个节目是小品。几个人往台上搬道具,一张办公桌,一架零星摆了几本书的书柜,一张黑亮亮的沙发和一把简陋的木椅,最后他们又在木椅后面隔了几米的地方摆了一面带门的假墙,一个办公室的雏形就此完成。换下燕尾服,换上西装领带的HR从书柜后面出现,坐在沙发上翘起二郎腿。瘦削的年轻人从门外走进来。HR请他坐下,问他道:姓名?年轻人说:姓李名立,木子李,站立的立。HR说:性别?年轻人:您说呢?HR摇晃了两下脑袋:男的,不好意思,说顺口了。台下响起一小片笑声。两个人继续一问一答,都是些面试时常规性的问题。随后HR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白纸,假装看了一会儿,问道:解释一下为什么你的履历上一片空白?年轻人理直气壮地回答:我是一名流浪诗人……台下爆发出哄堂大笑,像山崩一样掩盖了台上两人的讲话声。那个年轻人接着说道:我每到一个地方就写一首诗。他们把歌唱在酒吧和田野里,我就把诗写在桥墩和电线杆上。台下又有人狂笑不止,有人用力鼓掌,还有人大喊道:这傻逼!在这两百多个人里,只有一个保持了冷静,那自然就是李立本人。他不仅没笑,甚至还感到头晕,恶心,眼前仿佛天旋地转,耳边的笑声和眼前的烟雾加重了他的恐惧,让他感到窒息,他想逃离这里。台上的年轻人说:我和一个姑娘睡了一觉,醒来后就发现自己不会写诗了,那个姑娘偷走了我的才华。绵延持续的笑声再次集中爆发,李立已经坚持不住了,他踉踉跄跄地离开座位,中途好像撞到了那个抽烟的男人,但他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李立沿着红毯铺的过道,背离舞台朝昏暗中的那扇双开门走去,在转身的一刹那,他只看见舞台上的年轻人还在据理力争地做着自我陈述。

大街上,寒风夹带着南方冬天特有的潮湿,持续不断地刮着,李立蹲在的花坛边把胃里的东西吐了出来,感到舒畅不少。他打定主意不再回去,不想再看到那恶心的场面。李立走进酒店时天色尚明,西边的天际染着淡淡红霞,而此时天色已经全暗下来,深紫色的夜空飘着几朵稀薄的白云。李立沿着马路走,路灯发出的惨黄光线透过枝叶零零碎碎地洒在地上,中间没被遮挡的地方形成一条亮闪闪的道路,时宽时窄地往前延伸。汽车一辆接一辆呼啸而过,街边的店铺闪着或红或绿的招牌,行人不多,但总有那么几个,被持续不断的寒风挟持着只顾低头走路。到达拐口时,李立停下来等待绿灯,一个穿西装打领带的男人摇摇晃晃地从小巷里走出来,从他身后经过时打了一个很长的响嗝。片刻之后李立听到身后传来一些异动,转过头发现那名男子正对着一块路牌撒尿,水柱嗞到杆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地上汇聚的那一滩慢慢浸润那人的鞋底。李立默默地看着,等他尿完,走上去拍他的肩膀,男人转过半张脸,李立便使出力气朝着那半张脸挥出一拳。男人一手捂着脸一手提着裤腰带看他:哥们儿,得罪你了,干哈打我?李立说:你随地小便。男子说:我随地小便关你屁事儿。李立说:咱们公司负责面试的,我一直对他很不爽,你又偏偏长得想他,这就关我事了。男子一边系腰带一边说:行,丫的找茬是不?他一抬手,李立只觉得眼前一黑,旋即又冒出很多金星,脑袋像被榔头敲了一下,耳边嗡嗡作响,等反应过来时发现自己已经躺在了地上。男子冲着肚子踹了一脚,李立疼得躬起腰,挣扎不止,活像一只等待烹饪的大虾。男子边踹边说:找茬是不,打我是不,丫的瘪犊子。男子不停地踹,踹到后来自己觉得累了,便停下来歇息,大概是想起还有未完的酒局,于是最后踢了一脚,便骂骂咧咧地走回巷子里。

李立在地上躺着,他突然发现今晚的夜空十分晴朗,澄澈透明,几颗星星依稀可见,这样的夜晚就应该用来写诗。他在脑海里飞快寻找,最后不无悲哀地发现连一个句子都拼凑不出来。他靠墙坐着检查身上的伤势,所幸除了疼痛和几个鞋印之外并无大碍。马路对边蹲着两个抽烟的清洁工人,他们也往这边看,就像看一个傻逼一样。一块公交站牌亮着幽幽白光,一行XXX男科医院的字样打在上面,两个老头分坐在一张小方桌的两边,借着半明不暗的光线下象棋。李立远远地望着那两个老头,他们都把外套裹得严实,其中一个戴了顶深色绒帽,另一个把光秃秃的脑袋暴露在外面。他们下得很专注,动作是如斯的慢,除了每隔几分钟把手伸到棋盘上挪动棋子之外,就像两尊沉思的雕像。

过了一会儿,李立感觉自己好一点了,便站起来打落身上的灰尘。那两个老头似乎起了争执,带绒帽的老头一只手举得高高的,让光脑袋的那个够不到他手里的棋子。李立像一点事也没发生过一样走过马路,走过那对扭打在一起的老头。他朝着地铁站的方向走去,在离入口不到百米的地方,看到有个女人的身影坐在一家店门前。李立觉得那个身影似曾相识,走近一瞧,看清了是那个逃跑的女人。李立走到她面前说:你怎么会在这?女人仰起脸,起初有些惊愕,但很快就恢复平静。她说:我一出来就到这里了,你都看到了吧。李立说:看到什么?女人说:我在台上的表现,我果然没有当诗人的潜力。李立说:别那么说,那首诗已经很不错了。女人叹口气:有什么用呢?李立说:进去说吧,外面挺冷的,我请你喝一杯。女人说:我已经喝过了。李立拽着胳膊把她拉起来:那就再喝一杯。

店里寥寥坐着几桌人,灯光幽暗,格局雅致,舒缓的音乐颇有小资情调。他们挑靠窗的位置坐下,隔着玻璃可以看到街上的车辆和人,斜对面的两个老头又开始下棋了。服务员端上来两罐啤酒,两只玻璃杯,一碗冰块。两人相对无言地坐着,良久,女人说:对不起。李立看着她:事已至此,何必要说对不起?她说:我浪费了你的天赋,没能写出一首好的诗来。李立说:今晚那首挺不错的。女人摇了摇头,说:可惜背到一半忘了,我不是紧张,就是单纯记性不好,你说一个诗人怎么能记性不好呢。李立喝了一口酒,顺带吃进一颗冰块,他咀嚼着,发出咯嘣咯嘣的声音。你不信?女人说。李立说:没有不信,我在想你在台上背的那几句,不瞒你说,它让我有了写诗的冲动,可惜我写不出来。女人说:或许我应该把它还给你。李立说:现在么?女人没有回答,目光落在面前的玻璃杯上,几颗冰块被气泡包围,伏在水面上。李立说:我相信你,事情已经过去这么久了,我也早已经适应了,反正……别说话,女人伸出一根手指放在他嘴前:我好像快想起来了。她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喃喃自语道:开头一句是什么来着?李立也往杯子里倒酒,然后一口喝干。音乐在耳边静静地流淌,店里走了几个人,又进来了几个人。桌上的空罐子越来越多,李立的意识逐渐有点恍惚,眼神也开始缥缈起来,他看着面前这个女人,觉得这么长时间过去,她一点都没变,那长长弯弯的睫毛,那挺立的鼻梁,被酒水浸过却仍然艳丽的双唇,还有那条脖颈,那对胸脯……女人喝掉最后一杯酒,摇晃着脑袋说:总感觉快了,就是不知道卡在哪里,要不你带我走吧,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想起来了。两人相互搀扶着走出酒吧,斜对面那两个老头依然坐在那里下棋。他们在寒冷的街上走了不知多久,才走进大楼,走进昏暗寂静的房间。房门关闭,李立来不及去摸索开关,女人的身体便紧靠上来,嘴唇贴上嘴唇。李立被引导着朝哪里移动,两副身躯坠入到绵软的被褥中。李立浑身滚烫,被一股原始的冲动所驱策,在黑暗中探索一个未知的终点,逐渐迫近,直至抵达,他不由自主地战栗起来。女人突然搂紧他的脖子,嘴凑到耳边说:想起来了。李立颤巍巍地说:想起什么来了?女人轻声吟诵道:

偷时间,偷知道,偷欢快

小偷得到了惩罚

偷了一堆没用的东西

这漆黑的路

是不是永无止境

化成灰,化成空气

化成鱼鸟身体的一部分

等待着下一次轮回

一粒土变成一只鸟

变成丛林里蹦跳的松鼠

回到我,还是我

遇见一位故人

微笑着说,见过你

在我们还是一片叶的时候

……

李立走出房间,走下楼梯重又来到大街上,车辆依旧繁忙,霓依旧虹闪烁,寒潮的风持续,行人不多但总有那么几个。李立想起自己的手机还落在桌上,他得赶紧回去拿,就是不知道年会结束了没有。他刚准备叫辆出租车,却惊讶地发现举办年会的酒店就在街对面,门边站着的服务生还是他出来时的那个,酒店大堂灯火通明。

李立走进酒店,从柜台左手边的那道门走进通道,一直走到底,然后左转,尽头处便是那扇双开门。一个男人站在门前,神色焦虑,正在抽烟。李立走过去,与那个男人四目对视,他竟然友好地一笑:回来了?李立愣了一下,答:是啊。手机忘带了,回来拿手机,里面结束了吗?男人说:哪里,才刚开始呢,你手机我看见了,桌上放着。谢谢,李立说,一边伸手准备去拉门。男人说:有件事情我不知道该不该说出来。李立手搭在门把上,说:你都这么告诉我了,干脆就说出来,搁在心里多难受。男人笑了笑:我觉得也是。李立等待着,男人抽了两口烟,说道:其实总经理是我杀的。李立平静地看着他,说:为什么?男人说:他上了我老婆,我想今天年会就特地早点回去,进门的时候正好看见两人光着身子。我当场就把他勒死了,现在想想有点后悔。李立说:是啊,你太冲动了,再怎么也不能杀人啊。男人说:那倒不是,我是后悔这么杀他太便宜了,我应该先把他揍一顿。李立沉默片刻,问:那你老婆呢?跑了,男人说,估计这会儿正带着警察找我呢。李立说:那你打算怎么做?男人又吸了一口烟,说:我想过了,还是去自首吧,等抽完这支。李立说:行吧,祝你好运。男人说:祝你好运。

李立推门走进大厅,周围瞬间暗了下来,仿佛被黑洞卷了进另一个世界。台前的五盏聚光灯放出清晰可辨的光束,照在那身乌黑油亮的燕尾服上,一个洪亮的声音说道:接下来表演的节目是,诗朗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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