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这是在唐开元年间,具体的年份可记不起了。就西陲的人们而言,那年份甚至已从老者的记忆里消失了。
那时西州高昌城里,有过一位麴氏夫人,作为大唐安西都护府副使、上柱国张公的妻,自身也有着金城县君的封号。她的夫君敦煌张氏,源出中原南阳或清河,移居西陲之后,依旧作为百年衣冠盛族而存在着。在过去高昌国麴氏的王治年代里,这家族与宫廷婚亲相连,世代出相;如今在大唐治理西州的时期,仍有许多子弟担任官府职事,也仍旧与麴氏一族联系着姻缘。可惜不幸,张公因抗击突厥战死。彼时她还正是容貌艳丽的时候,与亡夫不过度过了十年岁月。可为了未长成的子女,她拒绝了自家兄弟为她谋划的再嫁。
张公与麴夫人育有一子一女。长子在本族同辈中行四,当父亲去世时,他才不过七八岁。常言道,家中无学子,官从何处来?夫人唯恐他重蹈亡夫之路,为他延请名师,希望他未来考取科举功名,在长安得任高官。然而过度的热衷总是适得其反,少年对读书产生了极大的厌恶,却仍旧梦想着父亲的战场。一等到州府悬点士卒,张四郎便自请从军去了。铸剑本来杀雠人,怀珠本来报国士。同族长辈的忠告和夫人的泪水,都不能使怀抱着为国长征、争名定难梦想的少年就范。麴夫人不得不妥协。当张四郎与母亲以及还梳着丱发的小妹九娘告别时,他只是催着奴子备好行李,牵马上路,满不在乎地将母亲的嘱咐抛诸脑后。从军在远,不数音问,麴夫人只能常常在家独自叹想爱子信息,或是与官家女眷们同往高昌城西南大佛寺中,奉纳财物以祈求佛祖庇佑。
没过几年,正逢唐军与突骑施大战,张四郎竟立下了军功,蒙朝廷策勋数转,成为不大不小的勋官。麴夫人知晓爱子平安,心中乐极,在四郎归家探望时,却又暗怀着希望,愈加流露出希望他归乡任官的思虑。唯恐事有参差,也因此为他定好了婚姻,娶来了敦煌大姓宋氏的小女儿。然而成婚未久,四郎再度厌弃了繁冗的案牍,寻了一项差使,仅在家中留下书纸一封,便自往碎叶边地去了。丈夫气力全,视死亦如眠,可家中却遗下麴夫人与新妇子宋四娘两个女子暗自垂泪,徒把征衣裁缝了远寄边隅。与大多数虔信佛祖的西州人一般,她俩默默承受着自己的遭遇:强者富人必定前世行善积德;遭遇邪恶的人必也有其因缘,理应受罚。
若张四郎是麴夫人前世的冤孽,那么小女儿九娘定然是前世积德换来的福报。
九娘年已十五,青丝双鬟绾在脸畔,尚未上头梳髻;柳眉长长,脸上天生一双笑靥无需再贴花子装饰。九娘爱笑,如她长兄一般开朗,待人却更温驯些,即便对家中仆婢也温言细语。九娘这样的性子,虽可说生来如此,却也有一些是可怜她母亲、敏于体察世事的缘故。母亲总是思虑着儿子的前程,不知不觉便忽视了小小的九娘。九娘亦曾背着母亲流过许多次眼泪:自己无论怎样孝顺着母亲,都不可能讨得母亲一句关怀,而这些关怀是麴夫人不吝付与她的兄长的。
别家女儿八岁偷照镜,长眉已能画;九娘那时却爱读书,曾偷偷扮作侍书的奴子随兄长前往族学。四郎厌弃日复一日的抄写先贤经文,索性将笔墨付与九娘,九娘竟向教书先生题诗一首:“竹林青郁郁,百鸟各自飞,今朝是假日,且放阿郎归。”先生笑言九娘有才,麴夫人听闻却动怒,再不许九娘碰笔墨。原来在麴夫人看来,养女终将嫁作人妇,不用科举自然不必习文,唯有养儿才能有晚年寄托。但九娘仍是温柔开朗的,她早早看透了母亲的不幸,背面泣过之后,仍旧一次次原宥了母亲,在兄长从军之后,也总是默默承受母亲的迁怒,试着以笑言来缓解母亲的忧愁。
一、游春
站在西州四望,白山南,赤山北,群峰罗列。云张白幔,在峰顶抛下甘露与雪花,融雪自日光照射的山巅石岭急流而下,在蓊郁山林或牧草地中汇集成溪,层层缓降至中央平原,最终作为河流涛涛流出山口。
凡是从东方中原地区来西州的人,自伊州走伊吾道,或自沙州走大海道,饱览沿途莽莽群沙、千山万碛的壮美景象之后,面对这座绿洲中的城池,往往会产生一些思念故乡的心绪——井渠如棋路铺展于城外,水气混着草木的清香随风而来。黄沙碛里由水渠隔离出田地,果园静静铺展于道路两旁。其中劳作的女子很多,男子却大多从军去了。他们多是贱口出身,偶有白身的良民。
城门毫不悭吝地向异乡人敞开着,城中唐式的房屋连瓦接椽,只是为求在炎热时节多一些荫凉,修筑得屋檐更宽广些,街道更狭窄些;佛寺、高塔、夷教的小庙零星四散,至于城东北,则全然是昭武九姓胡聚居的胡城和祆寺了。在高昌城的狭街上,固然可以时时见到一些俊秀的男女。女的莹白的面上贴花子绘斜红,鬓发虚虚拢起如蝉翼,青丝在额上结成一朵回鹘式包髻,罗衣里衬着波斯锦或龟兹锦裁就的背子,裙上撒满各式夹缬折枝花草;男子面白有须,英武爽朗,着有色织绫袍衫,蹀带躞下金银或鍮石打造的小物件——这些男子自然是有了官身,不必从军的。
往北是北庭,望西是安西,由彼方行来的异国商队在此暂歇,又预备着奔赴千里之外的长安,驼铃终日摇响不绝;而戴帷帽出游的本地女子亦腰腿劲健,胆大心平,一骑快马驰过,身姿依然妥帖雅相。
旅顺博物馆藏 阿斯塔那唐墓出土彩绘女俑
仲春欲半,西州的风才带着暖意,在城外芳园骀荡,逐走了残存的冬意。李花再白,桃亦趋红。各处绿柳荫中停靠着车马,花树下是城中士女冶游宴乐牵起的帷幕。锦障四面合,光色两边披。天上落英缤纷,障内也是一片桃李花歌,红颜杂绿黛,无处不相宜。
在那一处开得最盛的杏花之下,麴夫人感受到春光的明媚。
尤记得昔年夫君出任安西都护府别将,离家远行前为她植下这棵杏花,“待杏花开时,我即回来。”那一年春日,麴夫人唯恐西州狂风将花吹尽,竟使家中奴子日夜守护,婢媪又缝制了絁帐罩树;昔时那身量纤纤如春日杏花的新妇,如今已是碧衣紫裙的雍容官家夫人。可身上这样高贵却黯淡的服色,哪里比得上身侧青春年少、绿衣红裙的宋氏?只是算来人生都一同,一般吹尽一般开,他小夫妇俩未免仍是自身故事的再度重复……见着天花漫飞,片片沾衣,想着与爱侣别面已久,眷恋实深,二人均不免感慨系之。
唯九娘并无这些忧思。她正是一个爱娇少女应有的打扮,身着淡红圆领衫,晕繝锦裤下一双线鞋;虽还拘谨地扶着母亲,眼光却已四下寻着素日里交好的闺友女伴了。
访春
“阿娘,阿姉,薛十五娘也来了!”
她惊喜地指向一架由三花马牵引、装饰辉煌的马车之后。彼处一个高髻艳妆的美人正由一胡婢扶着上前。原是西州长史的家人亦到此赏春了。
薛十五娘年纪十八,是西州长史唐循忠任上所娶的妾。虽这位长史在长安自有贵为五姓女的正室夫人,但在西州,十五娘嫁入长史府后便如平妻一般,即使年纪更长的官家夫人们自矜身份,年青者却多趋奉她——若是唐都长安仕女有什么新妆式样,在西州准是在薛十五娘面上先见着。她素与九娘交好,此时也过来恭敬行礼,“阿薛见过麴太夫人、宋夫人。”
麴夫人略一伸手,自有身后侍婢上前扶起十五娘;宋氏则只举扇掩面,对十五娘点一点头。“小薛儿是来找九娘罢?你不必端着这模样了,自去顽罢,我有我家阿妇陪着。”十五娘这才嗤地举手掩面笑了,显露出娇憨少女而不是长史家掌事夫人的模样。
暖日和风花带媚,一众娇娥在纷乱花光下追逐,绫罗翻飞的裙浪中佳人妙影浮现。待追累了,十五娘又唤身畔胡婢擎出一立鎏金鸟架来。一只羽毛雪白的鹦鹉正站在其上。“这是长史前些日自兴胡手里得来的鸟儿,名唤‘雪奴’,会念《心经》呢!”不只少女们艳羡,几位官眷也围拢来赞道:“长史待薛娘子有心。”
“锁在架上太可怜啦!”唯有九娘叹气,“若是我家阿兄,定然还会说,在寺院里被阿师子逼着成天背经书,简直如泥犁地狱一般罢!”
十五娘素来与九娘顽笑惯了,并不以为忤,只略嗔道:“如此轻慢庄严伽蓝的话,也就九娘你敢说!”
九娘嘴上毫不客气:“可大佛寺里阿师开俗讲《金刚经》时也说了,‘若菩萨作是言,我当庄严佛土,是不名菩萨。’”
十五娘念一声佛,白她一眼:“你是辩才无碍,哪里知道,这鹦鹉原是自小娇养,离不了人。如今由侍婢精心看顾,总比放了出去让它白白死去好呀。”
九娘闻言有些怔怔,只抬手逗弄鹦鹉,并不答话。
趁此机会,十五娘暗暗向友伴使了眼色,悄然牵起一条画罗长帔盛起桃花落英,向九娘兜头倾下。
“好哇,阿薛你又作弄我!”
“我是看那落红踏进泥里跌入沼中,未免太过可惜;唯有九娘这样的玉人儿,才堪收将这桃花!”十五娘连连拍手。
外面帷帐男子聚集处,恰恰一部龟兹乐工奏起了《春莺啭》。已有轻薄男儿借着酒意,对内放言调笑。只听一个少年青涩的声音念道:“只今桃李正堪攀,所恨枝高引手难。愿君垂下方便叶,袖卷将归看复看。”
九娘羞得满面绯红,恨恨道:“你竟打的这主意!你自嫁你的西州长史,我却瞧不上那些轻薄子弟儿郎,情愿守着我家阿娘,偏不嫁,偏不嫁!”
十五娘低声道:“那是拙夫侄儿唐荣,自从去岁花宴上见你一面,就如痴了一般,如今他只求我隔着帷帐替他指出你的身影来。若等他托了长史亲自上门求亲,看你如何与你阿娘说去!”
九娘佯作发怒,绕着花树追打十五娘。
十五娘身系一围长裙,自不如九娘身着袍袴便宜跑动,一急便跌在花下铺起厚厚的拂菻地毯上。
“好阿九,你放开我,饶我这回罢!我手上银甲掉啦!”十五娘只得求饶。九娘正欲放手,帷障之外先前的少年却又换了故作沉痛的语调,高声诵道:“不须推道委人猜,只是君心自不开。今夜闺门凭莫闭,孤魂拟向梦中来。”
九娘面色愈红,抓住十五娘手更不肯放开。苦得十五娘连连向外侧安坐与人谈笑的麴夫人求救:“太夫人,阿九这般不饶人!”
麴夫人亦笑道:“跑得有些薄暑了,你俩好好坐下,饮些酪浆才是。”
九娘这才作罢。便有婢子上前来,奉上琉璃杯装着在深井水里浸过的酪浆并各色盛在金银杯盘里切好的果物。
九娘随意把春风吹乱的头发撩在耳后,坐定挑了喜爱的果子与酪浆同饮,又刻意提高了声音口占一诗:
美人林里趁鸦儿,
银甲花间不觉遗。
连忙借问娇鹦鹉,
鸟鸟衔将与阿谁?
十五娘正低首饮酪,闻诗“嗳”了一声站起来:“真坏!”看着九娘大仇得报的模样,也跟着笑了。
二、入夏
西州的春美好却短暂。待得芳菲桃李已谢,转眼和煦的春风转为暴烈。入夏后燥热已使西州变作了“火州”。
天色如瑟瑟一般澄澈明湛,无一丝云影。飞鸟群集于早已干涸的河畔,以求得烈日尚未蒸走的最后一点湿意。偶有一两只急急飞起,却反被日光所灼,坠落伤翼。不过西州人早已习惯于此,自有应对之法——在城外地底掏挖引水暗渠,每隔百步于渠上打通竖井以提水灌溉;城中除了地面夯土版筑、窗户狭窄的厚重屋舍之外,为求避暑度夏,又穿地为穴,层层向下修筑。大户人家的宽敞庭院也如地穴般深挖,又架起蒲桃、植上花果,使得荫凉婆娑其间。
这一日还在正午时分,连平日喧闹的市坊都阒然无声,百姓自都在家中地室中躲凉去了。偶见几个忙于庶务的仆婢行走,也是从檐下的一溜阴影里躲过。遥望西州城外,赤山岩石本就颜色赤红,遇着炎气蒸腾,连绵群峰上竟真如着火一般。唯有一只苍鹰展翅高翔于上,望见道路上一群雄壮的骆驼,驮着沉重的包袱。同它们一道的却并非商人,而是一群衣饰华丽的异国贵人。其后则是一队幞头上缠红巾的唐军,端严地骑在喷着鼻息的骏马上。这些马儿头细颈高,身材粗壮,毛色如金银般在日光下发亮。大队人马还未进城,已闻知消息的西州人竟已纷纷从地底走出,不避烈日地聚拢在街道两畔。
“城中为何如此热闹?可我分明记得,离大佛寺里法师开讲《摄大乘论》尚有些时日。若是算错日子,今日为着沐发错过法师开讲,可是罪过!”麴夫人刚洗过头发,于庭院中一株波斯枣的树荫下,一身素衣侧身而坐。头上一激青丝如瀑,虽因忧患而略显稀疏,却仍旧保养得宜,正由侍儿执一牙掌小梳整理。
宋氏侍在一侧:“阿家并未记错,今日是那入长安朝见天子的波斯王子途经西州,人们都愿去瞧瞧。”她今日身上是一袭夹缬散花碧绫长裙配着红罗短襦,围垂一条素罗长帔。罗衫香袖薄,怎奈宋氏体态微丰怯热,仍扬手挥扇不停。
“如今你阿家是有年岁了,快要去见你先阿公,什么也记不清了!”麴夫人对镜自照,叹一口气,挥手要一侧侍奉妆奁的侍儿退开。
“如今郎君在外立功,阿家还有福在后头呢!未来合该封个郡太夫人、国太夫人,如今还是妆绘艳丽些、衣饰鲜明些才好。”
见侍儿已为麴夫人盘挽好发鬓,宋氏自妆奁中挑一朵以真发早已盘结得妥帖的义髻、一枚钿头金钗,举手要为麴夫人装在头顶。转眼又择了几件素净的裙衫,问道:“阿家,衣物熏香是用郁金香,还是苏合香?若是嫌闷,暑时用婆罗洲龙脑香亦好。”麴夫人正欲答话,只听廊上一阵靴响,却是一个淡红袍衫的双鬟少女疾步行去。
入夏
“阿九,不许出去!”麴夫人蹙眉喝道。
九娘本是一脸兴奋,闻言顿时有些怏怏,向母亲略一行礼,指向墙外另一处张氏宅院:“我听管家说,那边张二郎就携了夫人去长史府迎接贵客,与我同岁的张六郎也带了自家十一娘和十三娘去看热闹。我比十一娘还长两岁,为何却去不得?”
“正因你如今已是快及笄的人了,怎生还能如此顽闹?你若这般闲,不若让你阿姉教你学些针黹工夫!”
“为何女儿家便偏要学针黹,我却偏不喜欢!”眼见母亲神色不豫,九娘又道,“若是说工巧,原本阿娘亲为大佛寺绣的佛幡便让西州人人惊叹、信女人人仿效;阿兄娶来一个天仙似的阿姉,摇梭织锦竟如绘画一般轻易。儿却没阿娘、阿姉那镇日阁子里静坐的心性,略绣上几针、织上几梭就厌烦了。想是怎么也比不过,与其烦恼,索性丢开,一别两宽,各生欢喜!”九娘上前跪坐在麴夫人身畔,扳住她的肩臂轻轻推摇。
麴夫人仍是斥她:“这是你哪里学来的混话!”脸上已显出几分笑意。
“阿九惯会油嘴滑舌,不去寺里作韵文俗讲,倒是屈才了!”宋氏也露出笑容,随手将手中镂金香囊子并层叠绫罗衣衫递与侍儿,低声向九娘道,“你阿兄从军未归,我常日里懒绣停针无兴彩,闲掠丹青不过略解思怀罢了。”又向麴夫人问:“阿家,夏日无事长是闲,阿九定然也闷了,不若我教她学画去?”宋氏本是丹青好手,家中堂上如今摆着的一架六曲牧马图屏,正是宋氏手笔。
九娘闻言,星眸一闪,笑靥盈盈,连连应好:“正是。学画可不是比针黹有趣些!”也不待麴夫人回话,拉了宋氏便跑。麴夫人看着眼前两个佳人相携而立的背影,见宋氏仍是步履轻移、款款徐行的淑静模样,不由含笑点头;又见与她并行的九娘,却一派天真体态,三步并作两步只恨不得疾奔向画堂,麴夫人只皱眉摇头不迭。
麴夫人垂足坐床,闭目稍作歇息。不久却又听闻脚步疾奔而来。麴夫人心想仍是九娘,正欲斥她,却闻宋氏音声:“阿家!阿家!”
麴夫人微微一怔——若她如此,莫非真有急事?于是缓言道:“你别急,慢些说话。”
“阿家,今日护送波斯王子一队来西州的,乃是安西都护府官军,听闻一队四镇要籍驱使亦在其中!”宋氏疾奔而来,此时还微微喘气,抬手以手巾略拭额上香汗,脸上满是喜意。
麴夫人闻言恍若未闻——家有儿郎、夫君从军在外的西州人家,一众妇人们只能强自镇定,为自己编织诸种劝解理由,枉把金钗卜归期。实则卦卦皆虚,思恋如匕首抵住咽喉,诸事草草。待宋氏上前将麴夫人扶起,麴夫人才转过思绪——自家张四郎在安西所任,可不是四镇要籍驱使一职?她面上亦现喜色:“这消息可是真?早知我便该听你的,装饰鲜明些。如今还来得及换衣衫么?”
“阿家莫急,这消息是西州都督府中传来,应是不假。说是都护府官长临时分付下属部领护送,竟未及提前报知。”
“好,好。”麴夫人连连点头,又转而想起九娘,“九娘是还在学画么?倒也难得她如此安静。”
“哪里。研好丹青还未下笔,儿正待向阿家告知讯息呢,她却已不顾暑热偷逃了出去,如此倒是能比咱们先见着阿郎。”
若是以往,麴夫人听闻是言定会发怒;此时她却笑着吩咐:“阿宋,将薰衣的香炉搬出来罢!”
一炉香尽,又更添香。麴夫人坐立难定,胸中烦闷。
待得天近薄暮,红色天光渐退,才闻车马之声。麴夫人与宋氏盛装相候,却只见九娘一人归家。
“你……你阿兄呢?”宋氏语气颤抖。九娘面色沉沉,一语不发。
麴夫人见状略微迟疑,上前握住九娘臂膀:“是未见着他?”
九娘点头:“遍寻阿兄不见,同乡从军的几人亦不知阿兄去向。”
然而寂寞无音信总是胜过忽闻噩耗,麴夫人喃喃道,“还好,还好,安西在在处处,相隔甚远,许是长官另有安排,出行在外……”心中虽不再经受焦虑煎迫,但转念间忆起分别之时,自身已不经意用了诀别语气,再三言称会好好照料他年青的妻室,却忘了嘱托“愿早回还,平安相见”,于是心中惊痛,亦复涕咽,“可他怎不托人给他的妻、母寄来家书?”
原先失神惘然木立着的宋氏上前,握起麴夫人双手,“阿郎定会平安归来。”就仅仅听闻了这一句简单的安慰,不啻雪中送炭,麴夫人如女童似的把全身伏在宋氏怀里,再也忍不住,失声地哭出来。
“阿家累了,请早些歇息罢!”
拂了衣衫的夜风,将相携的二人背影吹得长长。
隔了长久,才听见宋氏在无可奈何的心境中,暗暗付之一叹。后宅中铮铮响起几声零落的弦音,细听琴曲,乃是近年长安传来的《想夫怜》之调,原本唱词已属凄异:“夜闻邻妇泣,切切有馀哀。即问缘何事?征人战未回。”此时纯以丝弦奏出,幽怨绵长。
三、秋宴
旭日猛然自远方群峰间跃出,打破清晨沉闷静默。高昌城外,远处一丛胡杨高擎伞荫,顶着耀眼光冕,直至树冠都被焚作金黄焰芒。遍布衰草的河滩见或传来断续鸟吟。逐渐有风梳细草窸窣之声。接着马蹄声惊破宁静,一队骑士踏狂沙而来,鸣镝震响,猎犬奔驰。数支快箭飞过,惊散空中雁阵,矢无虚发。
几个年少武官相视大笑,众人高声唱起军中之歌:
丈夫气力全,一个拟当千。
猛气冲心出,视死亦如眠。
率率不离手,恒日在阵前。
譬如鹘打雁,左右悉皆穿。
那正是安西四镇要籍驱使、张家四郎张无价与同在安西担任武职的友伴来瑱、高耀等人游猎的队伍。今岁岁初,因安西都护府长官另有吩咐,张无价回归西州迟滞了几月。此行仍有要务在身——为的是护送一队曹国使节东去。然则由西州再向东行,一路荒原翰海,尚需待到秋后不甚起风之时,才得以行道。此时一队人马拘在高昌城处,张无价又在战场负伤,需在高昌修养些时日。然而武人的生活总是不离刀剑驹马,罢了行军作战,便以武艺射猎消磨时间。
待得游猎兴尽,他们驰马奔向城外一处张家田园。这是麴夫人昔年嫁入张家时的陪嫁财产之一,自高昌国时便已存在,曾有国王为玄奘法师修筑精舍。虽麴夫人继承它时,建筑已完全颓倾,但经过多年细心重建,再度成为美丽宁静处所。葡萄园里的藤荫下挂满那年天赐的丰硕产物。浓绿的桑林之畔,以帷帐隔出一块空地,张无价的好友们在这里受到当家主妇宋氏的殷勤招待。这般殷勤是纯粹西州式的,汉俗胡俗兼而有之。
不分专席,中央只设一方高足大台盘,旁各设胡床,诸人围案垂足就坐。一列侍婢各以银盘捧出早在井中浸凉的奶酥;两个健仆随后,抬出一尊八曲金铜叵罗置在一方小案上,其中满盛交河所产醇香浓郁的葡萄美酒。帷帐之畔,胡婢沉香击钹,苏合弹琵琶,汉婢绿竹吹筚篥,兰叶拨阮咸。一时间丝弦并奏,竹管间响。张无价亲自上前,接过侍婢手中长勺,一一斟满刻花银酒船,分别奉与来宾。接着依照迎接贵客的唐俗,张无价持起一杯,念起祝酒诗来:
北斗酌美酒,劝君各一觞。
酒后竞风采,万人谁敢当?
几人起立持杯回敬,为首的青年武官来瑱笑道:“咱们武人不会作诗,我代诸位满饮一杯,答诗便省了罢!”张无价闻言忽地自嘲地大笑起来,向来瑱低声道:“祝酒诗是我托我家小妹写的,实则为兄的也丝毫不会作诗!”来瑱不顾张无价阻拦,朗声说与众人听。在座几个胡人,亦听高耀译了一通胡语,轰然大笑,拍手叫好。
宋氏正亲捧一盘浑炙上前,听得笑声,顿觉疑惑。张无价见妻子凝视,蓦地双颊火热。高耀忙替张无价道:“咱们都钦佩张兄文才,张兄太过谦逊了。”宋氏闻言,亦忍俊不禁——准是众人想恭维自家夫君,却偏偏夸到他最不擅长的事上。此时只得上前相助夫君,言诸他事,唤仆妇捧出各式佳肴。
先是一上罩白巾的巨盘。揭去遮盖,只见盘中所盛是一叠冒着腾腾热气的巨大胡饼。这是胡人所喜爱的吃食,唤作“古楼子”。系以一斤羊肉剁馅,合了椒、豉、酥油,层层铺在胡饼之中,贴入炉中烘烤至肉半熟。张无价以小刀切开胡饼,只见每块胡饼是以层叠焦香薄饼叠起,透出阵阵羊肉鲜香。接着是名唤“饆饠”的主食。所谓饆饠,即梵语所称抓饭,以羊油、菜蔬为佐,与饭同煮,又以胡椒、赤盐提味。宋氏亲盛分与众人,在座若是汉人往往举箸;胡人以手抓食,亦见惯不惊。
宋氏偷偷拉过张无价耳语道:“阿郎,阿家托咱们替阿九相看未来夫婿,你说那位来瑱可好?还是高耀好?”
张无价面庞愈发红胀起来:“来君是我长官四镇节度使来公之子,正当应娶妻之时,自然更好些——不过,还得看来君的意思。”
宋氏轻举皓腕,掩口而笑,又以双手轻轻握一握张无价手,“咱们家小妹自然是好的。少女归少年,华光自相得。妾只担心那些人不配她。阿九呢?本阿家拟带她自来相看,可今晨妾在厨中督促仆佣,未及寻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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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田舍僻静处,葡萄架上缠绕着虬曲的枝条与浓密的枝叶,凝有淡淡白霜、熟透的葡萄串串挂下,还未及收获。细影徒迎风转,轻荫唯向日动。九娘正扶在葡萄架下,头上绕一同心髻,面上由母亲为她妆绘严谨,斜红傍脸,黑靥贴颊;罗衫与织锦背子下以绣带高束折枝藤花长裙。
身后一个胡人少年驻足。他正手持一管雕石横笛,将笛举至口边,手指飞舞,吹出一首在胡人间耳熟能详的轻快甜美旋律《善善摩尼》。他有一头浓密鬈曲的金发,薄薄嘴唇,如玉面孔,碧蓝的双眼专注认真,手指纤细。右耳所穿金环垂下一粒紫水晶闪耀。一身素布袍相当旧,但颇干净,不似经历过漫漫风沙长路。
九娘眼圈微红,是先前偷偷躲藏哭泣时被闲步而来的少年发现,急忙忍泪的。她本想待少年吹完一曲,但终于咬了咬嘴唇,决定先对少年开口,心想这既非无礼,也不会显得胆怯:“你既是我家阿兄护送的客人,为何不去园里宴饮?”前些日与张无价同行的曹国使节中,九娘有见过这少年的身影。张无价甚至与他以兄弟相称。
少年笑着眨眨眼,中断了笛声:“我只是与曹国商主之女随行的一个乐师。我无意冒犯,也不晓得谒见唐人淑女应有的礼节。”他流利的汉话让九娘有些惊讶。九娘感觉自己脸红,心中寻求字句,什么话都好,好让他的注意转移,但她一无所获。微风拂动藤蔓枝叶,她可以听到葡萄间野蜂飞舞的嗡鸣。
片刻过后,少年先说话了:“我名唤……穆沙诺。”
“你们曹国人不是都姓曹么?”九娘奇道,同时下定决心似的抬头,直视他双眼——他的双瞳是蓝金色,或说是带有金点的蓝:“你的眼和别的胡人不同,像波斯产的瑟瑟宝石一样。”穆沙诺摇头,话语音调温和:“所谓昭武九姓人,只是那九国人译作你们唐人语言时以国号为姓罢了。他们原有自己的名姓。而且我的确是波斯人。”
“我不能告诉你我的名,”九娘别过头,双颊生晕,又转眸偷睨少年,“不过你可以叫我阿九。”
“阿九。”穆沙诺径直坐在了夯土台阶上,再次举起横笛,重复了一小节轻快曲调。
“你……你的笛声满厉害嘛。”九娘也坐了下来,双手托腮,若有所思,又不忿道,“可我仍旧不信,你同我阿兄是结义兄弟。阿兄自幼弃文从武,无论使剑还是拉弓,武艺在西州可推第一,在边地战场上,你能帮得上他什么?”
穆沙诺并不答话,只是将横笛用衣袖擦拭过后,直率地递至九娘面前:“你也试试?”
九娘一愣,见着他手中雕琢精美的横笛又有些面露喜色,正欲伸手,却眸中一暗:“可阿娘不许我……”
“有我在——不,有张兄在,别担心。”
九娘怯怯地接过横笛,手指慌乱压住音孔,吹出几个刺耳高音。“还是我听你吹,我学不好。”九娘又恼又羞,将横笛递回。
“不错,不错,能吹出声。”穆沙诺殷切点头,据实以告。
九娘听他鼓励,却叹口气,在这个还属陌生的少年面前流露了真情,于是她接着说道,“要是我有男儿身该有多好。我可以读书写字,考取功名;可以跟随阿兄习武从军,立功获勋……我……我真羡慕你。”她以为自己说出这番话来,会感到放松、解脱,却发现觉得挫折、羞愧,低头看着地上,心情沉重。
“是吗?那可一点不好玩,攻书学剑能几何?我情愿离书卷和刀剑远一些,多多认识香料和丝绸,到胡姆丹,噢,就是你们唐人说的长安,多多赚取些金钱,最好也能被人们尊称为‘大商主’。”他以愉快的语气说道,见九娘埋头沉思不语,又提高了语调,“我便是你们唐人都瞧不上的兴胡人家出身了!你是不是也瞧不起我?”穆沙诺的声音听着有点严冷,大概是生气的关系。
九娘忙向穆沙诺道歉:“是我不好,说错了话,你别上心……”
忽抬头,却见他脸上满是计谋得逞的笑容,显然先前的语气是刻意作伪。九娘正欲作色,见他作了个道歉的姿态,眉头复又舒展,变得精神起来:“作兴胡也好呀,西至大秦,东到高丽,就没有他们没去过的地方。佛家总说大千世界,可我的世界只是一个小小的高昌城——你到过长安吗?”
“没有。不过我父亲年青时长居在长安呢,我如今也是要去看一看。待我将来从长安归来,再讲给你听可好?”
九娘面上笑靥生出,挤落了先前所贴的一对黑色假靥,烦恼仿佛被她忘得干净:“说定了!我不能白听你的笛声,我也唱歌给你听。”于是九娘击掌为节,轻轻哼唱歌谣。倒不是赞佛的曲子词,也不是什么长安时兴的曲调,只是一曲九娘从葡萄园中劳作的胡人女奴处听来,秋日收获时她哼唱的曲调,纯是记音,意味不明。
穆沙诺听着九娘哼唱,像猫一般眯起双眼,微笑加深;随着九娘哼唱的字句逐渐清晰,穆沙诺却整个脸涨红,白皙肤色更显出前所未有的红。“你知道这首曲子的意思吗?”穆沙诺待九娘唱完歌时说道。九娘摇头。
于是穆沙诺改用汉文唱起同样的曲调:
妇人终于将相聚时光,
再次清算完毕,
不甘心地合上眼睑,
垫脚如昔轻吻着
那将去战场的丈夫。
男人坚守着高深的城墙,
女人坚守着贞洁的思念。
男人失守后的尸体漂荡在乌浒水上,
女人失守后的心灵将要归附何处?
“这是河间地区流行的曲子,是一位妻子唱给她身为‘柘羯’,就是唐人所说的勇士,的丈夫的。”穆沙诺解释完立即背过身去,身体颤动,仿佛是要压抑笑声。
九娘面色通红,起身一跺脚,掩面即走,“你欺负人!”
“我阿娘也对阿爷唱过这曲子!”身后穆沙诺大笑着回话。葡萄架外丛花四照,九娘身形隐在花影之后;穆沙诺眼中却碰落了大滴的泪水,原来先前是为了掩饰泪水才转过身去。实则这是首挽歌,在河间地区很少人唱,就算唱了,也很少漫不经心随意唱。他看着九娘哽咽着补上了一句唯独他自己才能听见的话,“可惜他们都没有了……”
四、冬行
风沙呢喃之声渐大,昭示高昌步入冬季。因着秋日十分丰收,人畜都有食粮,百姓除了吃喝保暖外,无事可做。而一众官家眷属夫人们打发闲暇的法子,则是“女人社”。所谓“女人社”,是指一众女子各发好意,再立条件,结社为盟。她们寻常定期相聚、谈笑慰问,炫示新样衣饰。同时也借此聚会之机,共同集钱预备礼佛之用,作斋、进香、奉物诸项均从此出。
正是晴好天气,恰逢天竺法月大师入唐往长安去,途经高昌城,一众西州官眷们便相约礼佛上香。
既是礼佛,理应有与之相适应的盛装。麴夫人与宋氏均是早早起来装束,九娘却没有往日的喜悦神色——初秋时候,她便行了笄礼,与西州大族的子弟议定婚约。作为张家女儿,同家人一起出游的时日只余很短。
宋氏执意要将九娘简易梳起的发髻重改作一个少女间最时兴的双鬟式样,插上仿桃花制作的通草朵子,再压两支于阗羊脂白玉钗:“等你出嫁了呀,再不能梳这样的发式啦。”
九娘闻言,俯身翻倒了镜台,伏在上面失声哭了出来。
“小九儿啊,你怎么啦?”宋氏温柔地推推她,替她押好绕在裙衫之间的长帔,“你可记得,我刚嫁进张家时,是个什么情景?那时候我想家,不敢在夫君面前说话,只得偷偷地哭,被小九瞧见,小九可是给我说,’阿姉,别哭,这里便是你的家;若阿兄欺负你,我帮你出气!’后来你扮作男装偷去学堂,偷玩你阿兄的长剑,阿家打你,你却从未流一滴泪,我很佩服你。这些你可都记得?”
“我不想出嫁,我情愿在这儿陪着阿娘、阿姉!”
“那边你也瞧见了,是个好人家,是个有武艺有文才、讲义气的好儿郎。”
“阿娘选中的人,自然很好很好,可是——可是,我——我偏不喜欢!”九娘仍旧哭泣不止。
宋氏只好用了更强硬些的语气:“你若嫁过去,也得跟着未来婆母学着当家,也要记住,在婆母面前千万别哭,郎君若是出行在外,你得帮着她。若受了委屈,可不能耍小性子,在郎君面前作色。”
“那么我嫁人后,就能随心出门游玩吗?”
“自然不是,你得守着家,让夫君没有后顾之忧;或夫君在哪儿,你在哪儿。”
“……我在哪儿?”九娘跟着念道。
“好了,我要去帮阿家准备车马了。”宋氏轻拍九娘肩膀,转身离去。
九娘正啜泣着,窗外抛入件东西落在九娘身畔。
“你又在哭!”是穆沙诺的声音。九娘急忙拭泪。
“送你。”他从窗外指向抛入的物事,以愉快语调说道。然后立刻走开,但没走远,不时满心期待地转头探看,又假装没有回头张望。九娘起初不肯碰触它,直到听得有人脚步渐近,才连忙抓起藏入怀中。是一管细细刻雕花草与唐装妇人的竹笛。
高昌城弘宝寺中,殿内暖意融融,法月大师身坐宝台,手把如意,唱诵梵呗。
麴夫人领首,手执一柄金铜鹊尾香炉,中焚宝香,持炉绕室行香。众夫人、女郎依次随在麴夫人身后,恭敬合十,心中默诵佛名。待梵呗唱毕,才依次归座。麴夫人非常满意,虽自身并未意识。
“新妇怀胎,女儿即将出嫁。”几位夫人闲聊说。
宋氏却说:“阿家为九娘选的那位是很好,可是……”然后夫人们便不听了。她们的人生都是从新妇过来,经历过那份担忧:“一旦她出嫁,立刻便没事了。”
法师座下弟子利言又以汉话高唱一段以七言韵文写出的押座文,听得四下归于肃寂,才又念一段开赞文,赞叹佛威,颂扬帝德,祝愿海内平安,岁时丰稔。待利言念至“又将称赞功德,奉用庄严合宅,小娘子、郎君贵位”,麴夫人回首含笑望一望刚验出有身的宋氏,心生欢喜,合掌念佛连连;台上法师开始唱释经题,讲的是《维摩诘经》。夫人转头却见九娘正无聊地拨着身前银盘中奉佛香花消遣,又无奈地轻咳一声。
待得讲唱经文毕,施主发愿了,已近黄昏时分。众人口赞佛号起身,九娘却仍坐着发愣,由宋氏轻扶了一把,才猛然惊醒站立。几个夫人见状,一齐笑了。
“或许是暗思暗想,思忆情郎啦。”有夫人打趣道;“阿九是舍不得离家罢?”亦有少女上前温言劝慰。
“阿九!已是要出嫁的人了,怎还这般惫懒?”麴夫人神色严厉,话语毫不留情。
“阿家,走罢,归家再说。”宋氏上前作搀扶麴夫人状,同时虚拦在九娘身前。
回归家中,还未作休歇,已有数人立在张氏宅院门前。那是张无价为预备给小妹购置嫁妆唤来的兴胡。
一个是贩锦的石染典:“这可是上好的蜀江锦,刚从蜀地运来,便送至府上。”张无价略检视过后,便吩咐管家交割财货,将一匹匹织锦移入库房。一个是贩奴的米禄山,招手唤人拉上一串俯首系颈的胡婢,指着其中两个形容最好的,解散了镣铐,上前道:“这个红发的是史满儿;黑发的是绿珠。原本长史家薛娘子亦瞧上了她俩,不过既是张家四郎急需买婢,便急忙送来了。”史满儿身量尚小,看着不过十一二岁,低头哀哀哭泣;绿珠年岁长些,眼神滞驻无神。
听闻要被售卖,史满儿即以胡语高声哭喊,米禄山抽了几鞭,仍哭叫不止;绿珠则神色痴傻,只作不闻,仰首望天,米禄山狠狠一鞭抽去,毫无回应。
“我家太夫人是信佛之人,见不得这些。”宋氏已将麴夫人扶入后室,即出外斥道。九娘亦愤愤不平:“奴婢也是胎生肉长,如何经得住这样虐打!”宋氏忙将九娘护在身后,低声道,“别看。”
米禄山忙赔笑向众人道:“好教各位贵人得知,她们本不算人。若是主人喜欢,便买下;不喜欢,要打要罚也是随意。大唐律令也管不了!”转头嚷一声“晦气”,另挑了两个安静的婢子,并身契交与张无价。
转身米禄山一脚将史满儿踢倒在地,正欲再行鞭打,忽地耳上吃痛,以手捂住,竟流下血来。是一支简易削就的木箭,穿耳而过。冬日明净的阳光里,一个九娘熟悉的少年身影站立。
穆沙诺手持小弓上前,怒向米禄山道:“你若再虐打她,我便一箭射穿你另一只耳!”米禄山吃疼,连连求饶,抬头却见来者不过是个胡人少年,又恢复了狰狞面色,“你竟敢——不过你这样的俊美少年嘛,在长安倒是能卖得大价钱!”话音未落,一支小箭已直穿米禄山头顶发髻。
宋氏急忙牵九娘入内,九娘却挣脱宋氏之手,上前扶起史满儿,替她拍去身上尘土。揭开残破衣袖,只见手臂上伤痕累累,显然已被虐打多次。米禄山挥鞭欲打穆沙诺,张无价已闪身上前挡过,怒道:“他是我家客人!你怎么敢!”
米禄山忙恢复了生意人和善面目:“在下不知是张公贵客,有所惊扰,这便告辞了。”
“你先将她俩留在这儿,他日咱们再去官府交割身契。”张无价唯恐再生事端,急忙吩咐。
待米禄山退走,穆沙诺问了史满儿一串胡语,她却只颤栗哭泣,不敢回话;此时是身畔原先作痴傻之状的绿珠上前,向穆沙诺叩头谢过,汉话流畅:“咱们都是昭武好人家的女儿,可是大食连连攻陷安、康诸国,我与满儿才被贩作了奴婢!可恨河间昭武各国,贵族们贪图大食贿赂,不思共抗外敌;一众商人也只图借战事发财,贩卖自己的同族谋利!”
“可恨可恨,原来如此。”穆沙诺咬牙切齿,“今后你们便随我——我——”
“这是我家买来的婢子,你能怎样?”九娘忍不住上前激他,见他脸色涨红,又低声道:“多谢你。”同时将一小片写有文字的纸叶偷偷塞入他手中。
五、结局
锦帐卷起,罗帷半垂。床帐之中悬坠的镂空金香囊子犹自散发暗香。衣箱畔搁置诸种绣丝杂帛乱采,那是九娘为出嫁预备的衣裳。织成锦袖麒麟儿,刺绣裙腰鹦鹉子。大袖连裳的绣襦尚未完工,一只孤鸾绣成独栖。
九娘听见园圃间夜莺鸣叫,自梦中醒来。她带着哀伤推窗,举目望向夜空,勾月畔落几焰星子,一片皂云斜挂远山。过去,那鸟鸣声是的暗号,趁所有人熟睡时,她推开窗扇,与他相见,他在楼下以笛声相送。即便夜深,高昌城中大户豪商居处却依然有胡姬唱着并丝竹奏着的种种新曲由夜风送出墙外,因此那笛声也并不显得突兀。一曲《折杨柳》传来,九娘凝神听去,满腹愁闷无从说起。然而今日是他离开高昌往玉门关去的时日,那不可能是他。
夜莺还在窗下鸣唱,然后低声唤:“九娘。”她从哀愁中按定心神,以为是自身幻想,关窗欲睡,却又听得一声“九娘”,她惊疑地探看窗外。“你等等。”九娘望着少年的身影悄声道。
穆沙诺来回踱步,等待良久。直到她从阴影里走出来,两人沉默相拥,臂弯中拥抱的仿佛是各自未来。终于两人放开彼此双手。穆沙诺定睛看向九娘,她竟是妆扮成了新娘模样,头上花钗覆笄,身上绣襦长裙,佩璎累累。于是他说,“你真美。”
九娘悄声说:“你怎么又回来了?”
“我想你。你同我走。”穆沙诺轻吻她光洁的额头。
“走?”
“不用怕,我已托人造好了过所文书,我带你到长安去!”
“可我不久就要出嫁啦。”
“喔,我知道,”穆沙诺显得气急败坏,“你要嫁给西州的官宦子弟!而我,我配不上你。”
“他自然很好很好,”九娘竟然一改往常温柔口吻,只是冷冷回答。穆沙诺急得蹲在地上,以手锤头,又扯头发。九娘忙拉住他的手,扶他起来,笑着继续道,“可我偏不喜欢。”
穆沙诺惊喜抬头。
“以往都是你作弄我,还不许我还回来呀?”九娘指着他咯咯低笑。
穆沙诺却有些丧气,害怕再被她骗,没有勇气地侧首问道:“你为什么不喜欢?”
“我不想继续阿娘、阿姉的人生,那不是我想要的。”
“不后悔?”穆沙诺再次确认。
“不后悔!”九娘亦踮起脚轻吻他一下,“我闺名就叫无悔。”
“你再等等。”
九娘再出来时,已卸去头上钗梳,解散了双鬟,戴巾子裹幞头,身着男子袍袴、乌皮履子。
“哪里都好,你往何方,我同往。”她说。
“我要去长安太常寺谋个乐师的差事,可你呢?”
她迟疑,接着眨眼笑道:“我也去。”
“你不过才学了吹笛数月,哪里能行?”
“除非他们不想留住另一个好乐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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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得张无价与一众武官快马追及穆沙诺等人,已至玉门关外。天空由狂风卷起的尘沙涂绘得混浊脏污,太阳以一种异样的宁静高挂当中。列列商队默默地排列成行,等候着守官卫兵验证过所文书。
穆沙诺正与守城门子夹缠不清地争论着,即被怒冲上来的张无价一拳砸倒在地。张无价喝问:“我家小九呢?就算你是我结义兄弟,你也不得欺侮小九!”
一众卫兵和商人惊疑地围上来。穆沙诺并不回话,眼神空望向来人,将袖中一方皱布递与张无价。其上笔记显是九娘所留。然而张无价不通文墨,只一把抓起他,拖到一侧,细细追问前事。原来当日竟是——
数个时辰之前。
一路车马驰骋颠簸,众人皆疲惫不堪,眼看大风即将刮起,便预备着先寻了客舍歇息,来日再验了过所文书,过玉门关向长安行去。穆沙诺与九娘牵马立在马厩之前。
“张兄,请快些去歇息罢。我替张兄拴马。”穆沙诺戏谑道。
“我如今骑马可比得玉郎了。”一身男装、以煤灰涂了浓眉胡须的九娘摇头,压着声音道,“这等小事也决不麻烦玉郎。”‘玉郎’是九娘为他取的汉名。
“若不是我将那匹突厥好马让给你,你怎能胜过我?”穆沙诺嘴上丝毫不让。
九娘急得跺一跺脚,“你——,我不要你施舍!”
“阿九,我得告诉你……”穆沙诺望着远方玉门关的轮廓,却换了一副神色,握住九娘臂膊,沉声道,“穆沙诺不是我的真名……在波斯都督府时,我名唤继忽娑……我是波斯的王子。”
“我才不信,玉郎又想作弄我。”九娘声音故作粗哑,大笑道,“波斯王子前来西州那日,我可在都督府里见过他。他是个极高极壮的武人,面上还有几道怪吓人的伤痕,喝起酒来武官们都比不上他。”
穆沙诺仍是严肃神色:“那才是穆沙诺,是我的武卫。因怕途中有人暗害,我同他才换过了。”
“我不信!”九娘娇叱一声,仍作强笑。
“他是初冬启程,大队人马脚程不快,此刻大约是在敦煌官府等着了。你若不信,待我俩入关,验过便知。”
“我……我不信你!”九娘脸上泪珠如串线,“你骗我。”
“九娘,你别哭,我绝不负你!”继忽娑也变了脸色,“我的故国被大食侵占,我要去请大唐皇帝出师复国!未来我成了波斯国王,你会是我最尊贵的夫人,我会为你修筑天下最华美的宫殿。”
“谁哭了?不过是风沙迷了眼。”九娘呜咽着拭泪,却将煤灰也拭得满脸。继忽娑温柔地举手替她擦去。
“长路行来,我饿了,你替我去厨里要碗驼蹄羹去。你得仔细盯着,不许厨子以次充好!”九娘平静下来,紧紧地抱一抱他,声音在继忽娑听来有些奇怪,“你先进去,我给马喂好草料便来。”
待继忽娑捧出厨中炊好了驼蹄羹,却在客舍中寻不到九娘。他向马厩奔去,却只见唯独一匹马在马厩悠闲食草,一匹已无踪影。自己的马鞍上系着一个小囊,囊中所盛便是他曾赠与九娘的一管竹笛同一方题诗的素布——那是临时从衣上撕下题写的。继忽娑一摸怀中,先前藏在袍里的过所文书与笔墨也均不见了。
其上是九娘所留、笔记稚拙的一首小诗:
叵耐玉郎多谩语,锁上金笼来送喜。
比拟好心何凭据,腾身放我青云里。
于是他急急地策马奔出客舍,冲入风沙之中。
“九娘!九娘!”继忽娑对着远方喊道。
“九娘——九娘——”茫茫的黄沙回应着,却看不到那个少女的身影。
尾声
从此西州人再没有看到过九娘的身影。
光阴流转,那些曾在芳园花光里追逐的夫人与女郎们,她们有的已子孙绕膝,有的墓木已拱;那些曾在猎场驰骋,举杯痛饮的武士与少年们,他们有的埋骨沙场,有的老病缠绵。直到高昌成为一片静如坟冢的废墟,既无驴马嘶鸣也无市井嘈杂。
即使有好事的人依据传闻把这段故事编成一首悲伤的歌谣,但随着来自大食巨大严酷的海浪淹没西州祆寺的颂唱与佛寺的梵呗,世纪迁移,人事已非,歌谣的唱词也逐渐零落了。只有后世文书约略转引,歌中讲述那世间最后一位波斯王子,曾经如何隐藏名姓,在芳园里邂逅唐国美人,美人如何被恶魔掳走,王子又是如何将她寻回的事迹。后来讲的是两人的爱情,塔洛斯之战,王子战死,他的妻子殉情,河间地区陷落。
而自阿斯塔那累累墓冢中出土的唐人日常生活残纸文书,隐隐透露出另一些更为真实的可能。它们不会顺服于传诵歌谣者情感的目的,也不会寄托传之后世的教诲:
麴夫人没能原谅女儿。此事原可欢喜收场,但她不愿意。多次有书信辗转自远方寄来,麴夫人总是并不拆看便投入火中焚尽。直到儿媳宋氏偶然或刻意在夫人面前遗落绘图叶子一张,上有九娘自画小像,傍书:
九娘语:四姊,儿初学画。四姊忆念儿,即看。
麴夫人偷偷地将这一片小像收藏,直到带至坟墓陪葬在身畔。直到20世纪,瑞典人斯文·赫定自吐鲁番盗墓贼手中购得此画。画叶收藏于瑞典斯德哥尔摩国家人种学博物馆。
宋氏亦曾绘有游乐图屏风寄托思念,屏上赏花、梳妆、听乐、礼佛四景,均是回忆往昔岁月绘出。屏风残叶由英国人斯坦因盗掘获得,现藏印度德里博物馆。
而70年代考古曾于阿斯塔那唐墓区发掘张无价之墓。自其中纸棺拆出的文书表明,安史之乱后张家败落,张无价晚年痴迷丹药,家财散尽,无力埋葬。一个老尼行来,自认张无价之妹,筹钱将张无价葬在了张氏家族坟茔侧畔。这或许说明,王子终究没能寻回心上人,九娘曾经藏匿于敦煌某所尼庵之中,出家为尼。
在吐鲁番的葡萄架下,弹奏着都塔尔的老人唱着一首古歌,唱词即以《善善摩尼》开头,或许与这往事有关。这里以浅白的中文将它翻译出来:
情人呵,情人,
你不要再折磨我。
你已离我而去,
是否仍想毁掉我?
河中大蛇追鱼而去,
骑马牧人赶羊而来。
你在我梦中来去,
想安慰我?或害死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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