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斜斜地穿过四都河时,我想起老家院子里那棵枣树。儿子正蹲在屋檐下,观察一只蜗牛如何爬过砖墙的缝隙——那专注的神情,突然与我儿时的某个午后重合了。那时我也这样蹲在青色石板路上,看蜗牛在雨后留下银亮的轨迹。原来时光从未走远,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回到我们身边。
一、枣与饭
奶奶的枣树,长在南头水井旁。七月流火时节,枣子熟得发亮,像无数个小太阳挂在枝头。我常在灶台前转悠,肚子咕咕叫,眼睛直往锅里瞅。“快好了,快好了。”奶奶用蒲扇轻轻拍我的背,“实在顶不住就去打几个枣垫垫,可甜咯。”
她总是这样说。可是有一次我爬上树,却发现最高处的枝条上留着些最红的枣子。
“奶奶,那些为什么不摘?”
“留给麻雀的。”她坐在竹椅上纳着鞋底,头也不抬,“冬天来了,它们也要过活。”
更深的记忆在缺粮少油的年月里,听说奶奶总在堂屋摆个小竹篮,放些糍粑、红薯。“别人缺衣食,就借些给别人。”她说这话时,家里也只有几碗饭的量。“人生若有三碗饭,”她后来告诉我,“一碗自食,一碗予亲友,最后一碗要分给陌生人。”
她没读过多少书,却懂得最深的道理:人要活得善良一点,大气一点。这些道理像枣树的根,悄悄扎进我的生命里。
二、严厉的温柔
四都河的水碧清碧清的,夏天能看见小鱼在卵石间穿梭。我和伙伴们总想跳下去,却总在脱鞋时听见叔叔的喊声:“不许下河洗澡!”
他是村小,后来是镇小的教师,也是我最“怕”的人。父亲在外乡工作,回来一趟不容易,叔叔就成了家里那个“唱黑脸”的。他的规矩多得像田埂边的野花:不许下河洗澡,不许爬树摘鸟窝,不许玩到背心汗透不回家,不许哭鼻子——
“谁要欺负你,就给我揍回去。”说这话时,他正帮我拍掉裤腿上的泥。
多年后才懂,那些“不许”里藏着怎样的“必须”。他教我勇敢,是在我被人推倒时让我自己站起来;他教我坚持,是在我打算放弃数学题时陪我到油灯燃尽;他教我奋斗,是每个清晨第一个打开学校大门的身影。
如今他走了,可我仍能听见那些“叮嘱”在四都河水的流淌中回响。原来严厉也可以是一种深情的语言,只是需要整个余生来翻译。
三、会呼吸的故乡
故乡的四季是有声音的。
春天,油菜花黄成一片海,蜜蜂的嗡嗡声里混着耕牛的响鼻。爷爷扶着犁,在田里走成一幅剪影。“做人要像犁地,”他说,“一行是一行,不能取巧。”他的手掌粗糙如老树皮,却能在播种时轻柔得像在抚摸婴儿。
夏夜,竹床搬到院子里,蒲扇摇出细软的风。萤火虫提着灯笼巡游,蛙鸣从河堤那边涌来,一波又一波。爷爷从小就喜欢听戏,会讲三国故事,讲到诸葛亮暮年北伐,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宏图伟业未成时,星空都暗了几分。那时觉得英雄很远,现在才明白,英雄就坐在身边——那些在土地上躬身劳作的人,都是自己的英雄。
秋天打谷场上,稻穗在连枷的起落间炸开金黄。新米的香气飘过整个村庄时,家家开始打糍粑。“嘭、嘭、嘭”,木槌砸进石臼的声音,像大地的心跳。我和儿伴偷吃刚出锅的糍粑,烫得直跳脚,大人们就笑,笑声惊起大槐树上的雀鸟。
冬雪覆盖青色瓦顶时,屋里腊肉正熏得油亮。雨打瓦片叮咚响,奶奶在灯下补衣裳,针脚细密如时光的刻度。太爷爷编着蓑衣,竹篾在他手中翻飞如燕。“蓑衣要编得密,才能挡住风雨。”他说,“日子也要过得密实。”
这些声音、气味、温度,构成了故乡的呼吸。它不是地理概念,而是一种生命状态——当你记得雨打瓦片的声音,记得泥土翻新的气息,记得蒲扇摇出的微风,你就永远带着故乡行走。
四、纸船与星河
儿子折了一只纸船,放在冬季的温榆河里。风一吹,船就晃晃悠悠地出发了。
这让我想起四都河上的纸船。我们会写上愿望:“考上好大学”“去外面看看”“爷爷奶奶长命百岁”。纸船顺流而下,载着童稚的期盼,消失在转弯处。
那时的星空真低啊,低到仿佛站在草垛上就能摘到星星。银河横跨天际,奶奶指着说那是王母娘娘划出的天河。“两边最亮的星是牛郎织女,”她摇着蒲扇,“他们一年见一次,所以人要珍惜眼前。”
珍惜眼前。可那时不懂,总想着远方。直到去了远方,才发现最远的远方是回不去的时光。
奶奶离开前那个春节,全家齐聚老屋,我依然记得她像往年一样清晨起来,忙前忙后张罗着旧历新年的每件事情,只是曾经那个温暖宽厚的身躯在阳光的映衬下变得越来越小。她特意换上平时舍不得穿的红棉袄,洗得发白却干净如新。“多回来看看。”在晒谷坪拍全家福时她突然说。那时不懂这句话的重量,现在每看一次照片,泪已断了线。
太爷爷、爷爷、奶奶、四叔……他们已化作故乡的泥土,却把一些东西种在了我身上。当我教儿子认星空时,当我告诉他“做人要大气”时,当我撒些小米在窗台给鸟儿时——他们就在我身上醒来。
五、思念的回响
茗溪在《人间值得》里说:人间值得不在于你获得了什么,而在于你还能感受什么。
站在中年的门槛回望,我终于懂得:奶奶留下的红枣,是让我感受慈悲和爱意;叔叔的严厉,是让我感受担当和忠义;爷爷的犁沟,是让我感受踏实和坚持;太爷爷的蓑衣,是让我不要忘了自己的起点和根。
故乡的山水不曾给我金银,却给了我更宝贵的东西——感受的能力。感受晨露在油菜花瓣上滚动的圆润,感受稻穗在掌中炸开的微痒,感受亲人目光落在背上的温度,感受自己与这片土地血脉相连的震颤。
儿子问我:“爸爸,我有点忘记老家是什么样子的?”我打开手机,给他看去年夏天的照片:青瓦砖房,蜿蜒的田埂,雨后的石板路反着光。他伸出小手指,触碰屏幕上那片湿润的绿色。
“我还想去看看。”他说。
“会去的。”我摸摸他的头,“但此刻不是用脚,而是用这里。”我点点他的胸口,想了想继续说:“那是一个让人学会感受的地方。感受劳动后的充实,感受分享时的快乐,感受严厉里的爱,感受失去后的珍惜。”
他似懂非懂,但继续观察他的蜗牛去了。这就够了。总有一天,他会发现,自己观察世界的眼睛,是通过我的眼睛学会聚焦的;他感受生命的心灵,是通过我的心跳学会律动的。
夜幕降临,我望向南方。此刻应该星河初现,萤火虫刚从草丛出发,晚风正吹过那片熟悉的田野。爷爷奶奶的枣树已不在了,但一定有什么新的生命在那里生长——就像我,就像我的儿子。
人间值得。值得在枣子甜透的夏日,值得在严厉与温柔交织的成长里,值得在每一片需要留给麻雀的稻穗上,值得在每一次把米饭分给陌生人的时刻。
而这些,正是我想让儿子感受的一切——不是通过讲述,而是通过活成一条河,让他成为河里顺流而下的纸船,船上载着故乡全部的星光。
2025.12.16夜于北京
(郑重声明:文章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网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