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的每一天都在倾泻的夜色中写下句号。
重复与平静,让她的生活重影,她分不清昨天和明天。当她站在阳台看着晚霞被一寸一寸地撕下后,她突然下定决心似的拿起她的包,大步流星地上了一辆公交车。
车厢不大,但座位却空荡荡的,她选了一个离车门最远的地方,这里最为隐蔽,最适合沉默。
车窗很干净,她侧着头,断断续续地看着一览无余的街景。她熟悉这里,毕竟她在这里生活了许多年,但裹上一层夜色,一切又变得陌生。
繁华区的车站,上来一对情侣,自坐下后便粘腻在一起,像是草丛里不舍分开的蜗牛。“那家店好吃,你什么时候陪我去嘛?”不是疑问,是娇嗔,她听得懂。
“可我老婆做了饭在等我。”男人小心翼翼地为难,“你陪我去,我今晚就好好陪你好嘛?”男人便不再犹豫,爽快答应,接着便吻上。
坐在角落的她顿时觉得空气都变得粘稠,一股气憋在胸口,她只得深呼吸,像是一台老旧的过滤器,将车厢里为数不多的空气抽干。
男人女人不久便下车,车厢又只剩她一人。山路崎岖,她像是坐在一艘摇摆不定的船里,车上的扶手叮叮当当地晃,车厢里的灯光也被晃得混浊不堪。
但她却稳稳地落在那张座椅上,外界的颠簸反倒让她内心平静片刻。
半个小时后,她从终点站下车。她沿着一排高大的凤凰木往前走,廉价的路灯横在树之中,妄想代替月亮。不久,山路突然开阔,远处的楼亮着灯,星星点点。
她终于欣喜,小跑起来,跌跌撞撞地推开大门,管理的男人扶住她,“这么晚了,你怎么又来。”
“她太小了,平时睡觉怕黑,我要给她读一会儿故事才好。”她捋了捋毛燥的头发,将手上的灰拍了拍,微笑着径直往里去了。
一个小时后,她心满意足地走出楼。管理人叹了口气,轻轻掩上了门,楼边上挂着的那三个字被月光抚平了顿挫——“安息堂”。
回去的路上月光闭塞,车厢里平静得发冷,阿来在那小小的盒子里,是不是也这么冷?她不敢想。敞开的车窗闯进了不知死活的风,她用力地关上,“啪~”的一声,像两辆车相撞时那样清脆。
他的丈夫莫禾一年前便死于这样的一场车祸。那天,她正忙着整理稿件,当电话那头告诉她,他的丈夫和女儿都在一场意外车祸中死亡时,锋利的纸张割破了她的手掌,长长的一条伤口,渗出的浓稠的血,滴在了刚刚寄来的诗集封面上,染红了那位作家的名字。
太平间的灯光亮得让人发冷,她抬起潮湿的手心轻轻捋好了女儿额前的碎发,清早她给阿来夹的唐老鸭发卡已经不见了,那是阿来最喜欢的,这孩子总是爱丢东西,幸好,她口袋里还备了一只新的。
她小心翼翼地给阿来戴上发卡。之后,她的视线便被禁锢在了孩子的手上,她不敢抬头,阿来脖子上的伤口太大,会撕裂她的心脏。她捂着阿来的小手,却一直捂不热,孩子的掌心苍白得连掌纹都模糊了。一整个下午,她跪在鹅黄色的瓷砖地板上,寒气顺着她的膝盖流进她的身体,让她的身体发冷发涨。她的脑子很清醒,连心跳如何沿着血管自下而上她都能察觉,但她却感受不到膝盖的麻痹与疼痛。
直到夜深,她看着那张巨大的尸检台吞没了她的孩子,膝盖处的疼痛才弥散开来。等到警局时,她的膝盖已经痛到站不稳,她摇摇欲坠地听着警察的陈述,直到听到副驾驶上还有一个女人时,她的身体轰然坍塌,像一堆废铁一般,落在了警局的灰色地板上。
后面的事情,她还记得,一些稀碎的声音告诉她,他的丈夫全责,根据死亡姿势判断,他存在不当驾驶的行为。车祸时,后排的孩子由于没有坐在儿童安全座椅上,在车子甩出的瞬间,孩子也被摔出车窗,几乎当场死亡。而副驾上的女人则幸运地在抢救后活了下来。
终点站到了,她的膝盖隐隐发痛,扶着椅背,她蹒跚地下了车。
路边的樟树枝繁叶茂,每一片叶子上都滴落着冷冽的月光。她扯下一片叶子,那月光便淋在她的脸上,冷得如同输液管里的药水。
她后来还是去医院见了那个女人,她的脸长得精致小巧,是男人欲罢不能的类型。
她坐在女人的病床边上,看着氧气罩下女人的一呼一吸,突然伸手掐住了氧气管,可最后又颤抖着松开了手。
护士恰到好处地推门进来,“许芩的家属吗?要换药了,家属先出去等吧。”
许芩,许芩,多熟悉的名字。
她想起了那本诗集,红色的血痕下,浮着许芩两个字。难怪丈夫向她力荐那位作家,说她的文字充满灵性。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看着护士掀开被子,露出女人空荡荡的下半身,她的脸痉挛般地发笑。
“活着吧,活着才好。”她自言自语地离开了病房。
家里空荡得发闷,她随意躺在地上,阿来就喜欢肆意地躺在地板上玩儿,木板与木板的缝隙里可能遗落了一些阿来的气息,她无比贪婪地轻抚,深怕一用力,孩子的气息便散了。
借着窗外暗淡的月光,她安抚自己好好睡下,这样,明日才能有精神给阿来讲故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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