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的温哥华

我们有一整个的世界。——IRIS

那段日子真的美好。虽然仅仅一个月，心中却因为那个芬芳的世界，饱满得装不下其他东西。

在温哥华的早晨，几乎每天都用烤海葵面包和一杯牛奶来唤醒自己。面包上抹上黄油、或者加上火腿片和芝士片做出三明治。其中一段时间各种沉迷于Yaya教我的做法——面包烤微焦后抹上巧克力酱。香蕉切片，淋上甜甜的蜂蜜夹在面包中间。配上一杯温热的牛奶，完美的早餐。饭桌的窗外就是邻居精心培育的小花园，紫红的花蓝挂在缠着绿藤的木架上，莓蓝色的花团锦簇。阳光明媚，远处山上的薄云都是幽蓝幽蓝的。Hailey舔着嘴巴，走过来趴在离我半米远的地方，静静地看着我吃早餐。周末不用上课，就和Yaya一起做水果麦片。将鲜红色的草莓、蓝紫色的蓝莓和雪白的香蕉肉切成小块，冲出一碗颜色可口的麦片。Yaya牙口好，还能把麦片吃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到了后面吃腻了面包，就做做蛋炒饭，加上好吃的腊肠丁，香味诱得Hailey直在我身边摇尾巴。

Hailey！Vivian轻轻地呵斥着，宝贝，不要盯着Iris的炒饭看，你在减肥呢。

看着它无辜的大眼睛，我也只能狠下心来把一盘久违了的炒饭消灭干净了。

还记得那天，我第一次例外地没有出门，懒懒散散地待在家里。Yaya坐在被金色阳光撒满的餐桌镂花长背椅上，弓着背，眯着眼睛穿针，侧头仔细地补着Vivian针织衫外套上的小洞。Hailey侧躺在玄关处专属于她的毛毯上，假寐着，时不时睁开眼睛，看看外面湛蓝的天。

静谧的下午，Yaya带着浓重的卷舌音和我说，你还那么年轻，整个世界都是你的。四处都去转转，终有一天你会找到属于你的地方，你就能够安定下来，或者永远的住在那里。

Yaya的话把我从东亚大陆那一块的地方扯了出来，我才知道，自己曾经的目光从来都没能够跳出过环绕着我们的太平洋和印度洋。Vivian总说，我们可能过两年又会见面了，说不定你要过来学习呢，过来工作呢。

就像年轻的Yaya一样，从遥远的希腊穿过大西洋，一路来到这片陌生的北美大陆。那个时候，许多希腊人、法国人、英国人和她一样，在这广阔无垠的陆地上开始着自己的故事，也创造了如维多利亚、温哥华这样充满故事的城市。

一整个世界啊。突然间，虽然只是坐在这小小的房子里，我却像是看到了最广阔的未来。她和我描述自己深深思念的希腊，一尘不染的宝蓝色大海，雪白的屋顶，生活被永无止尽的海浪声浸润。

她说，我年轻的时候喜欢站在海边，一站就是一天。

我问她，我听说，希腊的男子天生会写情诗？

她笑着没回答，眼底却闪着像月华一样柔和的光。

我又问，那您为什么又要千里迢迢地来到这里呢？

她完全没有犹豫，仿佛一切顺其自然，年轻时期做出的决定，哪里会想那么多。

可您要回故乡一趟多不方便呐。

是呀，我两三年前回去过一次。要先搭飞机到阿姆斯特丹之后再转机，到了希腊之后还得坐三四个小时的车才能到达我家所在的小镇。前后需要十七个小时左右。现在年纪大了，很少有机会能回去了。

可是，她顿一顿，加拿大也很好。

加拿大也很好，这样就够了。仿佛他们的脚步不会轻易被故乡牵绊，但是无论去到哪儿，Yaya心中的希腊永远是那最蓝色的浪漫。

我总是无意间记下很多这样的瞬间。虽然无比短暂，却足够温暖人心。若干年后，可能说话人的样貌都已记不清了，可是随之而来的柔软的心情，却是脑子里深深刻下的记忆。

Vivian的哥哥和我说过，我不在乎我的女儿是否过分内向，过分安静。这个世界上说话的人已经太多，需要一些聆听者。发自内心的肯定和自豪不言而喻。

Howard在一个美好的傍晚，和我聊着天说，我和Vivian是因为爱而结婚的。不避讳，不害羞，很浪漫。

Vivian一直那么的幽默诙谐，她说，那天我的大儿子带了一个坦桑尼亚的黑姑娘回家，我的第一个反应就是：太棒了，我可能会有一个漂亮的混血宝宝当孙子了！我笑她，她无所谓地耸耸肩，他们做出怎样的选择我都支持，但前提是，他们一定要过得开心，这就够了。

老师Cladue让我们了解了阿拉伯国家卡塔尔那些廉价劳动力的悲惨遭遇，带我们参观人类学博物馆，了解加拿大原住民的文化和历史。他说，人性是复杂且不可思议的，有时候甚至不知道该对一些现象作出何种合理的解释。

Rach向我们描述她在印度被一头大象攻击，生命受到严重威胁的可怕经历，她说，我仍然愿意外出环游世界，我们能体验的世界还不够多。

Richard教会我们接触那么多的新概念。慢生活、绿色理念的洗脑、公平贸易商品、可持续使用材料。他说，我的星巴克杯子使用了六年。我们总在讲3R理论，但其实最环保的措施既不是“重复使用”，也不是“回收利用”，而是从一开始就“减少使用”。

那个在车站和我一同等车的人，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一只眼睛已经失明，嘴里还镶着一颗银色的牙。他说，孩子，世界上有许多好心人的存在。我遇见过只是路过他们的房子，他们就邀请我进去喝咖啡或一同用餐的好人。要习惯对别人友好。

和我们一同排队的一对老人，我只是转头，用目光找寻站在他们身后的朋友，他们就立刻友好地说，亲爱的，让你的朋友排到前面来吧。笑容恬静，那种体贴的优雅让人窝心。

我在夜幕降临后中仍旧找不到回家的路，无助地站在车站指示牌前。骑单车的男子停在我身旁，你需要一点帮忙吗？我根本看不清他的脸庞，只记得他的声音清爽干净，如夜里的暖风。

我回家路过披萨外卖店，快递员David喊住了我，晚上好！我想和你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记起了自己好像见过你，感觉很熟悉。那一晚，夜已深。抬头，漫天繁星。

我和朋友踏出酒吧门口，一个手持啤酒瓶和其他人在门口聊得正欢的男子叫住了我们，你们今晚玩得开心吗？开心就好！他的耳朵、鼻子、嘴唇上都上了钉或环，皮衣下露出的皮肤满是刺青，可是我们却在被惊吓之后觉得，这个老板也挺友好的。

晚上坐上悠哉悠哉朝前摇晃的公车，一个女子上车后和司机亲密地打招呼。司机说，你能唱歌给我听吗？女子说，当然。甜美的歌声飘香整个车厢，车窗外的灯红酒绿都被歌声净化成了无声。时光仿佛都醉了。一曲完毕，一位老太太说，亲爱的唱得真好。司机说，所以我常让她唱歌给我听，就不会觉得累了。

早晨，一个人戴上耳机听着歌，看电线杆上乌鸦鸽子站成一排。公车准时到站，停在我的右侧一米左右。我上车，带着棒球帽的司机一脸歉意，对不起啊，我刚刚转弯太急了，没有看到你站起身来，所以刹车晚了，没有停在你面前。没事的呀，你可知道，就是因为这句话，我一天的心情灿烂如虹。

逛完Granvile Island，我又找不着回家的车。板凳上的老太太，穿着得体的套装裙，戴着蕾丝礼帽，双手交叠握着一把雪白的伞。我向她问路，她用看孙女的那种眼光慈爱地看着我，甜心，实在是对不起，我也不知道7路车的车站在哪里，真的对不起，帮不上你的忙，但你可以……我已然不知道她在说什么，我早已沉浸在她华丽又高贵的英国腔中。那是一种说不出来的享受，这真是美妙又令人赞叹的语言，仿佛眼前就是繁丽古老的伦敦。

有时候总会忍不住感叹，能够进行这种全球社交英语项目也就温哥华了。温哥华虽然在地理位置上得天独厚，但其宽容开放的文化态度才是真正吸引人们前往的根本原因——关于加拿大原住民被驱赶的历史，加拿大人依旧深记在心，并时时刻刻表示自己忏悔的态度，即便对于我们这种仅仅学习一个月的外来者，也直言不讳；关于英国人对于自己国家发展的贡献，加拿大人也怀抱感恩，不显生分，坦然地承认正是由于他们的帮助，加拿大的发源地维多利亚如今才如此欣欣向荣，充满着古老却浪漫的气息。

我们在课上也讨论过关于温哥华自身文化发展的问题：过多的外来文化使得温哥华仿佛丢失了属于自己的标志。课堂上，我们拿着这个令人头疼的问题外出进行采访，一个行色匆匆但却愿意停下来接受我们采访的女生给出的答案令我印象深刻。

她说，多元文化的和谐相处就是温哥华自己的文化吧。

确实，在温哥华，我并没有明显的“外国人”概念，因为四处都有黄皮肤黑眼睛的人。当经历了纪念品店里的印度老板和我说普通话，长着一张典型中国脸的CA只会讲英文不会中文，金发碧眼的年轻交警用日语和我们搭讪等各种奇妙的事情过后，我早已习惯了，在同一座城市里，三种肤色的人、讲多种语言的人、来自不同大洲的人和谐相处。这种胸襟和魄力不是每个地方能够拥有的。在登上Grouse Mountain的漫长旅途中，我就路遇讲葡萄牙语、西班牙语、法语、德语、日语、韩语、普通话等语言的游客。在如原始森林般的大山里的，我们目标一致，走走停停，终于共同登上温哥华最高的山，俯视脚底那多元却简单的世界。

朋友Lin和Riva曾提起，夜幕降临后偶然一次跨过唐人街的，温哥华的东边，她们看到了令人可怖的要一幕。随处可见的无家可归的人穿着破破烂烂，双眼空洞仿佛幽灵一般游荡在街上。我也见过骨瘦如柴，苍白如纸的女子牵着一条脏兮兮的宠物坐在街边乞讨，神经失常的人一边骂着粗话一边数着自己破帽子里的硬币。可不知为何，即便看到了贫富不均的问题；即便和其他地区一样，温哥华也会有危险事件和犯罪事件的发生，可你仍旧能够感觉到它的勃勃生机，感觉得到一种希望的存在。这才是真正令人心之向往的社会，不完美，却有很大的提升空间和展望，令人看得到未来。

我想念那一夜酒吧里，服务员喊着我的名字，给我送来烤好的甜甜的面包圈和迷雾奶茶。木楼梯上歌手抱着尤克里里闲闲地哼唱着。我们围站在栏杆边，肩并着肩，无所谓身边站着的是谁，一同沉浸在这种奢侈的音乐放空中，看得见楼下窝在沙发上，每个人安适宁静的表情。

我想念国际晚会上，眼前那一片璀璨耀眼的灯光。我看不清台下的人，只听得全体和我们一起唱起了《月亮代表我的心》，连伴奏的声音都被如此柔情淹没。中式的浪漫亦如香魅的醇酒，甜醉每个人的耳朵。

我想念每个晚上回到家，Hailey会兴奋地用她的大头蹭着我的裤腿，蹭得我一身白色的狗毛。Vivian和Howard相偎在沙发上看电视，我抱着餐盘到客厅和他们一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他们问着我学校的事情，和我一起看美剧。

尽管是在一个陌生的环境里，却感觉那么适应和熟悉。那一天清晨，阳光微漾，小蜘蛛在纯白色的花园门上结了细密的网。我走在小区的林荫道上，两旁的树高大碧绿，好像自己旧家所在的小区。也那么安静，树荫如一张通透绿莹的顶棚，温和地遮挡住了逐渐猛烈的阳光。在国外，依旧能找到如家一样的感觉。温哥华具备着令人不由自主靠近的魅力，令人熟悉且热爱的，友好、自由、开放和平等。不论在世界的哪个角落，这个都是我们最终不断追求的，也是人性的根本深处所想追求的。

零零碎碎的回忆一大串，却再也回不去原来的那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