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老榆树歪脖子的时候,陈老头也驼了背。
树是陈老头出生那年,他爹亲手栽下的。七十年过去,榆树的皮皱得像陈老头的手背,枝条却还年年吐着嫩绿的榆钱儿。
陈老头住在城东的老街上,儿子在省城安了家,三番五次来接他,他总摇头。他舍不得这树,舍不得树下的老屋,更舍不得每年春天捋榆钱时,满院子飘着的甜香。
“爸,城里什么没有?超市里野菜一包一包的,干净又方便。”儿子在电话里说。
陈老头对着电话直摆手:“那能一样吗?”
其实他自己也说不清哪里不一样。他只知道,超市塑料袋里的野菜,闻不到泥土味,尝不到阳光的温度,更没有老榆树一年一度的承诺。
今年春天来得早,刚进三月,榆树枝头就冒出了细密的绿点子。陈老头站在树下仰头看,阳光透过枝杈洒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他盘算着,再过三五天,榆钱就该长饱满了。
就在这时,街道办事处的通知贴到了门上:老街改造,月底前全部搬迁。这片老房子要拆了建商业街,那棵老榆树,正好在规划的路中央。
陈老头捏着通知单,在树下站了一下午。
三天后,榆钱熟了,一簇簇嫩绿透亮,像一串串小铜钱。陈老头搬出梯子,靠在歪脖子上,慢慢地往上爬。七十岁的人了,腿脚不如从前利索,爬两步就要喘一喘。
他的手刚碰到最低的枝条,树下就传来了声音:“老人家,小心啊。”
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背着相机,正仰头看他。
“这榆钱真好啊,”年轻人说,“我能拍几张照片吗?”
陈老头慢慢从梯子上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拍吧,再过几天就没了。”
年轻人叫小李,是民俗杂志的记者。他一边拍照,一边听陈老头讲老榆树的故事。
“五八年闹饥荒,这树救过半个村子的命。”陈老头捋了一把榆钱放进嘴里,清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那会儿我跟你一般大,天天爬上树捋榆钱,我娘和在面里,蒸榆钱馍。要不是这棵树......”
他没再说下去,只是轻轻拍了拍粗糙的树干。
小李也学着捋了一把榆钱尝了尝,眼睛一亮:“真甜。”
那天下午,陈老头做了他最拿手的榆钱馍。新鲜捋下来的榆钱洗净,拌上玉米面,上锅蒸熟,再泼一勺热油,撒一把葱花。小李吃得满头大汗,连连说比城里大饭店的菜还香。
“我奶奶也会做这个,”小李放下筷子,眼神有些恍惚,“她去年走了,就再没吃过这个味道。”
临走时,小李要了陈老头的地址,说杂志出来后给他寄一本。
陈老头没太放在心上,城里人说话客气,过后就忘了。
榆钱季快过去了,搬迁的日子也越来越近。陈老头开始收拾东西,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儿子说新楼房都是新家具,这些老物件都该扔了。
但他还是留下了一个木盒子,里面装着不同时期的榆钱——五八年晒干的,七五年夹在书里的,九〇年儿子出生时收的,零零年老伴走那年留的。每一把榆钱,都系着一段记忆。
这天早晨,陈老头被门外的声音吵醒。推开院门,他愣住了。
老榆树下站满了人。有老街坊,也有陌生面孔。小李也在,正往树上系黄丝带。
“陈爷爷,”小李跑过来,“我们在网上发了老榆树的故事,这些都是志愿者,来帮您保住这棵树。”
一个穿西装的中年人走上前:“陈大爷,我是区园林局的。我们研究了规划图,可以稍微调整道路线,让这棵树留下来。”
陈老头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的手微微发抖,扶住了身边的树干。
四月初,推土机开进了老街。大部分老房子都被推倒了,只有陈老头家院墙拆了,老屋还在,老榆树也还在。根据新规划,这里将建成一个街头小公园,老榆树是核心景观。
搬迁前一天,陈老头最后一次坐在老榆树下。夕阳西斜,给老树镀上了一层金边。他闭上眼睛,能听见风吹过树叶的声音,像极了小时候母亲哼唱的摇篮曲。
“你放心,”他轻声对树说,“咱们都不走。”
临走时,他捋下了今年最后一把鲜嫩的榆钱,小心地装进木盒子。又在地上捡了几颗成熟的榆树种子,包好放进口袋。
新家在城西的小区,整洁却陌生。陈老头把榆树种子种在阳台的花盆里,每天浇水,盼着它们发芽。
半个月后,嫩绿的小苗破土而出。与此同时,他收到了小李寄来的杂志。封面就是那棵老榆树,枝繁叶茂,榆钱累累。内页里,有一张他捋榆钱的照片,阳光正好,他的笑容温暖。
杂志里还夹着一封信,是区园林局寄来的,聘请他做老榆树的“名誉守护员”,每个月可以去看看树,给游客讲讲树的故事。
春天快要过去的时候,陈老头回到了正在建设中的老街公园。老榆树还在原处,周围立起了保护栏,枝条上已经结出了新的榆树种子。
他站在树下,深深吸了一口气——还是那股熟悉的、清甜的味道。
几个散步的居民认出了他,围过来听他讲老榆树的故事。讲到兴起时,他伸手捋了一把新长的榆钱,分给大家品尝。
“这味道,”一个年轻人惊讶地说,“让我想起了小时候。”
陈老头笑了,皱纹舒展开来,像极了老榆树的年轮。
夕阳西下,他该回城西的新家了。临走前,他弯腰从树下捧起一把土,用手帕仔细包好,放进口袋。
他知道,明年春天,当老榆树再次挂满榆钱时,他阳台上的小榆树也该长高些了。而被他带走的这把泥土里,一定藏着来年新生的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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