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的那些百年老店

     

不止一次听到人们提及京都一家百年历史的笤帚店，但是不清楚具体店名叫什么。没想到这次到京都，这家店就在我们下榻的酒店旁，下楼左转，步行只须两分钟。

有天早上，我和丹妹儿去鸭川河边散步，恰好从店门口路过。天雨，时间尚早，偌大的店铺里，只有两个外国游客，老板低着头正在为他们结帐。真是天赐良机，可不能错过了这么好的“采访”机会。

待那两个游客一走，我立刻进店向老板问好。老板缓步移过来，满面笑容。他的笑不是常见的那种职业式微笑，像是牙膏里挤出来的，尽是勉强与做作。他的笑充满恭敬与谦和，浅浅的，笑容从嘴角一路扩展到眉梢，眼神清澈又明亮，仿佛好客的主人见到亲戚来访。一眼望去，感觉他同时还在向你微微鞠躬，那意思是见到您真高兴，欢迎您来这里做客。

这可是一家从1818年开到今天的笤帚店，两百多年的历史，任谁听了都会咋舌，因为这家店卖的不是什么奢侈品，只是极其普通的家庭用具。记得小时候，每家每户都有一把类似的笤帚，用高梁杆做的，极易损坏，用不了两月就得换把新的。但这家店的笤帚不一样，是用棕榈皮手工制作而成，工艺精湛，有的甚至有点像艺术品。据说一把至少可以用两年，有的甚至可用四五年。至于那些小毛刷，也许能陪你一辈子。人们都说这家店就是一张京都的名片，可是老板对此似乎浑然不觉。他家的店，看上去普普通通，跟我们在中国偏远乡村看到的店铺差不多，门口甚至连个招牌都没有，更不用说打广告或进行网上销售。但是，他家的笤帚，全京都的寺庙、旅馆、咖啡店、书店、精品店都在用，店里每天络绎不绝的都是慕名而来的各国游客。

店里的笤帚款式颇多，大的可以扫大街，小的可以刷健盘。还有各式各样的毛刷，看上去坚固耐用。我猜不准它们的用途，只好用翻译器询问老板，老板开始耐心给我解释，还拿了一把我看中的小刷子现场示范。他的声音低到近乎耳语，手势轻缓看起来有点柔弱无力，整个人像极了一个无比敬业的老店员，很难相信他就是闻名世界的笤帚店老板。他的朴实无华令我震惊，同时不由自主地生出一份由衷的敬意。

我打量着这家开在繁华闹市的百年老店，不相信真的没有招牌，店里店外搜寻无果，不甘心地又去找他确认。听明白我的意思后，他用手指了一下左边的店墙，顺着他的手势看过去，有个黑乎乎的木板放在高处的角落，后来发现不是木板而是个小木箱。也不知什么原因，小木箱像是被烟熏了很久一样，由于光线昏暗，我费了好大劲儿才辨认出“桔梗利”三个字，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看我一脸困惑，他微笑着递过来一方名片，极其普通的白纸片，上面印了一行小字“桔梗利内藤商店”，我这才知道这家店叫“桔梗利”，老板就是内藤先生。又好奇他是第几代传人，内藤先生指着一张杂志上的照片说，这是我妈妈，她是桔梗利的第七代，我是第八代。

    内藤先生的质朴谦逊深深令人折服，顷刻间我变成了一个追星族，趁店里没有其他顾客，试着问他可否一起合影，内藤先生欣然同意，微笑的表情，好像不是在接受一个普通顾客的膜拜，而是在领取某个颁发给他的奖牌。

本来没什么特别的需要，和内藤先生一番交流后，决定选购几把小笤帚和毛刷留作纪念。内藤先生拿出白底印花的小纸袋，把我挑好的几个物件仔细包好，再贴上封条递过来，看着素净雅洁的包装袋，刚才还不起眼的小物件一下子变成了工艺品。

和内藤先生含笑告别，他向我们鞠躬致意，矮小单薄的身躯，镶嵌在宽大的笤帚店里，像极了一幅木刻版画，风格独特而鲜明，记忆中，从来没有哪家店令我如此印象深刻。

京都是个神奇的地方，一不小心就会碰到某家百年老店。除了桔梗利内藤笤帚店，酒店楼下还有三家百年老店。一家专营面包，叫SHINSHINDO，诞生于1913年。与之一步之遥的，是一家专营筷子等餐具的“公长斋小菅”，创立于1898年。另外一家是百年超市，叫MEIDI-YA，创立于1885年。

到京都的第二天，我和两个旅伴一起去买抹茶，一家藏在幽辟老街里的小店柳樱园，也是日本知名的百年老店，创立于明治初期的1875年。这家店的抹茶全部采用宇治川河床附属茶园的茶叶，并且一直坚持手工研磨，40克抹茶足足要磨一小时。而另一家茶叶店一保堂，历史可追溯到1717年，至今已营业了300多年。

丹妹儿初来的下午，我和她步行去寻京都岩茶坊，路过一家古色古香的和牛店，近前一问，还有空位，当即预定了七点的晚餐。等一整套怀石料理享用完毕，才知道这是一家极负盛名的百年老店，这家店叫三嶋亭，是京都寿喜烧的鼻祖，至今已开了151年。

有次我和两个旅伴从祗园回酒店，边走边逛，在一家织品店顺便买了个小手袋，结帐时一问，又是一家百年老店，店名叫井泽屋，创立于1865年。

更有趣的是告别京都前一晚，三个旅友决定再享用一餐鳗鱼饭，因为下雨，就近随便挑了家餐馆，餐毕发现桌上有张小卡片，上面印着美浓吉三个字，还有一行小字300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赶紧上网搜索一番，原来我们不知不觉中又进了一家百年老店，这家店恰好是京都鳗鱼饭的始祖，创立于1716年，卡片上印的三百年，纯粹是人家谦虚的表现。如此巧遇令我们兴奋不已，京都啊京都，你到底还藏着多少惊喜待我们发现？

仅仅五天，京都的百年老店已让人眼花缭乱。从美浓吉出来，三个成都女人都在奇怪，京都历史不过一千多年，为什么可以拥有这么多百年老店。而成都历史约三千年，从前应该也有许多百年老店，可是现在大家还叫得出名字的，已不多见。

创造百年老店究竟需要什么条件？孟子曰有恒产者有恒心，著名经济学家哈耶克则说，“尽最大的可能保护私有财产，肯定是人类社会延续最为重要的必要条件”。简言之，唯有确立私有财产神圣不可侵犯的法律制度，并且世代坚守，一个社会才可能拥有众多的百年老店。

但愿百年之后，老外们走在中国的街头，也会时时惊叹——怎么到处都是百年老店！

    2025年3月4号初稿于日本京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