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孙万龄奉张曜之命率军驻扎在许昌的朱寺。朱寺村子不大,紧挨着清潩河,清潩河边有座小庙。此时,清军和捻军这两个死对头相距也就三几十里路程。不知怎么回事,两支队伍都没有主动寻求打一仗的意思。不打仗对于双方普通士兵来说,最好不过。一接仗,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想囫囵着走出战场,要看你的造化。
这天,我孙万龄带着丈三到小庙进香,回走的时候碰到一个人。这人拽住我衣襟指指不远处一棵大树,然后自己先走了。凭感觉,我断定有情况。后来才知道,是有人托他找我。是棵遮天蔽日的乌桕树,乌桕树旁边有棵朴树,两棵树粗细差不多,乌桕树枝叶稠密,阳光都透不过来,朴树枝叶稀疏。两棵树中间有两个青石碓窑,看样子弃之不用有些年月。我俩一人坐一个,这人首先介绍,他说他就是那个靠在树上睡着的男孩,叫覃黑子。
那天我醒来不见人,就到处找,找到夜影子跐墙没见人影。后来遇到一队捻子,捻子头要我加入他们的队伍,不加入不行。队伍正好经过庄子,捻子到处筹集粮草,把我家仅有的一只鸡买去,给的不是现钱是收据,只要有人加入了捻子军,整个庄子都可以免受土匪的袭击。我就动员被马蜂蜇了蛋的那个冯狗子,也干捻子。等找到冯狗子安排好这一切又是一天。再次醒来,发现阳光水洗样鲜灵。仿佛童年之后我再也没见过这么水灵的阳光。我有些坐立难安,但我保证绝不是恐慌。我觉得我迎来了一个重大的节日,我感觉周围的世界都变了,变得庄严而有意思。即使下雨也是那么美妙、那么令人安宁,空气中充满了幸福的气息,耳边响起好听的声音。我第一次发现我变了,尽管我的大人都不在了,小家没了,我还有个大家,我不再需要烦恼。回望我曾经住了十多年的村庄,东倒西歪的房屋,曾经存在的草垛,破败的粪堆,长满青苔的水井,还有偶尔打头顶飞过的鸟儿都不在乏味,一切都显得那么自然美好,好像都准备迎接新一轮的命运。
我和冯狗子跟着队伍来到一个地方。有一所小房子掩藏在粗壮的树后,屋前种着几样花草,在兵荒马乱的年月能有这样的闲情肯定不是一般人家。透过闪亮的窗户,可以看到屋内后墙上挂着画,以及一个放着书的书架。从前门进去,直接到达一条不太长的走廊。一个身穿黑色衣服、围着白色围裙的老人在迎接我俩,尽管我俩还是小孩子。我向老人说明我俩是才加入的小兵,先一步进来看看。老人没说啥,直笑。
刚刚进入队伍的时候,头头就给我俩上课,宣读十三条军规。我俩把看到的都跟头头汇报。
门口有杨树,这时我才发现整座院落就建在大杨树的阴影里。冯狗子像是又被马蜂蜇蛋样惊叫,顺他手势我看到一只金色的蛣蟟猴,实际上是蛣蟟壳。这是我见过不知多次的蛣蟟壳,想起一只蛣蟟猴使劲挣脱外壳的束缚,我泪流满面,既快乐又伤感。在一忽间,我眼前闪过无数画面:我和冯狗子打架、掏螃蟹、戳马蜂、最多的就是和冯狗子捉蛣蟟猴炒着吃,吃得满嘴角流油,一幕幕都在眼前展现。最后我伸手把那只金黄色的蛣蟟壳摘下来,放在仅有的一只睁着几只眼的衣兜里。此时,我忽然生出一种把整个的童年和整个的少年都装进兜里的感觉。
原来的冯狗子胆大又胆小。胆大,他大白天可以直接用手去掏叮满蜜蜂的野蜂蜜;胆小,一到夜晚比谁都老实,怕黑,哪也不敢去,夜影子一跐墙,那张软床就是他整个的世界。也不知中了哪门子邪,捻军来后就不怕了,夜晚活泛得像条泥鳅,一点也不安分。这点他说他很蒙情,蒙捻子的情,足有一百丈恁厚的情。那天,才下过雨,啥都是湿的,捻子来了,没柴生火做饭。就在捻子到处找干柴引火做饭的时候,冯狗子一阵钻心疼在地上打滚,估计打了七百二十个滚,口吐白沫脸酸清没气了。有个捻子拿一根针给扎活了。接下来,冯狗子的软床进了捻子的锅底。没床就不睡觉,跟捻子说话,随捻子到处颠,从那晚起就把黑夜撂河里了。冯狗子不明白的是,到底是床使他越发害怕黑夜,还是黑夜把他一步步拉入它们老早就布置好的圈套?反正他不怕了。先前,只要夜影子一跐墙,他就像掉井里一样,都能听到扑通扑通的声响。他四岁刚记事就真的掉一回水井里,就那样害怕、无助。他说他跟定了捻子,捻子治好了他的紧症,也治好了他的心病。冯狗子没有像样的礼物送人,我说我有,就把一个鼓鼓囊囊的羊皮大包拿出来。我和冯狗子一块到扎针的地方找捻子,把包送过去。捻子打开一看高兴坏了,这不是中草药吗,军中现在正缺少这宝贝,连续打仗,加上阴雨天,采不到药草。也许从我献药的那一刻起,捻子就决定要收我俩了。一开始说是收我俩为徒,学习扎针,加工草药,救死扶伤。
我跟冯狗子说起你,我说我遇到一个奇人,上身子长下身子短,他眼珠子瞪成牛蛋,要立马跟我一块找你,这样的奇人五百年才出一个,见一回能延长三年的阳寿,跟着他肯定不愁吃喝,一不留神弄个蟒袍玉带红顶子啥的也不是不可能。你走的时候没打我招声,哪找去?醒来后一条花斑长虫盘在我面前。本来我最怕长虫,一见它扭动身子吐出信子,魂都乱飞,可是那天我不怕它。我想试着伸手捉它,手还没完全伸过去,它就盘坐在我手心里,好像几百年前约定好样。花斑长虫抬头看我,我拿另一只手摸它,它一动不动。我跟它说话,能听懂你就点点头,听不懂你就摇摇尾。它马上点点头说听懂了,我问它你朝哪去了,它点点头水一样打我手上滑到地上,然后一摆头往太阳落去的地方走了,转眼不见踪影。下边不说了,咱就见面了。其实,没等我下决心带着冯狗子找你,队伍就开拔了,正好是我打算去而没去成的方向。来这,住下来,那个扎针的捻子要我俩出去找药,我当然答应。扎针的捻子大我俩五六岁,他叫我俩喊他大哥。临走,大哥嘱咐说这一带有清军驻扎,小心甭叫清妖逮去了。嘴上没说我心说,逮去了好,顺便打听那个奇人。
冯狗子人倒不坏,就是腚沟子夹不住热屁,是个直肠子,怕坏事,到一个三岔路口我把冯狗子支开了……
覃黑子问我要下一步的方案,是回他的捻军,还是从此跟着我大清的队伍。我反问他,你的路你自己走,别人不好说。回去是应该的,信任你看好你的大哥等着你,况且还救了你兄弟命,还有那些受伤待治的士兵也需要你,为了这份信任回去也好。话说回来,如果你认定我将来能干点事,留这里跟着我也坏不哪去,我们军中也需要你覃黑子这样的,不过要改变一下身份。不管咋说我都不强求,去留随意。好像听懂了我话音,他笑了。是那种调皮、狡猾的笑。
我做梦都想着这事,他微笑着说我俩的关系本应该十分亲密,是儿子和爹那种亲密,你要是愿意,我叫你干爹,从今往后……
没叫他再说,我用笑接上话茬。同时上前一步看他。他身材说不上多么健美,但宽阔如我的胸膛还是叫人激动,单从这一点上就有七分像我。我拍拍他的后腰,紧绷的肌肉像有一股力量向外张望。
半天后,队伍开拔。途中冯狗子趠近道赶来,他说覃黑子去哪他去哪,赶也赶不走。乖乖,俺老孙凭空又多了个干儿子。队伍直抵忻州九原岗前线,时令已经到了冬季。我们主要对手就是西捻军。西捻军并不好打,我们清军接连吃了几次败仗,士气差,军心动。
早在马楼冯魁一那学武练艺,我就成天幻想,跟着老葵哥,看战火呼呼烧,听马蹄哒哒响,骑着战马,挥舞大刀,带头冲锋,千军万马的,那景象,那气势,那场面,要多爷们就多爷们。那时,仅是想象,亲临其境的体会是绿是红,不知道。不过,我认定,不死的会腿断胳膊折哭爹喊娘,死的就血溅头飞拼作鬼。那时的敌军是清军,眼下,正好颠倒个对过。有点空闲的时候,免不了七想八想的,想着想着就把自己想没了,随后就变得无聊。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一个问题:为什么打仗,为谁打仗?啥叫建功立业功成名就,啥叫光耀门楣衣锦还乡?孙老葵要是成了气候,当了皇帝,就像那个凤阳的朱洪武,该是怎样一种情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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