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就是九月十二日了,一年一度的这个日子对我来说都是个敏感的日子。从那年父亲生病起,父亲的生日就不再过了,按照农村人的老老说法,这叫“迷生儿”。是啊,每当父亲的生日来临时,我们心里都从未忘记,可是却从不敢再提起,我们在善意的遗忘的背后是对父亲身体健康的无限祈祷。
我常常懊恼,是不是父亲的第一次脑出血是因我的那个电话引起的?
那是二零零九年的一天下午,是我从毕业起连续担任十多年后第一次辞去班主任的日子。为了表示我满心的激动与欢愉,我把“辞去班主任”的消息欢呼雀跃地通过电波给父亲打过去。电话的那头,他只是平静地“啊”了几声,然后叮嘱我好好工作。在当了一辈子老师的父亲那里,我或许是秉承了他的这点儿优良传统——踏实工作。或许在他看来,辞去班主任工作是我对工作不敬的表现,因此,他全然没有我当时的喜悦。
第二天早上,电话中传来了爸爸那颤抖的声音:“我头不舒服,得去医院看看。”那时的我并不知道他所谓的“头不舒服”是怎么一回事,更不知道灾难从那时就开始降落在了他的身上。后来得知,头天下午我给他打电话时,他正在低头用锯笨拙地做着木匠活。做了一辈子教师的他不懂得锯木头的技巧,他不懂得一拉一回的锯条带给他的会是灾难的降临。
脑出血,他住了二十多天的医院。当得知医生“宣判”消息的那刻起,他就开始了作为一个男人不应该有的泪水,他一辈子的要强和自尊也在那刻起全线崩溃。他开始哭泣,他开始自卑,他开始避开所有人多的地方。他的脾气一天天地变坏,他成了我们不敢招惹的对象。
有多少次,我都会在泪水中想起以前他的温柔和笑脸来,我都会想起小时候我们坐在他腿上撒娇的情景来,我都会想起大事小事他像一座山似的为我们遮风挡雨的情景来......可是,那一切的过往也只能是成了过往,我们也只能在回忆中享受温情。
那时二零一二年的一天早晨,妈妈的电话风驰电掣地向我打来:“快,快,你爸他......”电话那端的妈妈早已经语无伦次,我知道,我的天彻底塌了。慌乱之中,我去打电话通知大姐,可是却怎么也拨不出那熟悉的电话号码。我像一头无方向感的动物乱闯乱撞。回到家,门口站着的是我的左邻右舍。奔跑进屋,床上的父亲只知道鼾声如雷地睡着,任凭我怎么喊。小心地把他抬上车,平躺在车上。他不停地乱动,焦躁不安。我明白,他的脑出血又犯了,保持他头的稳定是我的当务之急。在那辆昌河车的两排座椅间,我被卡在之间,把父亲的头揽在怀里。那时的我,成了昏迷不醒的父亲的大山。
一个多月的医院生活,我们勉强给父亲扒回了一条命。一个多月的医院生活,每晚在医院楼梯口打地铺的日子,和那些没救活命的病人家庭比起来,我们是幸运的,我们所有的付出感觉都是值得的。因为在我们的心里,父亲在,山就在,家就在。这次的脑出血,父亲彻底成了一个近乎于“痴”的小孩子。爱哭,无故地会笑,走路腿脚不灵便 ......他犹如一个小孩,一个半精半傻的小孩儿。他忘记了一些事,他也会计较一些本不该计较的事。他变得更加自卑,他甚至认为全村的人都在嘲笑他。是啊,以前的他高大魁梧,以前的他是全村人中最会管事儿的人。现在的他在被“闲置”了,他把一切都归结在了别人看不起他。有多少次,我们劝他:“有啥丢人的,谁没个病呀灾呀的,开开心心地过自己的日子。”可是,无论怎样,我们似乎永远都劝不进他的心里。他锻炼身体的区域越来越小,他去的地方越来越偏僻。疾病,在摧垮他的身体的同时,连同他的自尊也一并摧垮。
也从此,我们每次回家,并不可少的是看他哭。每次他哭时,我们不言,因为或许也只有哭,才能冲洗他内心的伤痛。
有多少次,看见和他年龄相仿的高大男人时,我都会幻想成他的病好了,他又成了我的靠山。可是,我知道,一切都不可能了,我所要做的只能是丰腴自己的羽毛,把自己变成他的靠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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