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离

这里有鬼怪害人，我是向来听说的。那时我未必全信，现在也不置可否。

二月的阳光最终还是未能融化多年来的积雪，若不是星辰注定会坠落，这里依旧一片茫茫。

世界的伊始，人还没有被称作为人。他们相信是恰好落在此处的星辰，它的火焚烧了大地，将积雪化成一条条河流，沉睡的生命也在烈火的呼唤中醒来。这里的鬼怪，是向来就有的。鬼怪从何而来，他们说不清，我自然也弄不明白，但他们相信鬼怪是随着星辰到访的。

对于鬼怪，我始终秉持着怀疑的态度，一是我未真见着有鬼怪害人，二是外面的世界确乎是没有鬼怪的。这里的人虽坚信鬼怪的存在，彼此间却缄口不谈，我不知这是何故，也不敢问起。

有一件事，是我颇为在意的，这里时有人失了踪影。尽管日子日复一日，这里丢失的人越来越多，他们没有谈起，或者说他们并没有察觉到?就如同丢失的人没有存在过一般，他们生活的轨迹早已被设定好，即使有人在半途丢失了，其他人也依旧一如既往地过活，并不会因此受到影响。我眼中的人确实变得少了起来，那么他们眼之所见、心之所想又是何物呢?

就像是一辆不断向前驶去的列车，鬼怪吃掉了来时的路，吃掉了经行的路，也要吃掉前方的路。若是如此，当我的轨迹无可避免的被吃掉，我是否还能回望那些曾经铭记过的被丢失的人呢?

但无论如何精确的轨道，在时间的磨损下，也会有出现错误的可能。认识到这个问题，是因为 A的再度出现，我认识 A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不知何时A便走丢了，我也忘了自己是在何时何地遇见 A的，但 A姑且是已经丢失过一次的人了，不计较那么多也罢。毋庸置疑，A 曾经走的很慢，我理所当然的能遇见 A，又无可避免的遗忘A，这样说来，我也是走在一条既定的轨道上，只是偶然间被磨损了。回到问题本身，A 已经能够被他们观察到了，这说明 A 没有被鬼怪吃掉。没有人能回过头去，他们行径过的轨迹已然被鬼怪吃掉，因此身后的人无可避免的无法被回望。原来我早已忘了 A 的身份，若不是轨道偶然的磨损，我向前无法回望无法被我回望的人，现在却能够忆起被我遗忘的人，但终究无法被我身前的人所回望，我是无法被回望的人，亦是被遗忘却又忆起的人。

后来我又再见过 A，后来再也没有见过 A，所以A究竟是什么身份就不得而知了。

最近听人议论，说是有鬼怪吃人。有鬼怪吃人?向来讳莫如深的他们缘何主动提起这事。后来也便听人说了，确乎是有人被吃掉了，被害人A，有人亲眼见着A被鬼怪生啖了。难怪有一阵子没有见到A，可没有见到A就说明A被鬼怪吃掉了吗?

那天我做了一个梦，我梦见了A，A向我笑。我的方向站着的人是我，又好像不是我。我能确认那是A，却没有办法确认 A 是不是在对我笑。

早上出门，他们好像都躲着我，却又像是在盯着我。他们相互的谈话间，偶尔撇过的目光中，都在笑，像极了脑海中A 笑着的样子。

我不敢抬头看他们，更不敢和他们对视，只是匆匆地走。我的头皮开始冒汗，拳头篡得发麻，脊背也一阵一阵地发凉。现在我敢肯定，A一定是出事了，但 A 是谁?

我走得更快，他们的速度也开始加快。他们在驱赶我，因此我不由得向他们所驱赶得方向前进，我落入了他们的陷阱。我不能也不敢回望他们。前方是雾茫茫的一片，后方的路已经被吃掉了，只剩下空洞着、蚕食着的黑暗。

A 被吃掉了，散落在地上的肢体残骸是不会骗人的。那是我见过最可怖的鬼怪，也是我第一次真正目睹鬼怪的模样，此刻我正与它们四目相对。它们像野兽，形似狼，目光阴冷，锋利的牙齿和利爪上沾满了血迹，它们的嚎叫像梦中 A的笑，像他们的笑，它们盯着我，像是有干百双眼睛盯着我，它们想要吃掉我。

A早已被吃掉了，他曾向我求救。我听不到A的声音，他们喧哗着、追赶着，周围的声音太嘈杂，我仿佛听说 A 被鬼怪吃掉了。A回头看了我一眼，但周围的声音太嘈杂，我却逐渐看不见了A。

雪下得比以往都大，脚踩在雪堆里嘎吱作响，街道上的行人寥寥，他们都希冀寒冬能早点过去。我沿着街道走走停停，街边的银杏树叶还没有来得及凋落便被霜雪包裹住了，在冬阳的掩映下透露出原有的金绿色。走出街道，原来尘土飞扬的小路也铺满了冰雪。冬日的风，吹来了依旧停留在花苞里的桂香，以及不知从何起悉索的欢笑。路两旁的山石依旧，流逝的年月对它们而言一如海市蜃楼，抽芽的嫩草刚从岩石的裂缝中冒出头，去年断裂的柏树枝还在旧处，树枝下的枯叶和碎屑间还有一只正在进食的甲虫，它们存在着，它们曾活过，它们寂静着，一如他们还在继续等待寒冬过去。

二月过去了、七月过去了、九月过去了.…..雪依旧没有停下来。他们、鬼怪、我都睡着了。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我在梦中不断地不断地下沉。夕阳如血一般在天空晕染开来，空气中弥漫着死寂的气息，我从蜿蜒起伏的地平线尽头走来，又似从高处走向了地平线;我站在一颗漆黑的枯树前瞭望远方的荒芜，又似从荒芜中见着了枯树。我看见了大海，蔚蓝的海面波光粼粼，我投身到海洋，又似我本就生在海洋中，鲨鱼在海水中肆意的驰骋，一只巨大的海龟驮着我向深海中行进，在与海水的共振中，我隐约听到了鲸空灵而又孤独的鸣叫声，海洋深处立着一扇门，似乎连着另一方世界。蛇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不计其数的蛇将我驮着，粗如水桶般的巨蟒、吐着蛇信、直立着、匍匐着各式各样的小蛇，它们驮看我跃下山坡，然后又不停地下跃。那是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蓝色的鸟，被困在笼子里时，它嘶吼着、冲撞着，想要冲破樊笼，因此笼开了，可它却踟蹰在原地，似在思考，又似不知所措，最终它飞走了。

我看见了它们，它们却没有发现我，我以为发现了自己，却没有看见自己。我沉入深海、越下山坡、跌落天空，我从四面八方落下，落入一片青萝翠蔓织成的大网里，我睁开了眼，看见了自己的四肢和身躯，我伸手握住身下翠绿的藤蔓，藤蔓的冰凉和荆棘的刺痛瞬间传遍全身。游鱼、走兽、飞禽不见了，他们不见了、鬼怪也不见了，我正身处一片密林之中，虫与鸟在树枝上协奏，清风蜿蜒着在树丛中穿梭，午后的阳光依旧灿烂，天空中偶有白云掠过，我大口地呼吸着，渐渐停止了思考。

雪还是没有停下来，他们还在等待一颗注定会坠落于此的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