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噬

“异化”在社会科学中的意义如此丰富，以至于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无法把握其核心。“异化”是对个人的批判？还是对社会环境的揭露？还是应该对社会环境负责的统治者的暴露？似乎都可以用“异化”来表示。

小说中的角色一步步走向罪恶深渊，不能说和角色个人没有关系。比如去年大热的电视剧《狂飙》主角高启强，从被人欺负的鱼贩，到为恶一方的恶霸。要说走上不归路，没有高启强主动的选择，这是不可思议的。在安欣带着徒弟查枪击案查到高家后，高启强开玩笑回答安欣的话，大意说：当年要是听你的话，现在能住这样的大房子？虽然是玩笑，其中也不乏对安欣的心理战，但是难道不能反映高启强内心一二吗？这不是他对自己抉择的“骄傲”吗？高启强，当得“异化”。

前些年有个印度电影叫《平民窟的百万富翁》。弟弟不过是线索人物而已，真正的主角是哥哥，从贫民窟中走出的恶徒。弟弟和哥哥生活的环境是一样的，但是弟弟最后是一名白领，而哥哥却混迹黑帮。本来，这是一个绝好用来表达个人“异化”的框架。但是我看这部电影，感觉这是作者/导演对印度社会的揭露。

这部电影叙述很有特点，采用的是插叙手法。整个电影的大故事即：平民窟走出的银行小职员，参加智力竞答，获取最后的胜利后，未拿到一百万奖金，却被主持人诬告作弊，而遭印度警方逮捕、毒打。插叙内容，即弟弟对警方审讯的回答。

由于弟弟是叙述者，电影中有大量弟弟的内心独白，而哥哥的心事却从未正面表达。但是对比弟弟的遭遇，我们不难理解何以哥哥会走上罪恶之路。看完电影，我对哥哥的观感惟有惋惜，无一丝一毫的憎恶。所以我认为，这是作者/导演在揭露印度社会。这是社会的“异化”。

上初中时，课本中有现代戏剧《白毛女》的选段。记得当时老师讲，这部戏的主题即“旧社会把人逼成鬼，新社会把鬼变成人。”一个国家的负责人，比如皇帝吧，不能说没有昏庸的以至“何不食肉糜”的存在，但是也有哪种思维清晰的人，比如那位观察蜂蜜中老鼠屎内部干燥情况而作出正确判断小皇帝孙亮。平均下来，中国皇帝们的智商，不低于普通人这样的结论，应该没有问题的。初中生都都明白的君民关系，纠结两三千年却不能很好的解决。仅仅把中国的历史循环率，简单归结为封建社会统治阶级的昏聩无能，说服力是不充分的。

不要说一个国家了，就是一个网络社区，它的投资者、创始人、老板都希望社区的用户产生的内容，质量可以提高，数量可以增多；系统为大家推荐的内容，都是大家喜欢的内容。我相信这是每一个依赖用户产生内容的社区，都期望的结果，包括目前已经成功的产品；也包括昔日辉煌，现今没落的各大博客、论坛；以及很多很多火都没火一次就关门大吉的社区网络产品。那么问题就来了，何以产品不能像创建者、运营者、维护者希望的那样越来越好呢？哪些没有成长起来的产品不论，那些火过又没落的产品呢？他们为什么没有躲过产品周期率？

最初吸引大家的是战术而已，可用的技巧多了，资本的、心理学的各种各样的组合，这些是爆款，是“火”，但是一个成功的社区，不能只“火”，最后还必须沉淀。能火，是机遇，是偶然。但是“火”都会熄灭的。网络社交健康发展要靠战略，也就是管理规则。

更直白地说，我说的管理规则，就是社区自己的价值观。具体体现就是推荐系统。现在大概没多少人不知道“流量扶持”、“导流”等等运营词汇了。这些词汇背后就是推荐系统。推荐系统有自己复杂的工作原理，或者说它的世界观。起初它的创建者，设计者可能的确是按照社区健康发展最大化来设计的它的。但是就像人会生长一样，推荐系统也在变化、优化，以期更好的符合设计者的意图。

当流量可以“扶持”，可以“引导”的时候，那么推荐系统最初的设计愿望，还能体现多少就很成问题了。这是管理者对系统的“异化”。每个小决定、小改变可能都是微不足道，甚至对短期、近期目标来说，是必要或必须的。总之是事出有因的，“异化”它，是深思熟虑后的决定。用古人的话说就是“忍”心为之。

推荐系统对内容创造者的影响是明显的。得到“扶持”的作者，被鼓励继续创作符合推荐系统品味的内容。因为“扶持”而受到“流量惩罚”的作者，要么屈服从而改为取媚系统如《视而不见》所说，要么自我流放，不再生产，或者退出系统。这就是“劣币驱逐良币”，结果就是保留在系统内的创作者，他们产生的内容，不再是内容消费者喜欢的了。

对内容创作者来说，这是不是“异化”呢？

规则推动社区发展，可是规则的制定、执行、修改者，于规则的遵循者脱节。当规则偏离了消费者的要求，它也摧毁社区的健康。这可以叫做“异化”，但更直白些，就是反噬。

“初心”，好词。孟夫子讲，佛家讲。为什么呢？因为偏离初心后，容易被反噬。

我作如是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