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楹到画室的时候,人都走光了,只留下一室狼藉。
桌上,地板和墙壁上到处都是颜料,垃圾桶里的废纸多得冒了尖。
她踮起脚尖,找了一个看起来稍微干净一点的角落,拿出自己的画具,深吸一口气,伴随着微风投入自己的彩色世界。
盛子译拿着拖把推开门时,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扎着高马尾的女孩,着一身半长白裙,身子微微前倾,伴随着阳光,半隐半明。
女孩太过专注,完全没注意到画室里多了一个人。
盛子译放下拖把,轻手轻脚地走到女孩身后,看她从日落画到大海,从沙滩画到贝壳,再到沙滩上自由玩耍的女孩。
白色半长裙,白色板鞋,高马尾……
盛子译看看画,又看看她,一不小心就把心中所想问了出来。
“这是你吗?”
少年富有活力的干净嗓音响起,在安静空旷的画室里尤为清晰。
朱楹被吓了一跳,手一抖,画歪了。
画中女孩白皙漂亮的脸上多了一条黑线,那是她原本打算画眉毛的。
“没人告诉过你别人画画的别突然出声吗?”朱楹转过身去,有些生气的说。
“抱歉”盛子译摸摸鼻子,有些愧疚,一幅好好的画确实是被他毁了。
为了缓和气氛,他主动挑起话题,“你来晚了,其他人都走了。”
朱楹无奈地笑了笑:“我知道。”
裴欣然整她也不是一次两次了,错误的上课时间,无故丢失的画稿,还有些莫须有的谣言。
没办法,谁叫她是周老师的女儿呢,她好不容易才求妈妈允许她来上课,只要能继续上课,其他的委屈她都能忍。
而且,朱楹是真的很喜欢周老师的画风。
拿起颜料调了一个更白的色,朱楹重新投入画中。
这次身后的男生很安静,一直到她画完,才慢慢开口。
“你画得真好。”
“谢谢”朱楹这才想起来,问道,“之前没见过你,新来的?”
“诺”盛子译指向墙角的拖把,“打扫卫生的。”
朱楹环顾整间画室,目光再转向盛子译时多了一份同情,“那你加油!”
实在是太乱了,而且,颜料是最难打扫的。
“小意思”,盛子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特别亮。
朱楹看傻了眼,不得不说,眼前的男生很帅,目测有一米八,瘦但瘦得恰到好处,五官阳光俊朗,是她喜欢的类型。
她眯起眼,“你……”
盛子译挑眉:“怎么?”
朱楹笑起来,露出整齐洁白的牙齿,“还挺帅的。”
盛子译也笑了,面前的女孩站在光里,连头发丝都在发亮。
朱楹本打算帮盛子译打扫画室,但她妈妈打电话来,催她赶紧回家。
挂断电话,朱楹叹了口气,“你自己努力吧,我得走了。”
她愁眉苦脸的,嘴上说要走了,身子却不听使唤。
“怎么了?”盛子译一边整理掉在地上的颜料盘一边问。
“哎~”朱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有些生无可恋地说:“我得回家做卷子。”
回到家里,朱姣君正在做晚饭,朱楹洗洗手,想去帮帮忙。
刚踏进厨房就被朱姣君轰了出来,“快去学习啊,来这干什么!”
朱楹撇撇嘴:“我就不能吃完饭再学吗?”
“不行”朱姣君推着她往外走,“你自己算算还有几天高考?现在不努力还等什么?”
“好吧”朱楹耷拉着脑袋,踩着拖鞋回了卧室。
翻开一张数学模拟卷,铺开草稿纸,朱楹卡着时间做,两小时后准时停笔。
接着就是自己改卷,对答案,本来以前都是朱姣君看着她做,再帮她改。
但是没办法,她在学习方面真的是太菜了,特别是数学,能让朱姣君骂死的程度。
果不其然,这次依旧惨不忍睹,一百五的题只考了76。
笔被丢到一旁,朱楹扑到床上,脑子一会儿是密密麻麻的数学题和公式,一会儿又是朱姣君板着脸骂她的样子。
这些画面都正常,毕竟她每天都在经历,但是……为什么会出现那个男生的脸?
好像忘记问他名字了。
朱楹想,下次再见面的话,一定要问问,他叫什么。
朱楹暑假期间一共要上三个补习班,数学,物理和化学,如果再加上周老师的课,一共是四门。
每周二下午她要去画室,周三上午是物理,下午是化学。
盛夏燥热,几十个人挤在一间教室里,空气中各种各样的味道都有,有人喷香水,有人脚臭,有人吃辣条。
朱楹捂住鼻子,胃里翻涌,一阵阵地犯恶心。
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还有五分钟上课,她拿出补习材料,又拧开水瓶喝了一大口水。
还是很不舒服,朱楹弯腰趴在桌上,豆大的汗珠不断从额头滚落。
脑子嗡嗡的,意识逐渐模糊,突然间教室里发出声声低吼,有人说了些什么,又安静下来。
朱楹费力地抬起眼,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越来越近,慢慢放大。
“你不舒服吗?”
哦,失去意识前,朱楹想,原来是昨天那个男生。
再次醒来是在医院,没了头晕目眩,恶心的感觉,口却渴得厉害。
朱楹慢慢坐起身,伸长了手去拿放在桌上的水杯,她浑身使不上劲,手也抖得厉害。
“砰”的一声,拿到半空的杯子再次滑落,摔得四分五裂。
盛子译交完费回到病房时,朱楹正想伸手去捡地上的玻璃碎片。
“别动!”他快步走过去,拉起她的手,女孩手指细腻修长,却如寒冰般,凉得吓人。
盛子译扶她躺下,把冰凉的手塞进被子里,“想喝水?”
“嗯”朱楹点点头,她隐约记得,晕过去之前,她又见到他了。
她以为是梦,没想到是真的。
朱楹笑了笑,接过盛子译递过来的水,咕噜咕噜喝完一整杯之后,重新看向他,“谢谢。”
朱楹:“今天多亏了你,你也是去补物理的吗?”
“不是”盛子译摇摇头,笑道:“去兼职的,你们物理老师生病了,我来替他上一节课。”
盛子译今天穿了一件藏青色的短袖,头发也好像剪过了,比昨天短了一截,多了一丝成熟。
朱楹调笑道:“怎么哪都有你的兼职,说吧,还有什么是你不会的?”
盛子译做出一副遗憾不已的样子,看看朱楹,又摇摇头,叹叹气,“可惜了,可惜了。”
朱楹疑惑:“怎么了?”
盛子译:“昨天你没来,错过了看我完美身材的机会。”
朱楹想起来了,上周周老师说过下次课要画人体模特来着,难道那个模特就是他?
她也叹口气,学着他的样子,“那实在是太可惜了!”
俩人调笑一会儿,盛子译正色道:“你过敏了,过敏源还在查。”
朱楹嘴角没了笑意,眼里泛起一丝悲伤,稍一流转,又显无奈,“我知道,我海参过敏,早餐吃的海参。”。
手指交缠着,她故作轻松的说:“没关系,我都习惯了,就是难受一会儿,不怎么严重。”
盛子译微微皱眉,问:“知道过敏为什么还吃?”
而且她话里透露出的意思还是经常吃。
微风拂过,淡蓝色窗帘左右摇摆,阳光忽明忽暗,朱楹飞快地眨着眼,压抑住心里所有的委屈。
好奇怪啊,她怎么会在一个只见了两次面的人面前那么脆弱,那么想哭呢?她明明不是这样的。
看着女孩极力隐忍的样子,盛子译顿时觉得有些愧疚,他刚刚是太着急了。
拿出手机按亮屏幕上面显示下午五点,盛子译站起身,笑着问:“该吃晚饭了,想吃什么?”
“不过尽量要清淡。”他提醒道。
朱楹微笑着说:“都可以。”
盛子译点点头,就在他即将踏出房门时,身后的女孩突然开口:“我妈妈,她知道我过敏,但是我每个星期都得吃两次,因为邻居家女儿成绩很好,她妈妈说她每天都吃。”
朱楹还是没忍住,哽咽着说:“在她眼里学习是第一位的,至于我的身体,我的想法,我的兴趣爱好,都……不重要。”
“我喜欢画画,从小就喜欢,可她说是浪费时间,是不务正业……”
她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把心里的压抑委屈一股脑倒了出来,好像她和他已经很熟,熟到可以诉说一切。
但事实上,她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
盛子译静静地听着,知道她在哭,但是没有回头,他知道,她一定不想让人看到她脆弱狼狈的一面。
最后,他告诉她,做自己,为自己而活,活得精彩,活得开心,不留遗憾。
他不知道朱楹有没有听进去,有没有勇敢一点,但之后在画室、在补习班看到她的每一次,她都好好的,健康、努力、自信张扬。
高三学生很快开学,朱楹没再去画室,也没再见过盛子译。
在为数不多的见面与交谈中,她知道盛子译已经大二了,做兼职也不过是暑期无聊。
微信里新加的好友安安静静,两人都沉默着,好像互不相识。
但朱楹知道不是这样,这个人来去匆匆,却被她藏进心里,时不时地出来蹦跶蹦跶。
高三下学期任务重,时间紧,但朱楹仍每天坚持画画,有时做作业到深夜,累得不想动弹。
但心中总有一股劲,告诉她不能放弃,支撑她熬过一个又一个黑夜。
四月的一个下午,同桌李艺兴冲冲地跑教室,把一张宣传海报塞她手里,“楹楹,文艺杯绘画比赛,明天报名就截止了,快!”
朱楹笑了笑,看着她说:“我知道,不过我不打算报了。”
这个比赛她从去年就想参加了,为此她妈雷霆大怒,撕了她所有的画稿。
去年都不能参加,更何况现在,距离高考两个月,她妈恨不得她除了吃饭睡觉所有的时间都用在学习上。
“为什么不去?”李艺说:“你不是一直都想参加的吗?”
朱楹把海报塞进桌兜里,“我妈不会让我去的。”
李艺不说话了,朱楹妈妈的性格她是知道的,但她仍觉得可惜。
全班都知道,朱楹画画很厉害,她们班的每一期黑板报都是第一名。
虽然嘴上说着不报名了,但朱楹想去的心无限膨胀,去或不去在她脑子里成了死结,打不开,分不清。
直到报名截止的最后一晚,她收到了盛子译的消息。
【祝比赛成功。】
朱楹瞬间落了泪,她颤抖着回复:【我去不了。】
盛子译秒回:【生病了?】
朱楹:【不是】
盛子译:【和课程冲突了吗?】
朱楹:【我妈妈不会同意的。】
盛子译:【想清楚,只要不留遗憾,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
最后他说,勇敢点,青春只有一次,去爱你所爱。
一直到报名截止前半小时,朱楹填了信息,报了名。
这个比赛是现场作画,要去邻省。
那天刚好是周六,三个小时的车程,朱楹瞒着她妈妈,去爱自己所爱。
那天盛子译也在,从她上车到她比完赛,他一直都在。
他不想露面,朱楹也装作不知道,只是比完赛后,去吃了一碗他吃过的牛肉面。
那天的晚霞很美,红橙相间,赶走白云,独占半边天。
朱楹走到一个公园,靠在湖边的垂柳上,拿出手机按下快门,他在不远处,与天色共同入画,定格在她心里。
六月,高考如期而至,朱楹走出考场,半路收到一个小孩送来的纸条,纸条里夹着一张火车票,一枝向日葵。
没有参加毕业晚会,朱楹踏上了去海城的火车。
火车上没什么人,她一眼就看到了小小窗边的那个人。
朱楹走过去,在盛子译旁边坐下,“帅哥,一个人啊?”
盛子译摘下口罩,笑容痞痞的,“半个人怕吓着你。”
“考得怎么样?”
“还行吧。”
火车驶过隧道,那黑暗的几十秒里,朱楹心跳得飞快,她问:“咱们这是去哪里?”
盛子译说:“到了就知道了。”
不知怎么的,她莫名地相信他,竟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后,朱楹看到的不再是山,也不是高楼大厦,而是泛着幽幽蓝光的海,一眼望不到边的海。
海浪裹挟着海风,一起撞入她怀里。
她激动得想哭,这里连风都是自由的。
盛子译张开双臂,微眯起眼,“看你经常画海,我猜你一定会喜欢这里。”
朱楹看向她,细长卷翘的睫毛上散发着细小荣光,“喜欢,特别喜欢。”
她对着大海大喊:“我喜欢画画,也喜欢海!”
最后一句声音很小,几乎飘散在四面八方袭来的风里,她说:“也喜欢你。”
盛子译听到了,看向她,笑着说:“我不喜欢画画,不喜欢海。”
“但是很喜欢你。”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风浪来得更快更欢畅了,像是为他们奏乐鼓舞。
小小的人啊,找到了幸福~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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