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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名片是他捡来的。
我的当事人,老王,一个58岁的汉子,后来告诉我,他是在七路公交车站,那张绿色长椅的缝隙里摸到的。名片边缘已磨损,起了毛边,像一块被随意丢弃的碎瓷片。他说这是缘分。在我看来,更像是命运随手丢过来的一件小东西,边缘锋利,可能割手,但在特定光线下,会反射出一点微光。
我们第一次见面,安排在城东一家面馆。烟火气很重。他带了两个同乡,三人挤在角落的卡座里。小铁锅在旺火上沸腾,汤面浮着厚重的油花。空气里是骨汤的浓香、汗液和某种粗粝的生命力。
谈话很快转向了惯常的方向:酒,女人,以及工地上关于体力的吹嘘。王笑着,用长柄勺从锅底捞出一块滚烫的鸡睾丸,稳稳当当地放进我面前的味碟里。
“补补。”他说,眼睛在蒸汽后闪着光,“男人不吃这个,站不直。”
汤汁溅在斑驳的塑料桌面上。那块食物在红油里微微颤动,白中透黄。这是一个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不容置疑的示好。用食物确认性别,用俚语建立联结。我低头,吃了。很烫,带着轻微的腥气,咽下去时,食道有明确的通过感。
他的案子,始于一批瓷砖。
王在一家装修公司做杂工。事发当日,他负责搬运业主选购的青花瓷砖。白底,蓝釉,缠枝莲纹,复古而繁复。瓷砖冰冷,坚硬,具备一种易碎的美感。在向客厅搬运过程中,他脚下失稳,整摞瓷砖如一面饰有古典纹样的悬崖,骤然倾覆。一名打赤脚的工友躲避不及,脚背被那些美丽而沉重的碎片直接命中。据急诊记录,当时情况是“组织破损,可见骨膜”。
起初是争执。工友提出八万元人民币的赔偿要求。王当时的态度是怒吼:“你自己不穿鞋!怪谁?” 直到业主报警。随后,医院常驻的法律咨询人员联系了伤者。王成了被告。
我接受了他的委托。
他向我描述他的生活:日工作十二小时,月收入约九百元。其实这收入相对于他出来的那个地方还是相当不错的,只是他家里情况特殊一点,需要供养五个在校子女和一对长期服药的父母。那八万元的索赔金额,像另一块更巨大的青花砖,悬于他头顶,足以将他勉力维持的生活结构彻底击碎。
此后,他几乎每日都会来电。声音总是压得很低,仿佛手持一件薄胎瓷器,生怕稍一用力,便生出裂纹。一次,需要他签署文件,我按地址找到他。他正蹲在路边,捧着一个铝制饭盒。盒子里是几片水煮生菜叶,未见任何调味痕迹。看见我走近,他下意识地将饭盒藏到身后。那个瞬间,我似乎听到了某种细微的迸裂声——不是来自瓷器,更像是来自人与人之间那种脆弱的东西。
庭审过程异乎寻常地顺利。
法律层面清晰:王的行为属于职务行为,主要赔偿责任在于其雇主公司。他每次出庭,都穿着同一件白衬衫,领口和袖口已磨出毛边,纽扣严谨地系到最上一颗。他在试图维持一种体面。他听从了我庭前交待的话,在庭上只就法律事实部分的问话进行的简单回答,但我知道他是紧紧张的,每次法官询问时,老是重复同一句话:“我赔不起。”
这句话,在某些语境下,比任何法律条文都更具效力。
一审。二审。他都胜诉了。
宣判后,他紧紧握住我的手。掌心湿冷。他提出要请我吃饭以示感谢。我婉拒了,告知他晚上在“皇朝”卡拉OK有客户约会。
“皇朝”的夜晚,霓虹灯光线刺眼。我在走廊等待客户,各包间门缝中泄漏出的音乐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富含荷尔蒙的声学氛围。
就在这时,我分明听见一个熟悉的、但绝不应出现在此的声音。它从一扇虚掩的门后传来,用力地、严重跑调地唱着:
“天青色等烟雨,而我在等你……
月色被打捞起,晕开了结局……”
是《青花瓷》。演唱者是老王。
我停在原地。通过门缝,可以看到内部情况。
他穿着一套合身的深灰色西装,头发梳理得井然有序,正对着显示屏,情感投入地演唱。桌上放着两瓶未开封的进口烈酒,冰桶里镇着一瓶香槟。歌曲结束时,几名身着亮片短裙的年轻女性依次进入包房。王放下麦克风,笑着用手指点了其中两位。她们在他左右坐下,像两片精心贴附的装饰瓷片,闪烁着短暂而夺目的光。
我站在门外。记忆中那块滚烫的鸡睾丸、路边藏起的饭盒、法庭上他颤抖的嘴唇,与眼前这个高歌“天青色等烟雨”的身影,形成了尖锐的对比。那些曾砸伤工友脚骨的青花瓷砖,那些被他描述为不堪重负的生活,此刻,化为了他口中这充满诗意、尽管跑调的旋律。
这旋律,宛如一层极薄的青花釉彩,试图覆盖包房内所有粗粝的欲望、精心的算计,以及水煮生菜叶所代表的另一种现实。
釉彩很美。同时,也很脆弱。
我没有推门。转身走入夜色。晚风带着凉意,但我感到一阵无名的燥热。
官司赢了。
但某种东西,在我内部破碎了。并非愤怒,也非被欺骗感,而是一种更深的疲惫:原来苦难可以作为剧本上演,贫穷能够充当道具。而我们这些自认为清醒的旁观者,可能只是这个剧场里,最容易被打动的观众。就像这首歌,我这种标榜站在时代前列其实也不会唱,某些时候,这种我们的或我们查证的往往产生割裂,我的职业,要求我擅长于求证,但往往不能。
天青色等来的烟雨,晕开的并非诗歌的结局,而是满地无法再次拼合的、锋利的瓷片。
从此,每一件看似完整的瓷器,在我眼中,都布满了潜在的、蛛网般的裂痕。它们静默,等待某一次轻微的震动,便归于齑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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