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和师姐正忙着分享一盒刚出炉的芝士流心挞，地铁站长长长长的扶梯载着我两缓缓浮出地面。
半透明的天窗透出遮天蔽日的粉色，于是我们抬起头来，好大一拱彩虹蓦地出现在眼前。地铁站入口避雨的人纷纷拿起手机对着天空拍照，我们也把镜头对准了天空。可惜无论我两怎么折腾，屏幕上那片模糊的狭小的天空总不是眼前这片天空。干脆放下手机和蛋挞，什么也不做地看着它，直到彩虹褪色，直到云层隐去。那时抬头欣赏天空的我们都没留下足够好的相片，但是没关系的，我记性很好。在今后漫长的时间里，我会忘掉当时潮湿粘腻的空气，忘掉不怎么好喝的百香果双响炮，忘掉蛋挞的碎屑在手上不愉快的触感，然后在某些大脑空白的瞬间突然记起这片天空，一遍又一遍。
天空中满是层层叠叠的巨型云朵，每一朵都染着不同深浅的粉，不同的深浅区分出不同的层次，那是向晚霞借来的粉和紫。这些云巨大而饱满，像是承载了一头鲸的重量，如果手伸得足够长就能触碰到它。云团中不时出现树杈状的闪电，细瘦又绵密的一条，像是橘子瓣膜上白色的经络。也许是蓝色也许是紫色，它们总是让人看见又立马消失，来不及分享给旁人，只能是自己眼中的独家风景。那拱巨大的彩虹一脚跨着巨云，一脚降落在大厦楼顶，茁壮得像是由钢筋混凝土铸造的实体。我喜欢这样磅礴的天空，也喜欢这样扎实的彩虹。
以前看拽妹黛薇儿，Jane和Daria总是在看一个叫"呕心小世界"的节目，英文名叫sick sad world。这节目远没有名字来得古怪，讲的都是些奇怪但又能折射Daria和Jane的猎奇事件，甚至还有点怪异的可爱。我的记忆力常常是选择性地好，大概脑壳里也有个电视机，总是把不经意间记住的事情剪辑成电视节目。在大脑下班回家或是偷懒休息十分钟的空档，我可怜的大脑从冰箱里拿出冰可乐和爆米花然后一猛子扎进沙发里，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机，开始循环播放为它量身打造的精选版sick sad world。
定制版的sick sad world实在说不上是个好节目，逻辑混乱镜头细碎，专业人士看一眼就要得严重的心脑血管疾病，但我的大脑如此沉迷于它，逮着机会就要反复播放，内容也随机。比如上次和实验室的朋友们一起打羽毛球，大家放开了玩打球路子都野，晶儿一计暴扣想要绝杀我方文仔。文仔一无所知，后方的我只看见那颗饱受摧残的球来无影去有踪，从文仔脸上piu地一下反弹出去，文仔一声惨叫捂住了脸。我们五六人立马扔了拍子冲上去团团抱住文仔，硬是给整出了世锦赛夺冠的排场。文仔说不出话来，含混不清的声音从捂住嘴的手掌中传出来，告诉我们她没事，但想去洗手间看看情况。文仔在洗手间的镜子前战战兢兢地摊开手掌又飞速捂上，然后冲到我面前，真挚的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盯着我说“一会儿我把手拿开，你发誓你不会笑我。”我说好的我发誓不会笑你。在她摊开手的一瞬间我立马捂住了嘴，可无法抑制的笑声还是从手指间泄露出来无情地背叛了我。一分钟前的我还太年轻，不懂得誓言的重量，文仔被羽毛球狠狠亲吻过的上唇突兀地肿翘起来，娇嫩欲滴像是刚用玻尿酸打了唇珠，有点性感有很多点滑稽，越是回想越是好笑。我笑得腹部抽搐，半蹲在地上，文仔说有那么好笑吗，愤愤不平地摊开手掌仔细照了镜子，然后加入了我的队伍，和我一唱一和笑得打鸣。
文仔搞笑的嘴唇让我们快乐了很久，很长一段时间里，只要踏入羽毛球场大脑就开始自动播放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但不是所有节目都像这次羽毛球整形事件一样逻辑清晰故事完整，更多的时候它是无数无数的碎片。比如在某个实验不出所料又失败了而我能想到的所有可能性都用光了的沮丧下午，我在家庭微信群里发了一句做实验好烦哦，然后开始了冥想模式。傍晚的时候爸爸打来电话，问我学习累不累啊，有没有好好吃晚饭。电话那边有公交车到站的声音，他是在等回家公交的间隙打来的电话，我听得出刚到站的那辆车那不是老爸要等的那一路，所以我们还有充足的时间说几句话。我说还好啦，就是做实验遇到了一些麻烦事，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解决的，没什么大不了。爸爸说对嘛就要这样想，做不出来就去他的，还是开心一点比较重要。我说好的。其实半小时前和导师讨论这次实验的问题，导师倒是很平静甚至心情很好地问我为什么会出现这么不合理的实验结果呢。我说老师您这个问题问得好，好就好在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也很绝望。老师于是笑得更开心了，让我回去再好好想想。你看，人类的悲欢就是这样不相通。其实本来只是有点沮丧，但一听到老爹的安慰，就像是遭了天大的委屈。就像我妈说小时候明明自己会走路，但见了老爹就一步也不肯迈非让他抱。去年做的项目中途被停掉的时候，爸爸也是这么毒鸡汤似的安慰我，他说很多事情也不是你努力就能解决的，你看很多数学家物理学家研究一辈子也没解决问题，不是所有人都能当科学家嘛。我说哪儿有你这样安慰人的，这不是越说越绝望了，你得夸我，鼓励我懂不懂。他说我就不。但还是在我第一次做读书视频的时候打来电话夸我视频做的像那么回事嘛，内容蛮好的，就是灯光和摄影要注意啦不要总是用特写镜头显得脸好大的。正向的鼓励和安慰向来是妈妈擅长的活计，虽然她有时候不太走心总拿“宝贝你是最棒的”来回应一切问题，但我和妈妈的亲密还是让老爹嫉妒到几乎放弃。有时候我或妈妈跟老爹争论，他说不过我们就耍赖说这不公平我一个人永远吵不过两个人的。有次急眼了把家里微信群的群名称改成了襄阳诈骗集团，还在客厅演戏似地叫唤我被你们两个襄阳人骗得好惨啊，骗得我倾家荡产一生都搭进去了。妈妈在看电视，嫌他吵得慌，一脚踢过去说不给我骗你要给谁骗啊。
这些小事我或许写过很多次了，但是冇办法，它们总是在生活中不经意的缝隙里突然掌控大脑的控制权，然后开始放映这些让大脑无比沉迷的画面。
某天晚上下班，和文仔一起骑车回宿舍，天上的月亮格外大又格外亮。文仔说最近的月亮都很好看，我问她你有把我推荐的那部《一一》看完吗。文仔说刚看到一半你不要剧透，我说那好，等你看完我再跟你分享电影里那首好听的歌，名字叫游移的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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