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阵子江一一直在为队员的事情苦恼,竟然盘算着如果这份事业黄了他要到何处投奔。晚上,在给刘薇薇的电话里他诉说了自己的苦恼。听刘薇薇的口气没有安慰他的意思,江一心里想:你的良心呢?
刘薇薇端着酒杯,她自己一个人的时候喜欢营造这种小资的氛围,那是她所向往的。她喝着浓烈的红酒,就会拥有继续奋斗的动力。
她手持杯脚,慢慢晃动。
“早跟你说了,老师不是那么好当的。”
江一有些不耐烦。
“这就是一个小挫折,不要用过来人的教训口吻教训别人。”
“既然知道是小挫折,那你还烦恼什么呢?”
江一不想跟她斗嘴,他知道自己走后女朋友的生活会滋润很多。而且她那么努力,大概不会有太多烦恼,于是才有了闲心教育自己。
他想聊一些有趣的事情。
“街上有一家新开的面馆,老板娘是个美女呢!”
对方淡淡的声音。
“有多美?”
江一听出她的语气里掺杂了些许妒忌,但尽力用若无其事的语调遮掩了。江一知道接下来的回答要认真对待。
“不及你的十分之一,我们家薇薇无可替代。”
刘薇薇得意地喝了一口酒,杯子已经见底了,她把杯子放好。她的内心开始产生愉悦,双颊微红,样子微醺,眼神变得迷离起来。她下床打开窗帘,出神地看着周遭的灯红酒绿。她说:
“我开始习惯每晚喝点红酒,这样我才能更好地入睡。”
“别太累了!”
江一的声音低下去。他觉得羞惭,本该他承受的东西却让自己的女人来承受,他知道刘薇薇已经有了轻微的焦虑症,这是每个城市“奋青”都会得的病。他站在窗前,望着天边闪烁着无数灯光的城市,一度入了迷。
真美啊!
这天,集市散去之后,已经中午。阳光很好,天上有大块的云,微风轻轻拂过面颊。
江一帆把自己家的水果筐码好,撒些水,盖上塑料纸。这一批水果有质量问题,出现了很多烂果的现象。周凤英把几颗烂苹果拣出来,愁容满面。邻居王婉要把衣架子收回店内,太重,她忽然脚步趔趄,差点摔了一跤。江一帆听到呼叫,大步迈过来,下手帮忙。
他把铁架子搬到院子里,王婉连声道谢,语气幽幽:
“我是一个寡妇,这房门可不容易进来。江大哥不怕别人嚼舌根子,有忙就帮,我心里真的过意不去,改天我买些饭菜,你跟嫂子过来吃个饭,表达一下我的感激之情。”
语气慢慢悠悠,像是在说某种情话。江一帆仿佛获得了奖励,心里乐不可支,这在媳妇那里是得不到的。
“都是邻居,谁还没个困难?小事小事,至于吃饭的事情,我是没问题,就怕你嫂子不许。”
王婉搬来凳子,央江一帆坐下。她叹了口气,道:
“嫂子能找到江大哥这样的好人,也是赚到了。”
江一帆并不打算闲聊。
“什么赚不赚的,都是缘分,你嫂子对我也蛮好的!”
江一帆说完就要回去,王婉知道不便留他在家里吃午饭,在门前愣了一会神,叹一口气,把凳子收进屋内,关上了门。
江一帆回到家,周凤英坐在大厅,拣拾筐里烂掉的水果。她满脸阴郁,但她似乎正在克制自己,仿佛要做一个伟大的决策,不能意气用事错误判断。江一帆心想不好,站在那里不发一言。周凤英把一颗烂水果丢进旁边的塑料筐,抬手楷汗。
“去了这么久?”
不像是会发火的语气,江一帆哆哆嗦嗦来取塑料筐,端起,要把它倒干净。
“聊了几句。”
周凤英低头继续劳作,她的护袖和手套被染上各种水果的颜色。
“江一帆,问你个问题,可能很尖锐。”
江一帆心想大事不好,但他还是装作云淡风轻的样子。他放下手中的筐,摸周凤英的头发,把她当成一只小鸟依人的猫咪一样爱抚。周凤英并不买账,用胳膊打掉他的手,手上的果汁顺势甩到江一帆的脸上,留下鲜红的一横。
“我跟王寡妇谁更漂亮?”
江一帆立刻止住她。
“别叫人家寡妇,被听见了不好。”
周凤英对他怒目而视,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
“我就要叫她......”
自己也意识到这样称呼别人很不礼貌。她想到小时候被人叫“小鼻涕”的经历,心里一阵酸楚,竟扑簌簌落下泪来。
“人家是半老徐娘,我人老珠黄了是不是?”
这么多年来,只要江一帆进了那王婉的门,周凤英就要借故流眼泪。事实上她只是想到小时候被别人嘲笑、欺负而心里不开心。那时候她整天挂着一串长鼻涕,所以,“鼻涕虫”、“小鼻涕”这种绰号应运而生。她常常暗地里想,小虫子多可爱啊,毛茸茸的,被叫鼻涕虫也没什么不好,也很符合自己的处境。
但是大人们告诉她,如果别人这样叫你,你应该生气,反抗,否则会发生不好的事情。
她当然不喜欢不好的事情,于是跟嘲笑她的人打架。这些遭遇让她心里难过,她每次想起来鼻头都会酸,然后眼泪流下来。
江一帆自然不知道自己的老婆是因为小时候伤心的往事而落泪,还心里疑惑都这多年了,为何一跟那个邻居有接触她就要生气,感觉辜负了什么东西,莫名生出了许多愧疚。
于是他就要哄她,这几乎成了家常便饭。
周凤英哪有那么小气,自己相夫教子,眼前这个男人怎么看都像个孩子,如果不找点借口让他哄自己,感受甜言蜜语的温存,这生活就太没意思了。
当然了,不开心还是有那么一点的。
江一帆见了眼泪腿就软了,心里也伤感起来。他蹲在地上,用袖子给老婆擦眼泪,有比平时百倍的温柔。
“星星月亮都没你漂亮,但它们如果哭起来就会很难看!”
周凤英每每听到这些就会破涕为笑,在她眼里江一帆有诗人的气质。她喜欢听老公说那些看似不着调的东西。
江一帆把烂水果倒进垃圾车,周凤英站起来,问:
“想吃什么?”
江一帆假装在思考,他要表现出特别的郑重来。
“青椒炒鸡蛋吧,我离家久了,最怀念的就是这道菜的味道。”
周凤英就脱下手套,心满意足地去做饭。
有时候你真的会怀疑,她不想让儿子回家,是不是嫌江一打扰了他们的二人世界。
又是一个没课的下午,江一插着兜在校园里闲逛。他的潜力股还没有出现,训练已经有了一些成效,他的眼光不错,张瑜果然会是个很好的后卫。为了拖慢进程,他给队员们放了一天假,今天他要把全部注意力放在寻找队员上。
正是上课时间,四周显得空荡而静谧。江一心想今天大概又要泡汤了,正要往回走,忽然,一个身影从林间穿过,它很快贴近了围墙。江一定睛一看,是个人。那人先把书包甩出去,拉开一段距离加速跑起来,一个跃升,双手扳住墙头,轻松翻过两米多高的围墙。
江一心里柳暗花明,因为他分明看到,那人有一束让人欣喜的马尾辫。
“这弹跳,我要了!”
他不由分说,也跟着翻过围墙。女生并没有走远,她上身的外套胡乱穿着,拎起书包左右开弓,把它像棍棒一样挥舞着。
看起来不是个善茬。江一这样想着,还是硬着头皮跟了上去。
“同学,等一下!”
女生察觉身后有动静,听到声音也不惊讶。他转过身,歪着头打量江一,嚼着口香糖,像是在看一件有趣的玩具。
“咋了兄弟?”
声音有点粗重,但是长得蛮好看,还画了淡妆。
江一被这一问,仿佛中了一记冷枪,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女生把江一从上到下扫视一遍,额头皱起来。
“莫名其妙。”
说完转身要走,江一连忙跟上去。他绕到女生右边,心想不能强攻,只能智取,于是说道:
“交个朋友?”
说完把手伸到女生面前,准备握手。女生看看他,很不屑地笑了笑,跟他击了一个掌。
“看你这么帅,勉强答应咯!”
“我叫江一。”
“李明媚。”
“我是这所学校的体育老师!”
李明媚驻足。
“看你就不像学生,怎么,抓我回去?”
“no no no ,我翻墙出来散心,外面的空气可真好!”
李明媚又甩起书包来。外面是一望无际的田野,她用书包把身边的玉米杆子打弯,以此获得某种快乐。
“这就是我向往的自由。”
事实上如果没有学校的围墙,她就得不到翻墙的机会,翻不了墙她就体会不到那种自由。所以她的自由是墙给的自由,是一种扭曲的自由。江一小心躲避李明媚的书包,以策安全,说:
“跳下墙头发现有一个美女,真是喜出望外,于是就跟上来,想跟你认识一下。”
李明媚脖子扭过来身子不动,她的眼神里有看穿一切的骄傲。
“你们这群老师的伎俩我都见识过,你这种倒是头一回。不过像你这么年轻的,应该在城市里找一份稳定的工作,努力几年,说不定就飞黄腾达了。不过这样也好,为镇上的教育事业挥洒自己的青春,死了也会有人给你修碑立传的。我爸妈就很聪明,可能现在他们已经在城市买了房子,谁知道呢?”
她停下来,看着远方天边的城市。那些巍峨的高楼直通云天,像一颗颗修长的大树,密集而阴森。李明媚把手指作成枪状,左眼紧闭,似乎已经瞄准。
“砰!”
她发出一声爆破音,收枪,还作势吹了吹上面的烟火。
江一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回到镇上会受到这么多的区别看待,所有人都认为他应该在城市里打拼,他的年轻属于城市,但是没有人会真正想知道他内心的想法。没错,他是胆小,甚至有些懦弱,他不喜欢城市的节奏,那里的空气和人群他都不喜欢。他时常观看街上汹涌的人流,并为之震撼。
他震撼于他们的疯狂。这群人多势利啊!他想。
江一就想过江一的生活,快乐而缓慢,甚至是古井无波的生活,只要他喜欢的,他就乐意接受。
“你要继续跟着我吗?”
李明媚问江一。江一心一横,道:
“刚交上朋友,我们应该互相熟悉一下。”
李明媚指向前方,马路上站着一个人,是个男生。他有一头黄色的长头发,叼着烟卷,正在那里向她招手。李明媚努努嘴。
“现在回去来得及。”
江一看见了那个男生,假装很兴奋。
“最近我也想染他那样的头发,正好可以请教。”
李明媚看了看江一头上一寸多长的碎发,真觉得面前这位老师满嘴鬼话。三人在马路上汇合,男生看了看江一,李明媚抖着腿,江一只想观察男生那一头迎风飞舞的黄发。
“这谁?”
男生质问李明媚。没等女生开口,江一抢着回答:
“我叫江一,陈桥高中的老师。”
“你好!”
这是一声带着戒备的问候,江一以微笑回应。男生用眼神跟李明媚交流,想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李明媚不以为意,把书包摔给男生,道:
“刚认识的,非要跟来。”
然后跟江一介绍道:
“这我小弟,姓乔名波,这一带有名的混混。卖早点的阿姨见了他都要礼让三分,生怕他在店门口撒泼,影响了生意。”
乔波肘了肘李明媚。
“我有你说的那样不堪吗?”
太阳开始泛黄,有了西沉的势头。三人在街上左拐右拐,越走越深。终于,他们在一条巷口前停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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