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爱玲小说中将“通篇比喻协同”的操作运用到极致的,是《沉香屑——第一炉香》。
小说讲的是一个年轻纯真的女孩子,本要在香港读大学,却掉入了她姑姑——一个人老色衰的交际花——的圈套,成为姑姑笼络人心、挽回人气的工具。姑姑把侄女也调教成交际花,好让人络绎不绝地逐色而来,维持她纸醉金迷的生活。
这就是一个“聊斋”式的故事。一个普通人,偶然之间步入欢歌畅舞、华贵奢靡的地方,见识了几日,享用了几日,最后走出来回望,却发现那地方原来是一堆废墟、一个墓穴,不由惊心动魄。
为什么小说会有“聊斋”式的邪魅氛围呢?除情节相仿,更多是出于张爱玲的“造境”。
再回头看姑妈的家,依稀还见那黄地红边的窗棂,绿玻璃窗里映着海色。那巍巍的白房子,盖着绿色的琉璃瓦,很有点像古代的皇陵。
白房子,皇陵,陵墓,很明显了。这就是一个总领性的比喻,特地要明显一些,带领读者入境。
梁家那白房子黏黏地溶化在白雾里,只看见绿玻璃窗里晃动着灯光,绿幽幽地,一方一方,像薄荷酒里的冰块。
这句里,又是白雾又是融化又是绿幽幽的灯光,是不是很有诡异的感觉?导演要拍“聊斋”故事,也一定会这样地运用元素和镜头。
1.薇龙一抬眼望见钢琴上面,宝蓝瓷盘里一棵仙人掌,正是含苞欲放,那苍绿的厚叶子,四下里探着头,像一窠青蛇,那枝头的一捻红,便像吐出的蛇芯子……
2.她那扇子偏了一偏,扇子里筛入几丝黄金色的阳光,拂过她的嘴边,正像一只老虎猫的须,振振欲飞。
3.柔滑的软缎,像《蓝色的多瑙河》,凉阴阴地匝着人,流遍了全身。
青蛇和老虎——毒蛇猛兽,自然令人震怖的。蓝色多瑙河一句,“凉阴阴地匝着人”,也一样是蛇的意象。这众多比喻,喻体的倾向性如此一致,然而单看其中的任何一个比喻,仍然画面出彩,毫不牵强。青蛇吐出红信子,多么鲜明、好看。
有些比喻不那么“聊斋”,但也足够惶惶然、惨兮兮:
中午的太阳煌煌地照着,天却是金属品的冷冷的白色,像刀子一般割痛了眼睛。秋深了。一只鸟向山巅飞去,黑鸟在白天上,飞到顶高,像在刀口上刮了一刮似的,惨叫了一声,翻过山那边去了。
由于这一个又一个的比喻,丝丝入扣,反复渲染。全篇读完之后,会感到一种紧张感久久不散。
有些作家的小说也能有这种的效果,但多属于第一人称回忆式的小说,大段大段内心独白,能像张爱玲这样,把第三人称小说写到这么震撼,而且是靠画面,靠意象来达到这种效果的,非常难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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