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思相知二十年·代跋 上篇

作者：罗时汉 侵权必究，授权转载见文尾。

相思相知二十年·代跋

上篇

1

2011年8月8日，久久盼望的包裹终于收到了。

这天离我们的初识整整19年加2个月，离我们相知20周年还有整整10个月。

我的心终于放下了。

“对于我的灵魂，这个愉快的纪念日有一股神秘的力量。它像有一丝灵感，我只需信笔写来，笔下的文字完全是它授意而成。这就是对爱应有的永生的感觉，就是对紧密结合在一起的灵魂神圣的忠诚的激情，就是对我们光明前途的预知。有一天，当我们展开心灵的翅翼，飞翔在天空时，我们将看到身后是我们相爱过的大地，前方是我们将相爱的天国。在爱情里，这种光阴如此令人赞美。大地和天国将混为一体。”法国作家雨果每年2月17日要在纪念册上写一段话，纪念与朱丽叶特相爱的初夜，表达对她的眷恋之情，这是他1867年2月16—17日写的一段。

每年“六八”（即6月8日），就是我们两颗心一起博动的日子。那天，她说要寄东西来，因为加拿大罢工而延宕，后来终于是寄出来了，路上要走多久？从来没感到的遥远。一个月过后，我就担心它会在哪个环节丢失，那将是巨大的损失。现在总算到了，天可怜见，给我们最后以结局，是句号而不是省略号。

但是我并没有急于打开它，探囊取物，操之何急。不免有疑惧和担忧，里面是否有决绝，是否有勒令？是否有我并不想看到的东西？事实总是不能回避的，我不过是想选择一个恰当的时间心情打开它，便于品读并写下感受。

两天过去，时间和心情并非最佳，也不可能最佳，我还是小心翼翼地打开了它。

包裹是白色的，是北美的白美——冰川那种颜色，to（收件）栏上竟只有地址没有名字，这是她第一次使用的地址，可能是最后使用的地址，名字是忘了写还是懒得写？还是要感谢邮政工作者，他们终会尽职，并且一路流程畅通，没有遇上动车追尾类似事件。

盒子里装着几本书，一本竟是《天下趣联三百笑》，我压根忘了，还有这样一本赠她的书？扉页上白纸黑字：“1992·10·8于崇阳”，哦，那是参加笔会时所购，投其所好，表达过最初的牵挂。一本是外国文学出版社的《廊桥遗梦》，这好像是我在宜昌时送给她的；与之挨着的是她在美国买的英文原版《廊桥遗梦》（THE BRIDGES OF MADISON COUNTY），是我完全看不懂的。第四本是我的《xxxx》精装本，有点泛黄，扉页写的是“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1999·7·28”，它是我托一个朋友送往加拿大的，保存完好，好像没有翻动过。

同样感到意外的是两本“手抄本”，一本是我的“与你同行——给朋友XY”手稿复印件，工工整整地誊抄在稿纸上，共103页，并作了装订以白皮包装；一本是她的电子打印稿，首栏是“《与你同行》于2004—07—18  09：11：49”，应该是她刚写完后的制作，抑或是我打印好寄给她的？

真感谢她保留着我都没有的手稿，这是我们心灵的“镇宅之宝”，由它开始了一切。它与上述其他文本，引发了我对过去岁月的漫漫回忆。但这些似乎不应该退还给我，若此，她将拿什么回忆？这是否意味着她甩下包袱，不愿意再为之所苦？

因此，感动之余，我的心理是失落的，有点类似期待的婚事被“退彩礼”的感觉。

我现在知道了，她在出国之前整理行装时是何等的踌躇和纠结，这些东西被她决定带上，相伴一生，此举本身就胜过千言万语。现在寄来，其意如何？

包裹里没有更多。那两张在青城山和峨嵋山时的照片。最为精彩的是一枚装在盒子里的印章，它上端是狮子座像，四面微雕依次是苏东坡的水调歌头、秦观的鹊桥仙“纤云弄巧”、李白的诗“玉阶生白露”及画和李商隐的夜雨寄北。从题款上知道，1992年7月，也就是在那次美丽的旅行刚刚结束之后，我就委托朋友完成了这一伟大的工程。上面的诗词，不知是我还是那位朋友的精心挑选，都是我们最为喜爱的。就凭着这一件事，就说明我有多么地投入，她怎么会不感动？

与之同样堪称经典的还有那枚小小的黑底白纹卵石，二十年过去，谁还记得这颗比蚕豆大不了多少的石头呢，然而她竟保留下来了！曾在网上邮件里说，“还记得那块我在嘉陵江与长江汇合口的沙滩上捡到的存有飞天仙女的石头吗?(当然，你曾对仙女之说不以为然）我还保留着那块小石头。”此刻反复摩挲，光洁晶莹的石啊，上面是飞天的仙女？还是她？为什么会是她发现了它呢？千万年磨砺的精灵，被她的纤手从水中托起，被她的心灵在圣坛上祭拜。不难想象，不知多少次，她捧着这小心肝！万般珍惜着这江河交汇你我相知的见证物。

睹物思人，仅从这一点，就说明她是何等的不俗、可爱。我为她感动，也为自己感动，还为我们主演的这场“20集电视连续剧”的精彩而感动。

“情人永远不会错。”（巴尔扎克语）我终于理解，她没有让我难堪，而是又一次经历了痛苦的割舍，委托我保存这一切，对我仍是充分的信任。

但是，我将怎样把这些保存呢？

2

20年的交往和心心相印，保存在我们的生命里，保存在灵魂深处。

那是1992年6月6日周六，我突然接到可以到青城山疗养的通知，是临时顶替别人。当时我并不想去，但酷爱旅游的我仍排除困难，迅速准备，料理家务，于第三天出发了。“8·50集合，9·00开车。40号人赴武昌南站。坐4号车厢。76次特快，赴成都。”

于是，一场波澜壮阔的旅行开始了。

那时的我正当年华，喜欢结交，很快成为这群人的中心。35个小时，“车上消耗了一只鸡、4枚咸蛋、8只粽子。喝了无数的水。”当然也说了无数的话，不然坐在车厢里如何打发？

她第一次出现在我的日记中是到青城山的第三天。“饭后x大夫同行，本欲去圣母洞，料定一般化，不如带她去开开眼界。”这是一次“自选动作”，旅途中的不同之处也正在于此。没有料到的是，从此，她之于我正如我之于她，注定不可磨灭，成为终生的知己。

“青城山幽子规啼，异乡亲情不舍离。”这幅赠联前半句为张爱萍将军句，后半句为我等当场凑句，竟为此行留下永恒的箴言。

我的心态几乎每时都在变化，最开始当然是欢娱，尽情享受山水人情。对她而生的最初爱慕，也只能压抑在心。“一夜多梦。五时许起床，昨有写信动机，但若此年龄的人，更多是理智了。”然而，两情相悦，若如磁石一般，无时不刻会在一起。“如果昨日是刻意追求，今日是听其自然。下午是老天安排。明天就不必了。还是以松散为佳，尽管这种相处已成为一种不可或缺的需要。”“山好，水好，树好，人好。”“一路与x谈笑不止。”这些记录言简意赅，却隐含着多么丰富的内容。峨眉山上秋月朗照，“晚在院内转转，与x数次接谈，真有不可一日无此君的味道。”花重锦官城，我们抓住一天自由支配时间，乘三轮直奔“龙抄手”。“难得有此潇洒。更难得有她在。”那天，我后来一人在成都街头，“游走时，有‘梦游天府吟留别’的散文构思。当力争完成。”长途奔赴重庆的前夜，“半轮月华在路两边跳跃。四川的蟋蟀与蛙鸣声调亦有不同。此景难忘，此情难忘。”

“爱得越是热烈和纯洁，爱便越是嫉妒，越容易折磨自己，我就常有这种体验。”（雨果）当时我“觉得很累，似有不甘。晚间曾随x短暂散步。不能随心所欲，以种种顾忌去行事，自我折磨，也便损伤了自己。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外面的世界很无奈。”这是我的心情写照。“x给我看写的诗句。谈吐投机实在难得。人生多一知己是好事，但不能看得太重了，要是把精神的契合去现实化，那就太俗气了。”“继续的航线上江面开阔，夜深如海，灯光闪烁。船尾销魂动魄的别离，坦率真诚的祝福，长久的记忆。再见吧，大海。痛苦的诀别中显出我们理智的人格。感谢相互的尊重和理解，使这场人生之旅充满意义。伊双手合什，郑重让纸片飞去。”……

认识一个似乎期待很久的人，因她而唤起沉沉内心的觉醒——这大概是天府之行的最大收获。我，并非没有爱过别人，而真正被别人所爱，似乎还是第一次。因此，这样的觉醒是革命性的，它给我有生以来的惊异——我还能被人所爱？从而裂变出从未有过的自信，焕发对人生的更多希望。6月过去了，7月将到来，我在这两页的交接处写道：“沉甸甸的心情中回家，起点到终点，完成一个圆圈，然我心已非昨日。失魂落魄归来。”“家庭生活的开始，会一时放下伊的位置，原以为，但事实并非如此，仍时时出现。默默的呼唤，心的距离。”

事实上，我的人生的新的一页，就在二十年前的那个夏日翻开了。

“让我们永远记着1835年9月24日这场可怕的暴雨。对于我们，它充满了神圣的意义。……在这为时一点半钟的雷雨中，我们没说一句爱情以外的话。你真是迷人。我对你的爱没有任何言语可以表述。我的朱丽叶特，我们身外，是多么可怕的喧嚣；我们心内，是多么美妙的和谐！但愿这一天是留给我们余下的所有日子的珍贵纪念。”（1835年12月31日雨果致朱丽叶特）

3

现在翻看日记，发现我们回到现实后的交往还是较多的，距真正“结束”有一段长时间的“软着陆”。我们相约永别，但心理上很难扼制情感、割舍对方。

巴尔扎克与波兰贵族遗孀韩斯卡夫人通信多年，最终结合在一起。他在一封信中写道：“我从没想到我竟会如此地依恋你。自从你生活的情景出现在我跟前后，我在工作时，几乎每过十分钟它京浮现在我眼前；自从它出现在我的生活中，我就在那里寻得了我们灵魂的深处各自寻求的一切。”

已经42岁的我，重新有了24岁时的恋情，并不亚于昔日炽热。“四点半赶到……等待。她下班来了，黄裙子，送了一大盒药，想得周到。短暂的对话，深情的望眼。好难受的滋味。”百忙之中一次又一次拿起电话，并在周末有了一次又一次约会：“晚饭后，8：00多出门，作了精心准备，买了鲜荔枝。九时许方见款款迈来，着精心制作的长裙，亦想往此时之一刻。寂静的公园，微微的夜风，灿烂的星空。此夜销魂，不知时之倏忽。”“又为之设制了一条裙子，也有类似之再见念头。也就是力求淡化，如夏之热烈中盼望秋的平淡。尽管如此，暂短的相处是宝贵的。黄昏前刮起的风使气温骤降。江边凉爽宜人，草木给人梦幻的色彩。幸福的沉醉，深情的感谢。分手时惆怅无比。看又在一辆摩托上远去。”

不知当时何以不加掩饰地写下这些，实在是按捺不住，也实在是觉醒后的冲动使然。“我们为家庭付出了足够的时间和精力，为什么不能有一份精神的空地去自由的休憩。”“人们需要在现实的物质的生活中消磨，也需要在理想的精神的境界里追求。”有人说，中年是人生的双抢季节，工作和家庭的两副担子压在肩上，都很沉重，都有极强的责任感。然而，内心深处不会失去期待，那是最大的精神抚慰。约会是欢乐的节日，印象中有我曾住过的铁路山，“湖边荷花清香，天中半月微光。”“今日是农历十五？月亮很圆，湖边仍美不可言，仿佛如坐水中，鱼声唼唼，荷塘蒙蒙，醉不思归。这是最后一次？也许。”还有在公园附近的楠姆庙，“八点会于影院，似无心看拙劣的‘孤注一掷’。出去。上楠姆山。前夜那月磨蚀了一些，仍那么皎洁，在高大的黑森林之上。月光如水，心纯如水。该分手了。”……最清晰的是江堤上那个夏夜的倾听，她以医生的口吻说，你的心脏很年轻。这是嘉许，也是鼓励，意谓我还有更多的精彩人生。

是的，30岁时我觉得自己已十分衰老，40多岁了却没有这种感觉，这是国家的整个局面所致。九十年代初的中国社会，已经像一头脱缰的马不可驾驭了。尤其是情感上的开放，很多有条件的人心猿意马，没有多少陈旧的传统观念能够束缚。我当时开始写的随笔，表露出对情感或对人性的充分尊重。“约会的情人原则上是未婚者，而事实上从黄昏开始的夏夜约会越来越多地出现已婚者的身影。爱情，如保加利亚伦理学家基里尔·瓦西列夫所说，就是像一道看不见的强劲电弧一样在男女之间产生那种精神和肉体的倾慕之情。它是不是会随着家庭的建立而结束呢？也就是说，人一旦结婚就意味着永远与约会告别吗？……时代在变，许多观念更新在变，家庭会永远不理睬开放社会的骚动和诱惑吗？‘人在爱中即是成仙成佛成圣贤。’从心理学生理学社会学的角度讲，保持情人式的心绪，对中老年人尤其宝贵，可以使他们充满美好希望充满青春的活力，加倍热爱生命和生活。”（拙文《人约黄昏后》）这样的观点公然诉之于报端，其实是暴露了隐情，说明了我的当时状态。

《美国悲剧》作家德莱塞说过，最难处、最痛苦的情景，莫过于正当两情融洽的时候而忽遭一种全无关系的外力无端来冲破。毫无疑问，严酷的现实使我们充分地认识到，“暂时摆脱一下，这是一个痛苦的过程，但是对大家有益。人不仅要享受人生，更要创造人生。”“我在反复思考着该不该去拨个电话。怎么说呢？仅仅是问个平安吧。一直我们只能这样做也够满意的。我们的交往本来也可以淡散一些，我们都应该创造人生而还不足以享受人生。人生要面对许多，人生也很悲哀，它注定有所得必有所失，鱼和熊掌不可兼得。淡散是不可避免的，即使是阔别，那应该是陈酿的酒，更加醇厚。……”（本人10月12日的信）

我利用难得的创作假，践诺完成心愿，写《与你同行》。真正动起手来是很不容易的，数易其稿，特别是开头。这篇不朽的文章若有一个环节出事就不复存在，她或者她撕掉或烧毁它就万劫不覆。因为我不可能重写一篇，那将找不到感觉。所以，我还是要感谢她们的理解。从“1992·11·2夜于家中”的信来看，我曾“对你什么要求呢？能不能抄一遍回赠我，或者……”事实上可能是她曾把原稿璧还给了我，而留下一份复印稿。

金秋时节我有点惭愧地向她交出了功课。这样，我们又有了约会，是个白天，“近十点见，兴致很高，谈稿，笑声不断，认为是最好的礼物。相思很苦。至一点多。”正如雨果在致阿黛尔的信中所写：“我多么想让你洞察我内心的一切啊，让你的精神渗入我的精神，就像你的微笑渗进我的心田一样。我们哪怕只一小时的短暂会面，阿黛尔啊！你都会看到我将不断向你诉苦：光有被你爱恋的信念，还不足以使我获得最大的幸福和最甜蜜的安慰。”

记录我们情感经历的这篇散文，以各执一份的方式保存下来，成为两人共同的珍藏。你知我知，天知地知。同时，以它画个句号，除非万不得已，我们不再谋划见面。藉以安慰并共勉的似乎是秦观的那句名言：“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4

如果没有生活的改变，我们会沉溺于二人世界里多久呢？

一次伟大的十字军似的远征拯救了我，1993年，是如同雨果的《九三年》一样可以形成一部巨著的。这次远征使我继续扮演着令人崇敬的角色，延续了在她心目中的英雄形象。临行前我当然想壮士断腕式地见她一面，让她为我哭泣。但是太忙碌了，只是在三天前发出一封信，“临行颇忙，心绪杂乱。匆作此复。事情就是这样巧，6·8出发。”实际上这个日子是我确定的，我说六月八日出发，可见在团中的地位。那天的报纸还破例发出预告性新闻，即报道见报当天发生的事。这也是破了先例的。后来，团长知道了我为什么选择这一天出发，明白我把这个日子看得何等重要。

不知道她是否关心我的行程。但她无疑是我汇报行踪最多的人。行色匆忙中，更多的是寄明信片，告诉她我到了哪里，有些地方是故地重游，如青城山，我们又住进了疗养院，并且巧遇熟识的人——同姓的文学青年，发生了一些花絮。惟一的书信是写在普陀山，那是最后的总结式的，此番结束，内心深处带着不知何去何从的惶惑。

最终我调离了原单位，脱离了一种环境。结缘宜昌，并在这里工作生活了三四年。虽然家仍在原处，但工作和生活圈子跳出了原来，境界更为广阔，同时也与过去有所解脱。这是有的人不愿看到的，她却或许会为我叫好。我们被生活的激流冲得七零八落，不再有更多的联系。那二三年时间，我的日记中找不到有关她的记载。书信还是有的，也许是距离产生美，也许是情不该绝，这段时期，她写给我的信更多，远距离似乎更便于交流，从难离难舍的“情人”到心心相印的朋友，反倒在精神上有所提升。情，当断则断，不过这种藕断仍有丝连，在另一种空间延续。

“我的阿黛尔，你的小字条让我沐浴在难以描述的欢乐之中。像今天这样，好久不见你时，我便怏怏不乐，心情沮丧，对一切无动于衷，对一切感到厌烦。可现在只要再看看这张可爱的字条（我已把它背诵下来），我便差不多觉得幸福了。是的，我心爱的阿黛尔，既然你向我提出了保证，我相信你是像我爱你一样爱我的，你不会骗我，也不会自己骗自己。”（雨果1821年10月26日的信）

“这世界还终究有人的脉博在同我跳动。我的幸福是不可言喻的，痛苦也就一样深邃。我感谢你们，不可征服的女人们。正是你的拒绝，才封存了那份宝贵的情意：以后它还将会因为远离而更加醇厚。”（本人1995年12月28日的信）

1995年，那本美国畅销书《廊桥遗梦》在中国掀起波澜。“现实，被惊醒的廊桥遗梦”，“一座桥引出的情感话题”，“我看廊桥亦有梦”，“爱是不能忘记的”……围绕它的热门话题是属于中年人的讨论，我们当然会热烈响应。很多人都有自己的“廊桥遗梦”，我也算记者但不搞摄影；她不是农夫之妻还比较年轻，我们的相处不是四天而是二十多天。然而和他们最大的相似之处都是面临着爱情和家庭的抉择，而这种抉择终究因为生活的改变而斩钉截铁。我的《廊桥絮语》这样写道：

“一个与我下放之地琅桥谐音的‘廊桥’出现了。读完它，从中寻觅到相似于我们的心理历程和精神震荡，有些语句确叫人铭心。不过我没有像不少人那样为之落泪，因为我们的经历比金凯和弗朗西丝卡更为缠绵动人，那无奈的结局早把我折磨得近于冷漠。从惊心动魄的邂逅急流勇退到天荒地劳的相思，当真正的恋情出现的时候，我们却不能继续下去。如她所说：我的矜持，我对你的疏远，源于我做人的原则，源于我对家庭的责任，也源于我始终不能忘记嫂子的存在。我自信自己是一个有良知的女人，我不愿因了自己的私念而伤害善良的人。这是理智，不是明智，更不是胆怯。《廊桥遗梦》所歌颂的正是这样高尚的境界和情操，但它意味着以终生的痛苦为代价，不愿意向社会诉说，让感情世界的悲戚和无奈永远埋在淡泊的心里。‘廊桥’是什么？是经典的爱情故事，是风靡的畅销小说，抑或是一篇美丽的祭文。此廊桥非彼琅桥，爱情，不是被懵懂地遗误而是在清醒中扼制。那么，把这永不会再现的温馨和遗憾藏起吧，像信守诺言一样保持缄默，让记忆的风激情的潮把我们放逐到那心灵流浪的家园。”

1996年4月21日我的日记中这样写：“从电话里传来哭泣。在即将赴加拿大定居之时，一部《廊桥遗梦》令她悲痛。电影上映了，人生的悲剧是永远也演不完的。”过了几天，出外归来的我突然从门缝里看到一个纸条：“你好！你不在，我没太多的时间等待，只好走了。96·4·26”原来，她来宜昌的亲戚家，也来看望我。那天我本来要去长阳采访，因故返回，得以与她相见。“晚饭后去滨江公园散步。XY陪步，此为别中国之前，怅然若失，似为永别。”我一个人去中国农村合作医疗之源的乐园乡采访，岭上开遍映山红。（可惜她没有与我同行）回来后，“XY前来稍坐，挽留不住，听凭自然。”5月1日这天，我们一起度过了劳动节，到解放电影院看2时30分的电影。影院里人很多，其中27排10号和12号坐着两个诀别的人。随着剧情的发展，她哭倚在我的胸前；弗朗西丝卡泪眼模糊地看着雨中的金凯，我也在这一情节怦然心动，欲哭无泪。“下午XY来，同去看《廊桥遗梦》。演技非常细腻，一段真情化为永别确摧人魂魄。伊此番长去加国，最割舍不下一人。同去江峡垒石下，听涛声，诉衷情。黄昏而别。”我们在滨江公园有了第一次正式的合影——在4年前同船经过的峡江口。

第二天，我到火车站送过她，“举手长劳劳，挥兹别依依。”情景绝不只日记中的这十个字简略，托尔斯泰《复活》中马斯洛娃在车站寻找聂赫留道夫的场景再现了——看着她和孩子被亲友送进站台，我凝然不动，向她顾盼，作绝望痛苦状。她也看到了我，似要走过来，在我的示意下停下脚步……四目相视，无语凝睇。车开了，我举起的手，停滞在宜昌的夜空。

5月底，就收到她的特快专递，“不忍拆看。”我“上午阅信，写信，发信。去彩扩、购物”，为她寄去包裹。最后的日子到了，“言其6·17飞赴多伦多，诀别中国。” 6月8日，我们相识4周年的日子，“这是一个敏感的日子，晚接电话，道再见，噙热泪。其去取邮件了，最后一次到原单位。”那几天，我正在烈日之下学驾车，倒桩移库，焦头烂额，根本没想到赴汉送别，只在日记里写下：“有人赴大洋彼岸，今成永诀。”

一个时期结束了——我以为，心里五味杂陈：为什么古往今来爱情总要以悲剧作结？

5、

“它寻找着什么？在遥远的异地；它抛弃了什么？在自己的故乡。”（莱蒙托夫）

我对她的生活其实了解并不多。她为什么离开？她在国内的最后几年是怎么度过的？这只能有待于她来写一篇回忆录了。

我曾在一个悲痛的时刻赠送给她一本枣红色的“中国长江三峡工程开发总公司”的活页日记本，可惜的是她辜负了我，没有坚持写日记，只在上面留下寥寥数则：

由我开头，想抛砖引玉，于1996年2月11日写下：“人类最伟大的母亲去世！”15日，“晚去江边买灵堂香炉，忽从‘麻木’上看见一人，停车追寻不见，莫非是梦幻？”她在后面续写道：“不，不是梦幻。这一天我真的在江边闪现过，想你是错过了。这是不是预示着我们的缘分已尽了？”

以后她写道：2月26日，“中午十时许，远远地看见收发员送来一扎邮件，直觉告诉我，那用牛皮纸包着的邮件一定是我的，果不其然。好感动！拆开邮封，方知在举国欢庆的日子里，你却沉浸在极度痛苦之中。在你最需要安慰的时候，我甚至没有送去一声问候，却还接受你的关怀，真的好惭愧。请别对我这么细致，我不知道该用什么方式回报你。”

27日，“今天是丈夫虚36岁生日。湖北风俗称36岁是男人的一个坎，庆贺一番能去邪免灾，使其日后前途畅达，事业有成。依着这吉祥之意，瞒着丈夫请他的同事一起热闹热闹，一来应了风俗，二来给他一个惊喜。这本是一位妻子份内的事儿，他的同事却为这举动感动得不得了，还引发了去年为他过生日的感叹。我甚感疑惑：难道这些先生们的妻子都不给丈夫过生日吗？不，或许她们每年都为丈夫过生日，只是缺乏浪漫的情调，不能让人激动。是啊，在偌大的中国，又有多少人知道或愿意制造浪漫的氛围呢？我的丈夫也不大懂啊！”

3月2日，我预先在那一天写上“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她写道：“早上，在你的电话提示下才知道今天是我的生日。前天都记得的，今天反倒忘了，都怪昨晚（不，是今晨）睡得太晚。谢谢你，谢谢你的生日祝福。还要感谢我的丈夫，难为他也记得我的生日，这是少有的事儿，或许是被我的行为感染了。今生今世已经不能忘记了，唯有千里共婵娟。”

4日，“天上月圆，人间月半，年年月圆逢月半。华灯初上，花车，花灯。人影把街上挤得异常狭窄，走在喧闹的街上，心却孤寂无援。你在哪里，有人为你做元宵吗？”

5日，“今天开完公司三八妇女节表彰大会后看了新拍摄的‘天涯歌女’，仍为女主人翁的悲惨命运泪流满面。自古红颜多薄命啊。”

7日，“在院工会组织的三八国际妇女节座谈会上，主持人及工会主席口口声声强调女职工在医院工作中的重要地位，并感谢女职工之友（各科主任、男士）对女职工工作的大力支持。本应是一个平等的人群，却偏要把妇女提出来评价，给人的感觉是男人才是这医院的主人，妇女不过是帮工而已。有些女士为自己的节日感到自豪，我却感到悲哀。殊不知有节日的人都是属于最底层的人。”

8日，“真正的‘三八’国际妇女节竟然平静得出奇。”

她的日记最后一天是4月19日：“日子在平凡的忙碌中悄悄流逝，不知不觉。”以后就再没下文，以至最终把日记本退还给了我。

“此中有真意，欲辩已忘言。”我一直认为，就文学性表现来说，她决不会逊色于一些当红美女作家，而她在这方面的过于矜持，只能是自我埋没。我还认为，我们的相通之处首先是文学上有共鸣，其次是对现实的态度有同感。从这些断章里不难看出她对现行生活的厌倦，对于新生活的渴望就不言而喻的了。她那么年轻，应该有很多机会。

那个年代，国家和我们个人都处在上升期，有许多机会，就看你是否意识到并能把握住。我在供职的编辑部仍然任劳任怨，但自天府之行之后，我明显感到“一览众山小”，继续呆下去觉得憋屈。激愤中曾写道：“如此庸常之辈，毁灭了几年的好光阴，实在毫无了兴趣。”当然，我还不是主动去寻求改变，是机会找到了我，为我开拓了别一世界。

1992年的10月下旬，我第一次随记者一起到了宜昌，参加三峡艺术节和龙舟拉力赛。记者工作对我来说并不陌生，1985年某报创刊时我曾经去干过，且也算得心应手。不过那时的心态还不成熟，竟自动退出，颇有些后悔。如今又有了机会，虽仍不会刻意争取，但无论是对三峡这片热土还是对记者这份行当也算心向往之，觉得这是自己所希望的更为精彩的生活。我的变故也许不会有蝴蝶效应，她和家人的出国肯定酝酿很久，不过很突然地告诉了我，因为难离难舍。在那最后的岁月，她经历的情感风暴还关涉那本《廊桥遗梦》。这本书好像是她介绍给我的，我向她寄过盗版的《廊桥遗梦》，还寄过《中国青年报》、《北京青年报》和《风流一代》上关于它的整版文章和故事梗概。她显然比我更沉溺，因为我们的故事比虚构的小说更打动人心。

“海客谈瀛洲，烟涛微茫信难求。”她终于是走了，去了大洋彼岸的枫叶之国。“别君去兮何时还”？她的心里不会没有我们之间的“梦游天姥吟留别”。

6

罗曼·罗兰与比他年长许多的歌德的孙女梅森堡有深厚的情谊，彼此不断以书信交流对人生、艺术的感受以及相互倾慕。他说：“亲爱的，我生怕你对我的爱还不像我对你的爱那样深，尽管你对我温情备至……”她回答：“现在我们之间一切都清楚了，什么都不能再分离我们，打扰我们了，甚至即将到来的离别也不可能，因为我将在心里把你带走，而我也将留在你的心里。”

半年多以后的一天早晨，我的梦被惊醒，原来是她打来的电话，这天是我的46岁生日。

我们的交往还在继续，进入了越洋电话和国际通邮阶段。圣诞节这天，“果然是感应。上午收到加国信函，祝贺生日，主要谈到目前的失落与徘徊，坦率而真诚。浪漫的激情离你很遥远。一针见血。”

其实我并非也不可能没有浪漫的激情，就生日这天来说，“晚与之去桃花岭饭店用餐。圣诞气氛很浓，毕竟是平安夜。”我还收到不少电话，并见到神农架“野人”等。生活丰富多彩，此生此世，能够体验到的我都体验到了。只是这些我都没有体现在文学作品上，让别人看不到《与你同行》里的才情四溢，而只有新闻稿件的照本宣科。这种无奈，美其名曰熊掌和鱼不可得兼，实际却是才能有限，主要是新闻操作不能驾轻就熟。表面风光无限，内心里却越来越感到难以为继，正如1997年2月13日我第一次开车到宜昌那天所写：“曾经想往的境界，到来之时却觉得平淡。”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生活大开大合，有许多新鲜出现，在内心撞击波澜之后总是归于平淡。在记者站接触的人很多，面临着又一轮无奈，情感之痛绝不亚于以往。忍受不住精神的折磨，也想逃避应付不了的生活，这年春天我有回归之意，与其说是厌倦不如说是要自拔。5月16日的日记竟这样写道：“加拿大来的信竟被放在居委会好久，总算收到了。她有了自己的女儿，并称我是唯一她愿倾叙心情的人。欲哭无泪。打算回去，却有牵挂。……赶7：10的车……”无数次来往颠簸，忙于生活，急于感受，却把我俩的真情搁置，没有自己所期望的文字建树。

又一个“六八”来临，“值得纪念的日子，但今天的境况却是如此糟糕，没有一丝轻松。……设计报道规划，不得要领。”7月14日这天，我驰回武汉，“到部里得知，决定调我回来当机动记者……顺其自然，既然也想回，可惜的是未到截流时。”还有更多可惜。7月27日，“很早将行装送到车上，最好这样悄无声息，没有人送行。……独自驱车，想唱，想叫，无与人诉。终觉疲乏。”了结在宜昌的生活，完整的驻宜日记也在本月结束。

年底的三峡工程大江截流，我又回返宜昌，看到三峡历时四年的最后巨变。整个宜昌的生活，只有零碎的报道可作佐证。最后的文学表述，就是那篇“李娜的青藏高原和我的长江三峡”：

“别离三个多月后，这次重返三峡，心境如秋天般空阔且沉郁。我带来了一盒李娜的磁带，这是她的影视歌曲精选，但我只反复地听青藏高原，边听边唱，有如醍醐灌顶，心灵和音乐奇妙地融合了。只有这样的词曲配器，这样的辽阔高远，才是长江三峡的天籁。

长江三峡，是画廊，是诗峡，是不语的雕塑群，是情感的百宝箱。因为离不开你，我承受了寂寞的煎熬；因为拥有过你，我沉浸着欢乐的洗礼。能够领略的美丽，能够达到的极致，岂仅仅滴打着巴山夜雨，岂仅仅闪烁在西窗烛光。无边落木，不尽长江，大自然周而复始，人活着并死去，谈何容易，而最不能忘怀的还是那份挚情，无可言说。

……从黄牛岩俯视，三峡工程其实很小，不过蕞尔山丘，却足以反衬人的决心和力量的伟大。呀啦嗦，黑黑的、憨憨的、母性的李娜哦，唱出了远方的高原——长江源头的永恒之魂，宗教般的魅力穿越时空，那寥廓之声、极地之声，贯通长江，并顺着三峡不止地宣泄。哦，借你一副身板，借你一腔情愫，把你的青藏高原作我的长江三峡之歌哭。

拜谒三峡，在一块独处的地方，将灵魂置于日月祭坛，渺小的我能倾吐什么?所悲所怨，所思所爱，都化作一声长啸、一片白云。”

7

“想念你是一种神圣，走近你是一次亵渎，离开你是一番痛悔——诺日朗！”这段话写在我1996年8月参加“生态环保行”到九寨沟之后，既是对景、对人，更是对世间美好事物的感慨，可能是达到一定人生境界后的大彻大悟。

调回没有了她的城市，渐渐化解沉痛，进入我的第四个本命年。

漂泊后的着陆，担任副刊编辑可能是最佳选择，重要的是，我又回到了文学，也许是命中注定。这只“老”虎尚能发一声长啸吗？事实上我是很努力的，为他人做嫁衣也算诚心诚意。借这个平台，我与省内外作家圈子建立了许多联系，也恢复到文学的状态和感觉。

本命年的标志性事件是《与你同行》的发表。“不愿诉说，让感情世界的悲戚和无奈永远埋在淡泊的心里。以这段隐秘写成的《与你同行》我们相约各人保持一份，作为永久的纪念。后来，社会逐渐开明，加之她已去了国外，不可能产生什么负作用，我才把文章发表公之于世。”

这篇散文因为太长，1998年第9期的《xx》变通作中篇小说发表了，这样也好，可以更隐蔽，还可以让读者误以为我虚构水平的高超。其实生活的真实永远比文学的虚构更精彩，而私人档案可能是最好的读本，它一旦公示影响很大。有了它作底气，我于这年开始考虑编辑第二部散文集，当然以它为压卷之作。出版后，很多人对这本“游历者美文”发表评论，可以用“好评如潮”来形容。鲍尔吉·原野说过，“这是我近年来读到的最好的书之一。……我另一个惊讶在于，你的语言如清风白水，如果我比较一下的话，在孙犁、沈从文之后，尚很少有人把汉语写得如此美丽。”

也算凑巧，那年7月，刚好有个朋友要去加拿大，我得以在第一时间把这本带着油墨香的书送给她，以遂心愿。“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这是我题写在扉页的笔迹，在加拿大的月光下品读这本很中国的书，不知她作何感想。初识时她曾获赠我的《xxxx》，而今非昔比，这本书是跟她相关的，开头的“作者漫游年表”明确写道：“1992年春，云游天府之国，受巴山蜀水之洗礼，有H等同行。”曾有人不无妒意地说过，一个女人被作家写进书里真是终生幸运的事。毫无疑问，这是异国他乡的她收获的最好的礼物，从中既阅读自己的一段情怀，还感受根深蒂固之母语，纵然云山万里仍所恋所倚，心驰神往。可以想象的是，这本书如同董婉、王弗的闺密私房，她会隐秘地保存，得暇时像操持女红那样捧读，心灵幽会于婉约的李清照词意：“人何处？连天衰草，望断归来路。”

《与你同行》得到了最好的归属。这是我在上世纪末为迎接新千年而精心完成的工程。至于她，举家出国既在我意外，举步维艰却不在我意中。比较突然的是，这段时期，她竟进入书信的高峰期，来信的次数比我要多，其中最长的一封达2·2万字，篇幅是我所有信件的总和。一个女人把你作为最大的受诉者，毫无忌讳，点点滴滴，和盘托出；让你因她之忧而忧，因她之乐而乐，这绝非简单也是罕见的事。说明两人是何等的心心相印，超凡脱俗。

所有的苦难和所有的幸福，都由她亲历身受，我爱莫能助。同时，每在关键时候和时间节点她总会出现，给我抚慰，让我感到地球上彼端的牵挂。20世纪最后的一封信是她写来的：“你好！现在是除夕。加拿大的除夕没有故乡的喧闹，有的只是游子的思念。要打的电话都打了，孩子们也进入梦乡。夜静悄悄的……

“不，非物质的爱永世长存，因为感受这爱的生命是不朽的。是我们的灵魂在相爱，而不是肉体。”——雨果的话语为我们作了注释。

始于文学之旅，再上心灵之途，我们就是这样结束了上个世纪，在新的世纪继续“与你同行”。

8

2000年50岁生日前一天，我在北京机场哭成泪人，草就了一首“泪水淹没海关”。作为父亲，我以为自己完成了一项伟大的事业，送女儿出国。其实让自己承受了更多的相思之苦，写过多篇“度日如年”类的心情记录。孩子上大学之后，许多家庭面临抉择。完成了任务的我要开始新的生活，那就是自由：“只是想随心所欲，爱怎么过就怎么过。”“人过五十，朝前看是老了，可自己并不怎么觉得。朝后看还挺年轻的。按雨果的划分，正所谓从‘青春的晚年’到‘晚年的青春’吧。青春易逝，已经失去了一次，不能再失去了。朝霞过去是白天，晚霞过去，就只剩黑夜了。”（拙作《人过五十》）

痛感青春虚掷的我，是想开始一番新生活的，实际上新的生活已经迎接了我，让我在情感中沉醉，在现实中觉醒。

已经是21世纪了，我们不再仅靠书信联系。夜深人静时的江边常常有“小夜曲”，她给独居的我打电话过来很方便。我们于谈笑风生中近在咫尺，并有耳鬓厮磨的感觉。电话总是由她打来，可能那边收费很低，而我既不便打过去也不会操作。同属北半球，她的早晨是我的黑夜，总是有遥远的朝气注入到我中年的身心，给我带来越洋电话的现代享受，还有一种优越感：在国外有红颜知己。这是我们的节日，我们之间几乎没有物质层面的需求，纯粹是精神上的欢聚。我真正地理解，我是她在祖国除了亲戚之外惟一的倾诉者，是她能表达母语的地方；如果断了这个渠道，她不仅情感的渲泄受阻，语言的使用也会减少以致功能退化。对她来说，打电话好像是为了进入熟悉的语境中，让口舌发挥一阵，享受一番汉语言的乐趣。由此，我们时常能回到一种过去的情怀里，重温年轻美好的岁月；并且交流现实的情感，传递喜讯让对方分享，也分担对方的困境和哀愁。我们是否情人并不重要，而事实上也不可能，但绝对是最想交谈的人，知己的意义超越了情人本身。期待的铃声响起，电话里的交谈总是愉悦的，尽管有时聆听的是她的哭泣。我们的口语表达不逊于文学作品，可惜的是没有文字如实记载。

电脑成为生活中的必须。有一段时间，或许是为了提高自己的打字能力，抑或是为了以后将它直接变成作品，我竟在电脑里写“独居者日记”。岂料一次机械故障就毁掉了这些记录，现在留下的仅有2001年的一万多字。其中有关她的只言片语显得无比珍贵：6月8日，“这是容易回忆的日子。早开始打‘六月’，想写点新东西。一直等待那边天亮。晚十点差一刻，加电来，谈一个小时。共同回忆九年前。开心地笑。回来纳入议程。”14日，“10时许，加来电，谈全家到密西西比河边，找到了武汉的感觉。语言不如原来流畅，夹英语。将我作为很好的聊天伙伴。还时时挂念。难得。”29日，“九时半接加电，言钥匙丢了。保存这么多年的有三峡活动徽章的钥匙，我已经记不得了。”7月9日，“河边游泳的人极多，武汉一大景观。到家刚洗完澡加电来，云特意起个早床想跟我聊天。可能最近要回。问对其印象如何等。共三次来电，可谓愉快。”

被人爱被人关注，这是一种很好的人生。“在得到了你的回答以后，我的阿黛尔啊！我有了雄狮般的勇气，我强烈地感觉到我在你心目中所占据的位置，我觉得生命更充实了，我在人世间至少看到了这样一个事实，就是你爱我。”（雨果）

9、

有一种相思叫关注，有一种关注是鼓舞。远在彼岸的她似乎时常为我叫好加油，希望我不要失去文学——这正是她对我的好感所在。而我不愿让她失望并争取让她为我自豪，乐于保持文学的状态，一有感悟就跟她交流，一有收获就向她汇报。那是北方的灯塔，冥冥中总让我遥望，校正人生的航向。

网络时代早就到来了，我们要慢了半拍。“我一直认为E—mail是一种不冷不热的通讯手段，它远不及书信与电话亲切。我不愿把它作为我们之间的主要交往方式。我甚至认为只有书信才最能传递我们之间的情感。”接到我用五笔字型打出的信时，她有些反感，认为没有手书的那种温度和感觉。但是“在这快速旋转的世界中，似乎只有E—mail地址相对稳定”，而且传输便捷，尽管我们为书信交流的传统式微感到惋惜，不久也适应了这种潮流。我们成为网友，有共用的邮箱和密码（密码仅改过一次），在hotmail生根就没有挪窝，时常在那里幽会——大约从2004年开始，我们进入了网络年代。

动荡的现实不断诱发我文学的冲动，抑制不住的血性要为日益沦丧的城市传统文化呼号。 有一种念头始终支撑着我，那就是要跟作为弱势群体作传，要记下一段消亡的历史文脉，要在一个日渐淡漠城市个性的时代发出不同的声音。长篇出版之后，我接连在网上发表杂感，借这个平台自我造势，就像好不容易弄出个儿子，要让满世界都知道。杂感的之六、之七，她的名字出现了。这是我们阔别十年后的见面，恰在我的书出版一周之时，我以收获的喜悦和自信迎接她，好像等她专程从国外回来为我剪彩。

当时的情况有两篇杂感和邮件可见。在此补充的是，百忙之中她安排了两次见面。第一次是公众活动，参观了小说的故事发源地和土公山的黎元洪墓，接着车驰郊外。让一位来自国外的皇家夫人下来考察中国农村的一穷二白，这种安排好像欠妥。她显得逆来顺受，报之以笑，并没有对感觉中的巨大反差表示惊诧，似乎回到少女时代的乡下。沿途经过一棵古树，我们牵手合影，瞬间回到多年前的青城山。在一个农家休闲地晚餐之前，我们漫步林间，短暂地进入二人世界。十年了，我们都老了、陌生了，熟悉的还是微笑和对视的眼神。身边的板栗树在炸荚，不约而同的自然拥抱，像被强大磁力吸引，紧紧地集聚身心的拥有和表达。黄昏时的道观河旁，湖面没有星光，道路不知何方，我们没有迷茫。轻轻地说，回去吧——跟以前的每次幽会一样。在车上，我们似对某个问题不便说话，就用写在纸上的文字交流。

珍惜难得的机会，第二次见面是几天之后，她来到刚建成的江滩，我没有要她进家门，不愿有任何难堪和勉强，这是尊重她们，也是追求精神的完美。那时的龙王庙有座美林阁龙宫，是以退役轮船承载的水上酒店，我还从没去过。她对我的安排从来是信赖的，一起作处女航，踏上长长的红地毯，竟遇上别人的婚礼，就像在青城山碰上的农家满月喜庆。她又掩嘴而笑，真巧啊，跟着你总有奇遇。我说，这是江城特意为我们安排的，今夜良宵千万不能错过，以Bell干杯吧，尽管它不是成都时的“蓝带”。

我们是在船舷的左边对坐着的，里面是欢乐的典礼，外面是掀腾的长江。我那时是自由之身，但仍然如当初结束天府之行时的无奈，“甲板上的爱情以下一港口为终点”，而友情却能继续远航，朋友间的精神相投可以超越爱情。俗念已然抛去，最可贵者，就在于从热烈的爱情延续到持恒的友情，从这点来说，她对我和我对她都是惟一，无可替代。爱情以婚姻为最好的结局，但婚姻并不能保证持续的爱情，而友情可以贯穿整个人生。

“爱是永恒的星辰，不能在银河中坠落。”此时的她更具国际视野，而我因工作和兴趣关系而更具城市情怀，对故乡的了解日益加深。这汉水和长江的交汇之处，是江城的心脏所在、原点所在、魅力所在。我有幸定居在它约一公里的地方，并经常带领或推荐别人来感受。江河的拥抱交融是壮烈的，澎湃汹涌，它让人联想到两颗心灵的契合也是如此，热血沸腾。海德格尔说过，人，应该诗意地栖居在大地上。我们的交往包括这次安排都充满诗意，她乐于接受。这里为我们的重逢提供了壮阔的场面甚至音乐背景，以后的任何回忆都诗意盎然。

记得那晚是她买单，打开的是由我赠送的红色皮夹。然后我们没有打的，而是让她体验祖国的Bus回去——却回不到我们的过去。在桂花幽香的街坊附近，她与前来迎接的亲戚走了，回头挥手，又成永诀，娇小的背影消失在灯火阑珊。“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今年元夜时，月与灯依旧。不见去年人，泪湿春衫袖。”——人生的无奈，尽在无言中。

10、

由于可以理解的原因，她并没有带去我的长篇小说。回国之后，她却不顾一切地挺身而出，以鉴湖女侠的姿态出现，介入到那场与此书相关的网上论争。这件事的是非曲直已没有意义，事实上我和对方也有了和解。但由此表现的她的爱恨情仇，让我深为感动。

我始料未及的是，或许是有了这次难得的重逢吧，她回加拿大后的第二年，从网上传来了她写的《与你同行》。这是去国十年后的回忆，以她的角度诠释了“梦游天姥吟留别”的心灵之旅。时过境迁，又是异国他乡，并非优闲的她还能重温旧梦，写出如此细腻优美的文字，说明那场情爱于她的烙印之深。

我至今不知道，她在怎样的情景下写出了这篇她一生中最长的文章。按说她在国外，日渐西化，适应北美生活，怎么还能依恋旧情返回古典呢？古往今来，多少情爱佳话。令人称道的如陆游唐婉夫唱妇随，“错错错”，“莫莫莫”，再如唐寅与苏小妹的唱和，那只是传说。像她这样的惊艳之举，神来之笔，何人能出其右？这是21世纪的情爱佳话，两个版本，珠联璧合，阴阳对照，如日月轮回空中，构成纯情文学的至境。艺术上的评价也许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于不动声色中完美地挥出了如《搜神记》里的雌雄二剑，令人震撼。

罗曼·罗兰说过，真正的生活是内心生活。一段经历鲜活在两个人的内心里，成为延续一生的情感，这是最美好的生活，也是真正的成就和财富。

以后的几年，我们偶然电话和通信，主要还是网上交流。她似乎更愿意向我露出文学的一面，不致太快地被北美文化同化吧，还一度介绍在多伦多形成的中国文学社团。至于在谋生工作方面，她透露很少，好像不想让我担心。事实上她不会比我清闲，在努力打拼，实现她的人生价值，何况她本来就是优秀的。我们都忙着，一年里可能确保“相会”的有三天，生日和纪念日。我的生日天下皆知——平安夜，她的生日鲜为人知，据说没有第四个人知道，其中间的“六八”，则是我们共同的生日。这多年来，我是从没有忘记过这三个日子的，有一种生理感应，她有时会遗忘自己的生日（说明太忙）而绝不会忘记我的生日。在这个问题上，我俩都有点洁癖似的郑重其事。还有个小小的秘密，那就是自住进新房后我的钥匙串上就有了她赠送的枫叶徽章，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的设计，结论是让你不得不天天记住。

两只鸟想着对方，仍在各自的森林里飞翔。

形势对我越来越有利了，首先是年休假的落实，2007年起，大的出游年年有，我于六十岁以前完成了到达中国所有行政区的愿望。这些经历给了我写不完的素材，西藏之行早已完成，有待成书。不为人知的是，我曾在鸭绿江边徒步5个小时；在海参崴海滨游泳；夜间绕行平遥古城一周；在黄河“几字形”的右上角十二连城住过一宿；骑着骆驼进入沙坡头……这些都是独自一人，不再可能有人“与你同行”。有待时日我会从容写来，晚年的退休生活不会没有事干。

谈到退休，我为自己作好了铺垫，用一本书实施了“软着陆”。 2009年元月20日这天，我突然灵机一动，想到为辛亥革命武昌首义写一本书，这样既可以不浪费我的积累也促使我接受新知，使时光不致虚度，兴许会有所作为。世界上的事，不怕做不到，只怕想不到——这当然是对有条件者而言，没条件者想都不会想。我“无知者无畏”，不因循旧说，也不囿于框框，对这场革命的认识更多地尊重史籍而不是盲从概念。把我的所能发挥到极致，既具有史学之“史”、文学之“文”，又具有新闻之“新”、杂记之“杂”，力求严谨、生动、新颖、丰富，让言说使百年前的历史在这座城市鲜活起来。这是第一本从市民的角度图文并茂地解读武昌首义的书，也是第一本不需要我自己销售并获得不菲报酬的书，我应该是取得了前所未有的成功。

回望新的世纪，我在文学园地业余耕耘，如果谈得上有所建树的话，我不经意地完成了我的城市三部曲，为生活于斯的城市作出了力所能及的无愧贡献。除了文学，我们还能为这个世界做些什么呢？今年又有新书在花城出版社出版，感觉十分充实。

所有这些，不知是我的运气还是神祗的冥冥指点，也许，二十年前那双美丽的眼睛就一直在深情地注视着我吧。可以借用雨果1844年5月21日的信中语：“你想要我给你写些什么呢？你想要我给你说些什么呢？我心中充满了对你的爱情。十一年多来，你难道没有我的呼吸、我的血液、我的生命？我能告诉你什么你不知道的事情？难道你不是自始至终生活在我的思想里？呵，亲爱的，我觉得你成了我本人。我觉得跟你说话，就是跟我的灵魂说话。”

11

今年以来，我的身体状况其实很差，也许是暂时独处的原因，心情有时也不佳，甚至悲观失望，深感来日不多。退而不休，我在做着很多事，比如整理过去的文字和照片，觉得可以形成几本书。这样做，说冠冕一点是延续事业，说直白一点何尝不是安排后事？首先要完成的当然是《天府遗梦——与你同行二十年祭》（暂名）这本书，把我们交往的所有内容整理出来，形成两人的私秘档案。这个想法以前有过，现在更为迫切。我知道，如果我不来做这件事，以后不会有任何人来做；而现在做正合时宜，让有意义的事占满时间，同时为此生尤其是这20年来一番回顾与总结。

从1992年起至今，我们之间有过上百次通信（包括明信片），这是从保存的资料中得出的数据，其中我占六成，她占四成。这些信有的只见信封不见信瓤，信封与信瓤完全吻合的少见；有的信纸和信封没署日期或邮戳模糊，辨不清时间；世界上没有相同的两片树叶，我们也没有两片相同的信封。寄信地址不断变换，打一枪换一个地方，狡兔三窟似的；这其中有特意隐蔽的原因，也有展示行踪的意思。还有，两人的落款也各不相同，有缺无滥，我用得最多是“夏青”、“陆芭”，她则多是诗意的署名，都能心领神会。另外，随信寄出的剪报、纸条、书签等等，由于表里分离，要让它们各归其位，这都颇费周折，投入了大量时间。

9月初的消息：《凡高书信全集》中文版即将出版。这是凡高1872年至1890年间的书信，共902封。本书的编纂、研究工作历时15年，这是可以理解的，对每一封信进行一丝不苟的注释，这要很费功夫。凡高是古人，历史遥远，而我们活在当代。尽管如此，我在整理过程中仍感到浩繁无比，且触及的历史积淀颇觉沉重。真是千头万绪，剪不断，理还乱。

清理完书信，再来寻找日记中的有关内容，追根溯源。我不是很认真地坚持写日记的人，所幸还有几本日记，简略地、有限地、断断续续地记录了这场“天府遗梦”以及随之延伸的情感历程。

人世间红颜知己的故事很多，中国的如苏东坡与王弗、陆放翁与唐婉，这都是古代的佳话，其实他们并没有多长的交往，也没有留下太多的文字，不过是刻骨铭心的记忆，加上后人引申的传说。最为著名的是法国浪漫主义作家维克多·雨果与朱丽叶特的故事。1831年雨果认识了在自己的戏剧中扮演过角色的朱丽叶特，成了朋友，并不断写情书。后来她结婚了，两人仍然保持着友谊。1883年，朱丽叶特去世，隔了两年，雨果也跟着离开了这个世界。

“爱情是一盏永不熄灭的灯。”它使人生富于青春活力充满激情。我们不可能像雨果和朱丽叶特那样，情谊延续50多年，留给世上的情书那么多，但我们相识相知也有了20年，非同寻常。而现代社会的事实是，我们的经历和感受比前人多得多，从某些方面远远超越了他们。因为有意无意间的努力，我们不仅有游记，还有书信、图片和Email网文等。就其丰富性来说，古今中外无与伦比。尤其是她补写“与你同行”的举动，填补了空白，以多彩的形式丰富地贮存了我们的一切，既是古典的，也是现代的，其品质也深深地感动过阅读者。

对于这些附着我们人生的心血之物，我们怎么办？她在本文开头写道的包裹里还夹着一封信，这是网络时代很难看到的手书。

“……希望这些东西能够保存下去。如果有困难，能不能埋在土里？质本洁来还洁去？因为纯洁，便更期待保持纯洁。”

在有生之年，我当然是要保存下这些的，因为“灵魂震撼”，因为“精神愉悦”。如何珍视呢？我的考虑是最好把它编成一本书。除了原始的积累，还要更为完善，那就是写点回忆录，认真地总结从认识对方而开始的这段人生。我觉得我们这二十年太不容易了，不管于她还是于我都是人生最精彩的时期。我从如日中天到太阳偏西，她从阳光明媚到如日中天，都运行在各自的天空。正如我们早已跳出了两人境地，所写的回忆录必然有着更大的时空。通过我们笔下的二十年，还能折射国家及社会变化的许多方面，这也更具有认知价值。

明年既是我们认识的二十年，也是她的第四个本命年。我的平凡人生已如上述，她的经历想必波澜壮阔。任何人都免不了事业和生活上的忙碌，但不是每个人都有值得珍惜的精神世界。人无论怎么活着——贫穷或富有、平凡或伟大，终究是为“情”所累的一生。当结束生命离开人世时，想想我们还能有什么不可放下，不就只剩下那份不了的情吗？她能否静下心来完成这项我们共同的作品呢？如果由于世俗的忌讳而不肯坦然来做，就等于对自己一腔真情的全盘否定，那么我们与芸芸众生有何区别？我们的生命价值何在？难道任凭一段堪称知己的深情厚谊终究灰飞烟灭？

还是雨果说的好，“我不希望您的生命在我的生命中的痕迹永远被抹掉。我希望它留下。我希望有一天，当我们已成泥土时，有人会发现它。那时发现它不会使任何人伤心。我希望人们知道我爱您……”

就在我着笔到此的今天，报上登载了一则新闻：意大利北部城市摩德纳一所宫殿的墙壁中发现两具骨骸，表现一千五百年前有一对情侣死后仍旧对视并牵手的情景……生命的产生是“两情相悦”，任何人的生命都是有限的，并且最终都以悲剧告终。亲爱的，我无疑将先你而去，如果我们“质本洁来还洁去”，最好的“合葬”形式就是这一本书，它属于我，也属于你，可以埋进土里，也可以献给上帝！

（完稿于 2011年10月24日）

载陆芭《与你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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