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小区门禁,Z刻意右转,过了七个红绿灯,到了一片从未见过的天地。
在人行道上踟蹰良久,Z最终走入一家以炒菜为主的餐馆。也许是因为相邻的餐馆太多的缘故,Z走进的这家此时并没有多少顾客。服务员——一个二十岁左右的精神小伙——见Z进来,便放下了手机,亲切地招待Z。
一个人吃饭向来没有什么意思,所以Z只点了一份木耳炒肉盖浇饭,自顾在冰箱拿了一瓶可乐,向服务员要了吸管,便坐下等待。
邻座是一对三十岁出头的夫妻。丈夫着一件蓝色Polo衫,灰色休闲短裤,白色运动鞋,面容清俊,看样子正是人生的得意阶段。妻子似乎偏爱白色,白色的连衣裙和白色的高跟鞋,耳坠也是偏白的银瓷色,唇色偏淡。桌上是七八碟小菜。和如此登对的夫妻相邻,Z是惶恐的。不过夫妻二人只顾着说自己的话,Z也很快安然。
“淳华(或许是“纯华”也未可知)小区,有人跳楼了。”丈夫从容不迫地说。
“真的,怎么回事?”妻子失色道。
“据说是个刚过十七岁的高中生。”
“高中生?”妻子更加震惊,“因为什么?”
丈夫摇了摇头:“亲戚邻居都说是个很文静的男孩子,一点也不叛逆,学习成绩一直是中上等,从没让父母操过心。”
妻子疑惑:“会不会是感情上的问题,比如校园霸凌、失恋之类的?”
“这个不甚清楚,不过学校那边,老师和同学好像都否认了这一点。毕竟是个很乖的孩子,学习成绩也好。”
妻子喃喃道:“总不该是毫无缘由的。”
“谁知道呢。现在的孩子,大多是有主见的,要不然也不会如此决绝。”
“从天台上跳了下来?”
“嗯,三十二层。”
妻子放下筷子:“天呐!要是以后有了老大……”
丈夫拍了拍妻子的另一只手:“别担心,我一定好好管他。”
“怎么管?这样的事情还少吗?”
“这也是偶发事件吧。”
“可你不也说,那孩子很乖,从不让父母操心吗?”
丈夫明显拗不过妻子了,往妻子碗里放了几片肉。“别担心,我心里有数,大不了我以后争取和老大成为把酒言欢的好朋友。”
“就你还把酒言欢?”妻子微嗔一声,“会喝酒吗你?”
丈夫笑笑。
夫妻俩一边吃,一边又讨论经济上的问题去了。
戴口罩的女服务员端来Z的盖浇饭。Z轻轻道了谢。
他虽然在吃饭,但心思已经完全落在那个从三十二层坠下的十七岁少年身上去了。十七岁的少年,正是漫画主人公的年纪,应该去经历各种奇幻冒险故事,却为何……虽说是无缘无故,但生命的结束哪有无缘无故这种事呢?
少年人的心事总是由南到北——Z想——大人们考虑事情却是从东至西了。为什么不能相互坦诚和理解呢?
说到坦诚和理解,Z又想到了自己。自己和父亲之间,也是一直不能坦诚和理解的。最明显的表现就是自己可以毫无压力地和母亲通电话,但若是父亲,没有重要的事是万万不会有勇气通电话的。父亲对待自己也是这样。这是不是许多父子之间的常态呢?但Y和Y的父亲之间,确实就是可以把酒言欢的关系。这就更加深了Z的怀疑。
不是理解的原因,那么十七岁的少年为什么突然想不开了呢?十七岁的自己,正是和X小姐那样美妙的人物相逢的年纪呢。
Z看看天上,旋即摇了摇头——那是一个很乖的孩子,从不让父母操心。
也许他的内心也有着某些阴影吧。那些阴影一直潜伏着,却不为自己所控,只能希望父母、朋友、恋人之类的人物来将之驱散。然而终究不能。于是那些阴影逐渐连成一片,将他的精神生活拖曳得一塌糊涂,最后便裹着他的身体跌进虚无的深渊里去了。
Z摇了摇头。此际再去猜度什么也注定不会得到真正的答案,更不是对那个陌生的十七岁少年的死的尊重。
生命是一趟旅程,你不能选择何时启程,却可以选择何时停下——或许存在诸多可以选择的时刻。我们的少年们,为何总是缠绵于死亡那道艳影呢?在挣脱宇宙之前,不妨先爱上一个人吧。
在Z吃完之前,那对夫妻已经幸福地离开了。
服务员迅速将桌面清理干净——这是很恰当的——尽管那个位置刚刚传述过一件令人悲伤的事。
Z也很快吃完,起身离开。
街道上人来人往,流驶的车更是数不胜数。
这个世界并不缺少人,自然也并不缺少死亡。
但Z终究有些害怕了。
他再没有半点逛一逛新天地的意思,一心按原路返回。
天依旧阴沉着。周围不用细看也知道很吵闹。
Z打算回到自己的房间,再寂静地模仿喧嚷。
有些情侣从Z的眼前笑着走过。有些大人哄骗着爱哭的小孩。有些人背着背包行色匆匆。某位外国政要在竞选演讲时被三枪打死。一艘轮渡忽然失联。太平洋第七座岛屿沉没。
Z在自己的世界里走着自己的路,同时为那个被无常卷走的十七岁少年而哀默。
突然之间,Z的背部被猛烈撞击了一下。
Z不受控制地倒在地上,肘部吃痛,随即一股眩晕感涌卷而来。
刚刚那一闪而过的人影并没有停下来。
Z无力追究什么。他眩晕着,却在极力保持清醒。他从高中时代就疏于锻炼了。此刻被迅疾一撞,全身欲散了似的。
Z久久没有缓过劲来。好在他有些笃定自己不会晕过去了——有生之年还未经历过这样的事情——这样就好了,至少不会太难堪。
Z的身边走过几个人,他们似乎停下来看了看Z,但终究没有为Z做些什么。目光已是额外的赏赐。
但Z还是有些疑念:为什么?因为我面容吓人吗?因为担心被我讹上吗?
Z很快便顾及不到想这些。眩晕感仍在继续,身体各处越来越无力。他甚至想直接躺下来缓一缓。然而内心的某种力还是在催他尽快站起来离开。
世界已经一塌糊涂了,别再丢人现眼了。
Z于是强撑着坐起来,两手垫着坚硬的地面,让额头抵在手背上。这个姿势估计与路边的醉汉相差无几,但总要好过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好歹是坐着的,头抵在触地的手背上。
希望路过的人只以为自己是醉了,或是偷了东西,在给对面超市的主人磕头呢——也许正是因为有了此类猜想,才没有人来扶自己吧。
保持这个姿势约略半小时,Z总算恢复了些力气;撑着酸疼的身体,一步步地走到路槛,倚着石墩子坐下。掌心因为着地太久而通红一片,Z轻轻吹掉上面的泥尘;双膝并拢,头枕上去,缓慢地呼吸着。
渐渐地,Z可以清醒地站起来了。
四周不停有行人,终究都没有太大幅度地在意自己。我只爱路人——那个叫L的家伙如是说。如今看来,路人们都困在自己的故事里了。Z自然也不好追究什么——那个“元凶”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家伙何至于跑得如此之急呢?是看Z的背影不顺眼,就算不认识Z也要撞上一撞?还是偷了别人的东西,被别人追赶着?又或是要打个什么卡而分秒必争地奔跑着?
Z惊疑着抬头看了看天空里那些似乎将恒久不变的黑点。
“又是你搞的鬼吧?你还嫌不够是吗?你是一把悬着的剑。你在人间制造焦虑、躁郁、恐慌,把人类一步步推向自戕的深渊。你刚害了那个十七岁的少年,现在又来害二十九岁的我了。然而我现在没有事。那你下次准备什么时候来呢?你这个无与伦比的阴谋家,表演沉默的刽子手……”
Z喃喃自语着。然而终究没有得到什么回应。其他地方一定发生着更为惨烈如葬的事吧。
“还是不够自信强大啊,人家虚设一个圈套,我就以为自己走到了穷途。”Z默默一叹,只得领受这酸痛,慢慢地走回自己的租房。
关上门,Z便扑倒在床上。“我更安全了。柔软的单人床,今后你和我孤单相伴。”
Z看着天花板,想着刚才的经历,渐渐地害怕起来。那些阴影,那些苍白,那些漩涡,那些深渊,那些去日……自己终究太过弱小,无法把整个世界抱在怀里,就像曾经从Y的角度观照自己那样:捱完了要比的赛,邻居家的小孩,泯然众人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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