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多年前我刚退伍要求职，没考上最向往的《天下杂志》。一年后再次来这家杂志社面试，那次有三个人参加，除了我、一位财经杂志记者，还有一位是留美回国的新人。
面试官是发行人与总编辑，前几题都跟新闻专业有关，最后一个问题是“你最大的挫折是什么”。这个问题突如其来，让我想起两年前的往事。
当时我在屏东服预官役，曾北上找寻逾假未归的逃兵，后来被我顺利找到，他却利用在清水休息站下车休息、我跟他母亲通电话之际，转身拔腿就跑。我一路狂追，眼睁睁看他在交流道拦下出租车逃逸无踪。我后来被长官与家长责怪，这些打击让我对人性失去信心。两个月后逃兵还是被宪兵抓到，军法审判入狱服刑一年。
在场的人，几乎都瞪大眼睛听完故事。发行人神情关切地问我：“你现在怎么看待人性？”我想了一下才回答：“我还是对人性有信心，这样才能继续往前走。”
最后只有我被录取了。我不确定是否跟这个故事有关，当发行人问我问题时，激发我讲出了那句刻骨铭心的结论。
后来才发现，我当时说了一个打动人心的故事。惊心动魄的开场不足以打动人，还要加上逆转的情节、真诚有力的结论；结论要能够提供启发或打开新视野，这是作者献给读者的礼物。
《哈佛非虚构写作课》中说，结尾是你把小说的主旨钉在读者脑海中，并让它盘旋数日的最后一次机会。当你写一封情书，写一封要求加薪的信，或者写信向电话公司投诉，最后一句话的语气和内容都非常关键。
文章是为了结论而生
开场白只是吸引读者继续阅读下去的诱饵。让他好奇、疑惑、关心，一路跟着作者在文字密林中穿梭，但最后终将离开，结束这趟阅读旅程。
对读者来说，整篇文章最重要的地方，就是结尾。当读者走到密林出口，前面写什么都不重要。最重要的是，你希望读者带走什么？留下什么印象？该如何跟读者说再见，让他不虚此行？《写作法宝：非虚构写作指南》强调，在最后一句话上花费的心思，应该跟开场第一句一样多。
开场第一句话要吸引人，结语最后一句话要让人回味。甚至可以这么说，整篇文章、整本书，都是为结论而生，只是没有经过这趟阅读之旅，就无法凸显结论的力量。
对读者来说，结论最后才会读到；但对作者来说，结论在写作前就得先想好。资深财经记者沼田宪男在《写出有温度的文章》中强调，要先有深度思考，而且要透彻到想出结论才行。他认为，如果没有提出论点，就等于没有思想。他引述渡边修的至理名言：“不作出结论跟没去想是一样的。”
我过去逆向练习写作时，不只拆解开场白，也会研究结论句。我发现很多文章虎头蛇尾，或是拖泥带水，或是草草结束。前者不知如何收尾，一直堆砌结论，重复绕圈圈；后者是文章似乎还没讲完，没有明确具体的结论。
解决拖泥带水与草草结束的结论问题，就是赶快用一段话、一个句子来总括整篇文章的重点。最后以一个贴切或令人意想不到的句子结束，让读者措手不及。《写作法宝：非虚构写作指南》认为，惊喜是最令人耳目一新的元素，如果有什么事情让你感到惊喜，那也一定会让你的读者感到惊喜或喜悦——尤其在你的故事即将结束，就要跟他们告别之际。
四种结论，强力结尾
如何运用惊喜元素，在高潮之际完美谢幕？我根据自己的经验，整理出了四种结论模式。
结论模式有两种角度，一是表达主观的个人意见，二是引用客观的他人看法。
主观的个人意见，可再分为理性与感性两种模式。
引用他人看法，在于传达客观立场而非自己的主观想法，用以强化文章的说服力或拉高格局，也可分为理性与感性两种模式。
■ 模式一：一句话有力的总结
一句有力的结语，需要前面一两段的铺陈，或是用一段归纳文章重点，才能在最后用一句话或是一段话创造惊奇效果。
解 析
先用云霄飞车当比喻，谈未来的惊险刺激，最后一段立刻联结云霄飞车的安全带，就是书上提出的六个创造机会效应的方法。
解 析
先铺陈逆风才有机会，最后结论就写出反向思考的“祝你一路逆风”。
解 析
先写出从屏东满州迁徙到台东池上的阿美族的过去，再描写阿美族的池上风土餐桌，以及承继自满州的歌舞，最后再用大海与梦土总结，将恒春半岛满州的海与花东纵谷内陆的池上联系到一起。
■ 模式二：情绪感受的抒发
当结论想传达作者的心情，让人有共鸣，字句就不宜过长，最好是用简短的一句话、一段话来收束。不让情绪泛滥，点到为止反而更有韵味。
解 析
钟妈妈自在地吹吹风，是个传达山居岁月的伏笔，结尾就应用吹吹风的意涵，埋下作者想去找钟妈妈的悬念。
解 析
前两段提到女儿比赛的失败与练习，以及不知何时能获胜，当终于获胜的那一刻，情绪从低谷拉到高潮。结语只用一句话来回应倒数第二段的最后一句，反而更有张力。
■ 模式三：引述名言，加以诠释
一般作文常用名言、俗语、成语来当结论，要想不落俗套，引用的句子最好是自己消化吸收的佳句，不要都是太常见的句子。另外，不要只是引用，还要延伸诠释，呈现个人独特的看法。
解 析
这篇文章诉求的主题是绝境会刺激创造力，因此引用黑格尔的名言，再将玫瑰花置换成绝境，鼓励大家在绝境中跳舞，接受绝境的考验。
解 析
这篇引用两句名言，联结到自己的领悟，结语再将这两句名言拆解与重组，变成自己的话语自我勉励，同时也鼓励读者。
■ 模式四：值得玩味的好句子
除了理性的有力结论、感性个人抒发以及引述名言之外，有时对他人做出评语，可以运用一些文字巧思，让结论别具特色。
解 析
这篇描写甲仙小林村居民的重生。先用一段谈美莲生活的改变，最后一段试图传达未来的希望，先写过去全没了，再写种回自信、长出希望，字句短而有力。
解 析
优席夫是国际知名的阿美族艺术家，过去一直跌跌撞撞，最后才找到自己的艺术特色与自信。我询问他名字的意思，知道了是反败为胜的意涵，顿时发现这就是最好的结语，于是将“优席夫”这三个字放在了结语最后一句。在采访过程中，要多动脑想想哪句话、哪个场景画面的意涵，可以当带来意外惊喜的结语。
最强结论力：首尾呼应
最后，还有最需要精心安排的第五种结论模式，就是首尾相连、开场与结尾相互呼应的结论。我认为这是最让读者惊喜、最强有力的结论模式。《写作法宝：非虚构写作指南》指出，这种结论是将故事带回原点，在结尾呼应文章一开始敲响的音符，它具有一种对称感，能取悦读者、产生共鸣，并结束这段作者与读者一起开始的旅行。
解 析
开场提到阿娟的难关，结语前一段铺陈阿娟渡过难关，还让对手关店的现况，结语就用一句话点出阿娟成为别人的难关。难关当开场，也当结语。
我在写开场白时，就在思考结论是写她闯关成功，店越开越多，但要如何让结语很有趣并且首尾相连？最后我发现“难关”这个关键词可以贯穿首尾。
解 析
我以帮周震宇暖场的故事当文章开场，并分享两人相识的小故事。文章主题是讨论狐狸与刺猬，分心探索跟专心守一的差异，并分析如何运用狐狸的好奇探索，开拓职场新机会，同时写了别的采访故事当佐证。
最后结语又回到原点。我讲两人的相识故事，以及第一次同台演讲，再次强调狐狸与刺猬的主题。
只要让读者记得你的第一句话，以及最后一句话，就等于记住了全部。
网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