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渐渐黑了,室外的鞭炮声稠密了,热闹起来。今天是正月十四,明天十五,后天十六,过了这三天,年味便一天比一天淡,过了二月二龙抬头的日子,年终于消失得无影无踪,只有盼下一个年,下一个正月了。
当然,一个“盼“字,定然说的是小时候,小时候我喜欢正月里的十四、十五,这两天是村里乡里秧歌大汇演。你看吧,这两天村子里大姑娘、小媳妇、小伙子、壮年男人,早早地在村子中央大柳树下集合,脸上浓妆重彩,身上挂得花花绿绿,踩着高跷,抡着纸扇子,哪个淘气勇敢的小伙竟然跨着大步,摇着扇子,跑起来了,脚下“哒哒”地响,衣袂随风飘扬,那个得意,那个放纵,仿佛他是顶顶逍遥自在,无所不能的。扮秧歌的人,有的靠着高墙坐着休息,有的踱着“哒哒”碎步聊天说笑,老柳下锣鼓喧天,热闹极了。组织者不时吆喝几声,查点人数。一会儿生产队最好的马车“嘚驾”“嘚驾”地赶过来,浓妆艳抹的大姑娘小媳妇,男人女人纷纷上车。一辆车往往装不下,多是三辆车才够,清点完人数,马车启动,向着乡里汇演中心驶去。
这样的热闹我自然是喜欢的,人前人后跟着颠颠跑着闹着。然而我更喜欢正月十六的放灯。
每年正月十六,我总是盼着天快点黑,天黑了就可以举行全村隆重又热闹的的放灯仪式了。
说起这个放灯,不知道起源于何时,起源于何地。自我记事起,一年一度的放灯仪式,让我童年的日子那么温暖,那么有期盼。
放灯的仪仗队主角自然是灯官爷子和灯官娘子,仪仗队人员由33个壮年男子组成,还有四个拎着篮子拿着火种的灯童。天刚刚擦黑,放灯队伍从村子第一户人家开始了。
这时候锣鼓“咚锵咚锵”响起来,嚓“嚓嚓”打起来。锣鼓开道,后面是浩浩荡荡的队伍,锣鼓手后面是拿着棍棒仪仗的33个衙役,衙役后面是倒骑着毛驴的灯官爷子,和灯官爷子比肩的是骑着麒麟的灯官娘子,一时间锣鼓声、嚓声,衙役吆喝声,小孩子叫嚷声,让寂静的乡村像烧开的水,一下子沸腾起来。
放灯仪仗队到了第一户人家,衙役棍棒开道,大声吆喝着“灯官到也,快出门迎灯。”主家便大门洞开,队伍浩浩荡荡进得院来,灯官轻捻髭须,口中念念有词,细听无非是吉祥如意的祝福词,主家早已摆小几,上有茶水、烟,糕点,灯官有时轻哋一口香茶,点心大多不吃。在院子里徘徊一小段时间,小童拿起篮子里油浸的灯芯,给主家撒一些,主家乐呵呵地道谢。一会儿,仪仗队撤出院子,并收起了主家摆放的烟、点心,开始下一家放灯。
我最羡慕提着小篮撒灯芯的散灯童子,盈盈的昏黄的小灯芯,微风中摇摇摆摆,在小童篮子里荡漾,散发出昏黄温暖的光,随着散灯童子的小手,分散给各家各户。
我亦羡慕倒骑毛驴的灯官爷子,头顶乌纱帽,两个摇摇摆摆的帽翅,画着熊猫眼,摇着折扇,严肃又有些搞笑,我好奇地问母亲,“灯官爷子为何倒骑驴?”
母亲说:“灯官是神仙,他瞻前顾后,洞察前世今生,时刻检点自己的过往行为。”
我不懂,母亲亦不多做解释,我跟着放灯队伍走东家串西家,心是欢欣雀跃的,天上皎洁的月光,深蓝的天空 ,地上树影婆娑,一个夜朦胧月朦胧的村庄,一队敲锣打鼓放灯队伍,这是一个简单的队伍,简单得只是几十人的队伍,拿着灯芯散发。这是一个庄严的队伍,灯官爷子,灯官娘子和他们的衙役庄严肃穆,做得有模有样。
终于放灯队伍来到我家,母亲早早摆上长条几,两盒父亲不舍得抽的香烟,一袋二斤装槽子糕,亦方方正正摆放,我紧盯着那美味的槽子糕,有些垂涎欲滴。
母亲只管乐呵呵聆听灯官爷子的祝词,接散灯童子的灯芯,忙得不亦乐乎且专心致志。
我只好收起小心思,这是放灯的礼节和价钱,只有拿出点心和两盒烟的大价,才有那番灯官爷子的表演祝福与散灯童子的热情散灯。
母亲是无论如何都会接待散灯的,散灯仪式结束,我往往会跟着放灯仪仗队走好多人家,直到夜深了,灯官爷子、灯官娘子、衙役队伍完成使命,我才兴高采烈地回家,心里还在盘着,他们收了多少槽子糕,槽子糕都给谁吃呢?
回到家,院子里灯光摇曳,母亲把小小的灯芯撒得满院子都是,鸡窝、鹅窝、鸭窝、狗窝、兔子窝前都亮着一个灯芯,主屋、小房前也是。天上月光明亮,院子灯光摇曳,我有些分不清是天上月光撒到地上,还是地上灯光飞到月亮里,朦朦胧胧,流光溢彩,处处亮得我有些醉了,醉在温暖朦胧的光里。
正月十六的放灯,是我童年记忆里的流光溢彩,温润如玉,是人们对美好生活的祈福,是对明年种下希望、平安、美好的种子。
又是一年此时候,老家的放灯仪式不知道还有没有,如果有不知道还有没有小几上的槽子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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