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归

当归

1940年初秋，我作为战地记者去到北平采访，那是我第一次见到许副官 ，我觉得他于我来讲很是面善。

许副官本名许戈，浙江嘉兴人，1913年生，今年整二十七岁，恰是大好年华。

这些我都是后来才知道，刚进他们团里时，我只知道他姓许，是团长的副官。

他生来一副清秀面孔， 若不是因为身上那一套整齐的军装，仅凭他的面孔，简直让人以为他是个彻头彻尾的白面书生。

至于他当兵的时间……说来也已有十年了，那时他仅仅十七，不顾家人反对毅然参军，从此再未回过故乡。

他待人总是和声细语、温文尔雅，不像其他军官那般粗犷。他总是笑眼弯弯，却从不放声大笑，略带拘谨，看起来像是个羞涩的少年。

我觉得他很面善绝不是空穴来风，我很郑重其事地采访过他。

省略其他，我问：＂你认为副官这个职位对你来讲有什么意义呢?＂

＂很好的职位，不是最高的官，没有那么多事管;也不是最低的官，可以发号施令……就是处理处理一 些平常的事，军饷啊电台啊什么的，有时候传达传达命令，不是紧急情况不用上战场的……＂他答，＂轻松， 但也责任重大。＂

这是我们第一次谈话，一种莫名的好感在我心头蔓延开来，蔓延得很远很悠长。

我在他们的地盘呆了很久，用我的小笔记本记下了很多事情，用小相机拍了很多照片一军营里男人的豪迈，从一口小酒半碟咸菜中体现得淋漓尽致，又经过自己刻的牌九骰子加以点缀。

许副官就坐在一边，笑眯眯地静静看着他们喧闹玩耍，有时候还会和来打趣的几个兄弟交谈上几句一他从来不说脏话， 但大家似乎都很敬重并佩服他。

他不和他们一起喝酒，他身体不太好。

＂大本营那边的西方大夫给我看过，是什么动脉硬化……＂

＂没有大碍，也没有不舒服，可是还是得留着身体上战场啊。＂

随后他给我看了他的中药。

＂不太好意思，这团里就我一个随军还得煎中药供养着身子的……＂

＂我也不算不硬气吧……得把命留给国家。＂

他默默给我一样一 样地介绍那些药材——他也许真的是个书生，这些中药他都能讲得头头是道。功效啊用量啊……光是当归这一样药材，我们就从兴安白芷聊到了紫花前胡。

我和他前所未有的投缘，像是上天注定的，我们会那样酷似知己。

＂你闲着也是闲着，就别总照相了……＂

＂帮我个忙，帮我煎药吧？＂

于是后来的几天时间里，我和他就并排坐在锅子旁边，他在火边拄着下巴瞌睡，我在一旁拿着小笔记本写写画画。

我觉得许副官人很好，比如炉火照着他白皙面庞时，我就觉得他很好。

他集合的时候的确是给这些士兵们喊号令的，可他一点架子都不摆——场上下来还是笑呵呵的，温润如玉是最好的形容词。

总之我觉得他很好。

可后来有一天——是我的疏忽， 没有记录具体的日期。我正采访着四团团长，敌军的炮火刹那间就雨点一样地打来……那是我第一次在战场上遇到如此危急的事情。

许副官嘱托我说千万不要出去，他说他们很快就会回来。昏暗的营帐里，他的目光中似有一盈深海，幽静深远。

战争像子弹一样，飞快地又正式打响一-对面可不是什么小队伍。炮火连天，我从帐中偷偷向外看去，地上早已是尸体连着尸体，天也染上了残忍壮烈的艳红。

我的心突然开始极速跳动，仿佛那一声声枪响一样掷地有声。

我不知道一个还要吃中药支撑着的人在现场上会怎么样，更想象不到一个温润如玉的翩扁翻公子为了残酷的战争而扣动扳机……

但他还是好的。

吾名单字戎，唤作许戎。

我大概知道，又有些不知道。我胸膛里有些遗憾又心痛的感慨……我好像想起了什么，又不敢说出什么——

我不可以再顺着记忆追寻下去了，我的心像被攥紧一样，难受得紧。我不敢再想下去了。

那是1930年，那人亦是如此离家。

则唤戎，只愿此站早息，再无兵戈戎马。

次年初春，许家得一儿一女，兄长唤许戈，故吾名许戎。

因天下乱世，戈志为参军，年十七，视戎劝阻如不顾，随军走。临行时只道＂吾必安然归来，不必挂念。＂

一别永别。

那次战争，我军八千余名勇破敌军两万，不提死伤无数。

只是他再没回来。

后来团长颤抖着双手将他的遗物递与我，上面像是白面书生才有的清秀字迹莫名地就催下了我的泪。

＂吾必安然归来，不必挂念。＂

我喃喃念道，泪如泉涌。团长不识字，听我讲出来这句话也僵在了原地自顾自咕哝。

＂把这个交给他妹妹……你一定得……把这个交给他妹妹……＂

＂他天天挂念着他妹妹……＂

然后他掩面走了。我理解他眼眶红着，那是他的副官，陪了他十年，出生入死又走遍了河山。都是一条汉子，他也是，许……副官也是。

当时我什么都没有想，也什么都不敢想……我只捧着那句可爱的话流泪。

你是我哥，你温润如玉，你腼腆和蔼，你很有文化，你当了军人，你满意于副官一职，可你还是上了战场，弄丢了自己，也让我在失而复得的喜悦中只停留了一-瞬间， 就又弄丢了你。

我静静注视着他简陋又珍贵的军人证。

＂姓名许戈，浙江嘉兴人，生辰13年＂

哥，你的东西，妹妹收到了。

无碍，多俗的剧情。

只是许副官啊——

你得明白，当归这味药，不是我随便加的。补你心肺的中药里，当归最重要……

妹妹出门时，母亲特地叮嘱过妹妹，说是遇到兄长你，一定要监督兄长喝中药，尤其当归一味，不能放多也不能放少。

魂魄当归，许副官，我知道你安好。

哥哥，妹妹知道你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