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年那几天,我妈一直不停地要求我去买两套新衣服。大年二十九,眼看着再不买衣服我就要裸着过年了,我终于关上笔记本跟我妈上了一趟街。
其实不去逛街也没啥问题,我自己的吃喝拉撒睡,淘宝都能解决。而且我天生不喜欢逛街,感觉自己在更衣室里把衣服试了穿、试了脱的过程,像给生猪煺毛。可惜我在淘宝买的东西,我妈全都看不上眼,说我买的都是残次品,女人到了二十岁,就不能穿得像个孩子一样了。
好在,今天的运气超级好,走了没两家店,就看中了一件鹅绒服,哪哪都合适。过年期间大打折,只要一千多元就能买到,并不贵,于是我快乐地拿下了它。
这件鹅绒服是个白色的长款,表面亮闪闪的,我穿着像一棵白色塔柏,特别显高。这是我第一次买到如此趁手的战袍。
第二天大年三十,我早早起来,穿着打扮停当,然后像披上铠甲一样披上了我的新大氅。在拜年的时候,爷必以S形走位登场,像一个优雅的lady一样出现在七大姑八大姨面前,闪瞎他们的眼。
但是我刚走到楼下,就发现了一个大问题。
这件衣服,最优雅的姿态是敞开胸怀穿,让三九的寒风优雅地拂动衣摆。但是我为了视觉上保持帅气,只穿了一件单薄的卫衣,冷风从卫衣的各个针眼里扎了进来。
要优雅和要温暖,二者不可得兼。
我坚定地昂起了头。欲戴王冠必承其重。
于是,当我从车上下来时,亲戚们全都一下子站了起来。一个婶子摸着我的肩头,欲言又止,最终说道:“真是白了许多,又瘦了好多。”
我把颤抖的两手揣进兜里,保持衣襟大开,好歹在亲戚面前留下了一个完美的背影。
进了屋门,我立刻在火炉边坐下。火炉就是我的生命,有了火炉,我就能再续优雅。
然而我的羽绒服太长了。我把它拢在膝盖上,它的衣角就会碰到烟筒,会被烧坏;我把它放下来,它的下摆就会拖在满是煤灰的地上。
我没有办法,只得远离火炉;但是过了一会,又不得已重新坐在了炉子旁边。
这怎么办呢?为了保护这美丽废物,我只好把羽绒服脱了。
好在炉火旺,没给我冻死。就是在磕头领红包的时候,我的嘴是僵住的,笑不出来,只能横向咧开。连太爷爷都来问我,是不是嫌钱少了不高兴。
好容易熬到走下家。这一家的炉火特别旺,应该不用挨着炉子取暖。
然而,一进门,就是一大家子人正在活饺子馅。我瞥了眼旁边的面团和案板,心里绝望地叹了口气。
“你那个羽绒袄太长了,容易蹭到案板。脱了换这个。”我妈说。
她手里拿着一件棉袄,袄面是喜羊羊和美羊羊的图案,厚得放在地上能立起来。
于是我又被迫卸下了优雅。
我想,如果当初我遇见的是一件短款的羽绒服,那结果会不会不一样……可惜没有如果。世间那么多一见钟情,大抵都是个凄凉的结局。
就如穿着棉袄臃肿如花生米般的我。
擀完了饺子皮儿,我以为我能够做回那个优雅的女子。然而,这时门外响起了鞭炮声。
我是唯一一个具有十年炮龄经验的人。小辈们一脸激动地按住了我更换衣服的手,把我拉了去给他们放炮。
“先让我换个衣服。”我试图挣扎。
“快算完吧(方言:算了吧),你穿它出去放炮,回来指不定多几个窟窿眼。”我妈说。
我被拉出家门的那一刻,挣扎着回头看了我的羽绒服一眼。它在小灯泡的照射下熠熠生辉,仿佛一个娇养的少年。我爹我妈围着它言笑晏晏,我爹甚至小心地将它挂了起来。
恍惚之间,我有种幻觉。如果羽绒服有意识,那么它明显比我过得好得多,我受冻,它在沙发上闭目养神;我擀面,它被挂起来万般呵护;我放炮,它被挂起来颐养天年。我上厨房下厅堂,它十指不沾阳春水——不是我穿羽绒服,而是羽绒服穿我。
我被一件羽绒服奴役了。
如果未来有一种生物能够称霸地球,那么肯定是衣服。
它比宠物更好养,比人工智能更亲和。它只需要改变自己的外表,即使是个美丽废物,也有大批人类甘愿为它委曲求全。
譬如球鞋,譬如女士西装。纵使其貌不扬甚至奇丑无比,彩礼/嫁妆高昂,俊男靓女们却仍然为了它们一些微不足道的闪光点而前仆后继,甘愿与之共结连理。
如果可以选,下辈子我要投胎成一件衣服。
最好是一件羽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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