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纸上

作者: 李一更 | 来源:发表于2019-01-12 15:27 被阅读34次

洛阳纸上

一、

  马超降了。

  建安十九年,阳春三月,益州寒意未退。

  马岱往墙边一站,反手将枪杵在地上,随即伸腿往前挪了挪,换了个舒服的姿势,背脊挨去墙上。他又抖了抖手腕,屈指合了拳,折臂把手送到唇边,低了头,往里头哈了一口气。

  好冷啊。

  他虽是低了头,眼睛却不离眼前的人,那个人抬步往前,在前面的拐角处拐了弯。

  “兄长!”他叫唤一声,把枪提起来,快跑跟了上去。

  被他唤作兄长之人转了头,在一个军帐前驻了足。瞧着容貌,已然年过不惑,眼尾处蕴了皱痕,一袭银色盔铠,满面的不耐烦,看马岱跟了上来,面色稍有缓和,出声催促。

  “快些。”

  马岱只得应了一声,伸手去掀军帐的帘子,却又顿了手,转头往左边望去,马超见他动作忽停,便也跟着抬了头,奇道:“你看什么?”

  “那位便是牙门将军罢。”马岱示意兄长去瞧,那位他口中的牙门将军似是察觉到二人的目光,便偏头往这边看,浓眉星目,阔面重颐,一下子入了马超的眼。

  马超想起来此人,这位牙门将军唤作赵云,建安十三年,于长坂坡救下刘备妻儿,七进七出,威风凛凛,不过几日,就成了百姓口中言传乐道的人物。

  瞧着倒是年轻,白马银枪,红缨随风而扬,站的也是笔直。

  那位将军的目光于马超身上一顿,随后点了下头,就收回了目光。马超微一颔首,也不再看他,伸手拍了拍马岱的肩,低头钻进了军帐。

  “没想到此人如此年轻。”马岱嘀咕了几声,俯身跟着钻了进去,寻了个位置坐好,探手去炭烤盆边取暖,又搓了搓掌,出声问道,“我们几时返氐中?”

  马超也伸手过来,滞于火旁,烤的掌心泛红:“过几日。”他又自己摇了摇头,想的是自己的爱妻,以及自己那孩儿。

  马秋生于前年秋月,便没有多纠结,取名马秋,生的水灵,浓眉大眼,将来定是个将士之材。马超思忖半晌,才从口中吐出一口白气,眉目舒展,露了柔情:“秋儿将一岁半了,妻书有言,秋儿已会喊爹爹了……便五日后罢,也可回去看看他们。”

  马岱点了头:“好。”

二、

  天气虽有回暖,却依旧阴雨绵绵,寒意潮骨,令人烦闷。

  马超本欲请离,刘备忽有下令,道益州久攻不下,他只有领命,暂缓返氐中时日,率兵去往成都北边。

  他满面煞气,白马银枪,领兵驻扎于城北,城里早有人听过这尊煞神的名头,一传十十传百,城中的兵力本就溃不成型,刘璋苦不堪言,简雍刚到,便开城门投降了。

  这距马超领命,也不过短短十日。

  刘备大喜,于城中设宴,马超与马岱自然在列。

  马超从不喜这般场面,他寻了个角落坐下,银盔锦袍,阖指握拳,满面严肃,眉也蹙的低。他摸着杯沿,低目瞧着杯中酒酿,默不吭声,他身子不好,四处征战,蜀地气候更是不适应,于是极少沾酒。

  “征西将军。”

  一声长唤入耳,马超略一愣神,觉着此声陌生,还是转了目,朝声源处看去。

  是前面有一面之缘的牙门将军,同样一身蜀锦,面上蕴了笑意。只是先前离着远,才瞧着年轻,近则瞧来,应该是年已及艾,白色鬓发似有人用笔毫不经意地描上去一般,藏在了耳边,明目熠熠。

马超不由感慨,自己相较于他,显得老了不少。

  赵云同马超与马岱打招呼,目光于两人间兜转,最后落在了马超身上,抬臂一举手中杯盏:“此战大捷,更有将军仁心,刘璋不战而降,城中无百姓伤亡,主公甚喜,云特来恭贺。”

  马超闻言,只回以举杯,淡淡开口:“将军谬赞了,那是刘璋的选择,而非我的选择。”

  话语刚落,他就看见从赵云面上一闪而过的错愕,又觉得不知说什么,便低了颔,唇于杯沿停了半晌,仰首将酒入喉,拿开了杯子。

  “建功立业,云自是懂。”赵云也跟着喝尽杯中酒,掩去了先前神情,只是换开了话题,“将军为何追随主公?”

  “是为报族亲之仇。”

  赵云对这个回答并无惊讶。他先前了解过此人经历,一族为曹操所杀,只余马超与马岱,无奈便从西凉一路南下,追随张鲁,张鲁却不予兵权,故而暗自降于刘备。

  “那将军可有想去的地方?”

  想去的地方…马超喉头微动,凉酒淌过,感觉身子隐有不适,便侧头低咳几声,目光却渐热,指屈起捏拳,声音略有颤意:“有。”

  洛阳。

  父兄死状似于他眼前一般,浮现于脑中。全族因他而去,若是地下有知,可会怪他此刻于此喝酒恭祝,却不为他们报仇?马超阖了眼,呼吸声却是加重,上下唇碰了一下,随即抿成一条线,两个字历了千难万险也未出口。

三、

  赵云从外征战归来,已是建安二十年了,距马超妻儿惨死此事也过去了半月有余,马超突然病倒,请了名医也不见好转。

  他不由有些恼意,问了门仆为何没人通知他,门仆只道是征西将军吩咐的,而该备的礼数也给府上送去了,并无怠慢。闻言,赵云也只得消了气,褪去盔甲,马不停蹄地去了马超府上。

  又是三月,年刚入春,夜径云黑,江船火明。他翻身下马,将绳子捆好,借着通明月华,敲响了门。

  马岱从内探出了个头,见是赵云,便“吱呀”一声拉开了门,再行一礼,轻声询道:“这般夜了,赵将军可是有事?”

  “我来探望一下征西将军。”赵云回道,“将军歇下了吗?”

“还未。”马岱侧身让开了过路,赵云颔首致谢,随着他一道往里走去,心里有些急,走的也很快,脚踩过路边的低洼,溅出细微声响。

两人一路闷不吭声,直至赵云看到马超坐在榻上,翻阅着兵书,背挺得笔直,面上也是严肃,看不出颓然之意。旁边点了烛,掺和着无边无波的万里月色,映在马超脸上——

他忽然松了一口气。

马超也察觉到了他,两人隔着窗遥遥对望一眼,互相点颔示意,便各自偏开了头。

赵云转身,他忽然想起先前未得答案的问题,便看向马岱,道出心中所疑:“平北将军可知征西将军所愿何处?”

“西凉?”马岱亦是想不出个所以然,摸了摸下巴,心中暗忖,自己又哪捉摸得清兄长的脾气。

“返乡之意人人皆有,征西将军又何必哽于喉中?”赵云只是摇头,“可有一地对将军意义重大?”

倏地,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往屋内看了一眼。

于马超意义重大的地方,不过家乡与曹营,蜀地是算不上的,既然家乡不必闭口不言,那莫非是曹营?曹营所在……

“洛阳?”赵云将这两个字于口中嚼了几番,才吐出口来,他见马超略有讶异地抬了头,面上重新蕴出笑意,“看来云所猜没错,主公定会助将军前往洛阳。”

马超闻言,朗笑一声,对上赵云的双眼,随即攥紧了手中兵书,声音笃定:“赵将军的战场也不应困于蜀地,而应是中原。”

赵云也用力点了头:“好。”

四、

建安二十四年,刘备称帝,而马超的身体却是每况愈下,他离床的时间愈来愈少了,也极少出征,汉中一战归来,联名上疏后便长卧不起。

马岱对此甚感忧心,只有赵云偶尔拜访,马超才像返了一口气似的,会于院中晃几圈,二人也不说话,只是一个往前走,一个在后头跟着,或并肩而行。

就连马承也知晓,赵伯伯来了,父亲才会有几分笑意。

章武元年,马超病已膏肓,甚至站不直身子,赵云征战之余,会寻时日前来拜访,坐在马超榻边,与他说说自己去了哪,参了什么战。马超便躺着听,很安静,也不插话,阖着目,像是睡着了一般。

赵云此时察觉,会去唤马超几声,若是马超睡了过去,他就不再叨扰,掖紧被褥便起身离开。但多是马超睁眼一笑,道一句“将军讲的无趣,超险些睡去”,再继续听赵云讲所见所闻。

直至一日,赵云面带恍惚,脚下跌撞,凭着马岱搀扶才勉强站稳,他咬紧牙,屈指捏在掌中,却露了颤意。马超更是大惊,二人相处久有时日,他是第一次见赵云这般模样,连忙坐起,唤来马承,吩咐其与马岱一道扶着赵云坐下。

什么时候开始,赵云耳边的白鬓不似笔描,而似泼墨般显眼了?马超怔然出神,他才忽然发现,原来自己入蜀地,已过了好些年月。

“亭候死了。”赵云喝了杯茶,润过嗓喉,才低声开口,他声音有些哑,却字字清楚,传进了马超耳中,“亭候死在荆州,主公执意伐吴,我与军师劝阻过,却不能改其心意。”

“…那曹……”马超有些急,重心于伐吴,与蜀汉来说,并无优势,更何谈攻北伐,自己身子不振,那他的家仇何报?

“西乡侯也去了。”赵云看了眼马超,“西乡侯死在了府上……叛贼提着他的头去找了孙权,将军应是最了解主公现状之人。”

马超双手覆面,喉头微动,听完这番话,像是用去了他所有的力气,半晌,才从指间泻出一声低叹,没有开口再提别的。

他怎能不解刘备的心情?若是换他,他也会举兵伐吴,甚至行为比刘备更过激。

……那他呢?

他下了地,又哪有颜面对父兄族亲。

刘备猜疑他,他便带头联名上疏,刘备不信任他,他便策动氐族,以增蜀汉兵力,更有举报彭羕,以证忠心。时至今日,除了成都与汉中战役,极少出征,虽官至高位,却无实权,身子更是抱恙。

马超躺了下去,侧过身,蜷起了腿,捏紧被褥,疲惫感突然席卷而来,浸入了脑中。

他闭上了眼睛。

赵云也没有多停留,同马承简单说了几句,便先请离,带兵前往吴地。

五、

又有些时日,年入秋,一时萧索,起了凉意。马承起了个晚,见辰时已半,忙裹紧外披,提枪去了院中练武。

  他一时怀疑自己眼花了。

  马超站在那,握着银枪,面上还是消瘦,唇也泛着青白,时不时低咳几声,又翻腕将枪杵在地上,回身看了马承一眼,眼中现了不耐烦,出声催促:“快些过来。”

  马承只得低着头走了过去,似乎是晚起被抓了个正着,有些怯意:“...阿翁,你怎突然起来了。”

  “有了力气,便来教你几式西凉枪法。”马超回道,他将马承拽去自己身后,随后抬腕提起枪,往前走了几步,叮嘱一声,“看好了。”

  那枪浑身上下,若舞梨花,遍体纷纷,如飘瑞雪。

  马超回枪收势,马承便凑上前去,他从未见马超上过战场,仅仅偷偷跟去瞧了赵云一次,白马银枪,红缨飘扬,威风凛凛,于他心中留下了影子。

  岱伯伯说过,父亲年轻时也是白马银枪,西凉铁骑名震四海,无人不晓其名。他又看了一眼马超,在心中偷偷给父亲穿上了一袭银铠,感叹道:“阿翁和赵将军很像呢。”

  他像赵云?

  “我若像他便好了。”闻言,马超只是摇头,他将枪倚在墙上,往屋中走去,摸索着屋中摆设,坐下在榻边,铺开纸笔,“去把你岱伯伯喊来。”

  马承点头,唤来了马岱,踮脚一看,马超洋洋洒洒写了一堆,他只看懂了一个岱字。

  马岱走进屋来,马超将纸折拢,欲要交与他。马岱打开一看,跪下了,拼命摇头,说什么也不肯接,声更是带上了哭腔:“兄长,万万不可!”

  “男儿膝下有黄金,胡乱跪什么。”马超蹙眉,呵斥出声,一把将他拽起,目光又露了惆怅,半晌,才伸手拍了拍马岱的肩,“承儿还小,我族只有你了。”

  “兄长!”

  马超不理会他,只是兀自躺回了床上:“我累了,你们出去罢。”

  马岱哽咽几声,站起了身,伸手拢了马承的肩,推开门,走了出去。马承只感觉稀奇,不知父亲一会还要教他武,一会又说累了是什么意思,他回头看了看马超,        马超躺在床上,面色平和,似乎是睡着了。

  “岱伯伯,阿翁刚还教了我枪法。”他出声道,“若是赵伯伯来了,阿翁会不会好一些?”

  马岱抬手抹了抹眼睛,只是点头,没有说多的话。

完、

  第二年春,雪未有再落,只是洋洋洒洒盖在屋檐上,而太阳也露了头。马承一脚踩进雪里,细雪附在靴上,再抬脚,三步并做两步,踩出了个圈,玩的不亦乐乎。

  他蹦向马超的屋外,大声一唤:“阿翁,入春了!”

  马超没有像往常一般回以几声咳嗽,再呵斥一句莫要吵嚷,屋里只是静不做声。

  马承敲了门,也没有回应,便不再理会,自己玩自己的去了。直到正午,家仆唤他二人用餐,他才嘟囔几句,推开了马超的房门。

  “阿翁?”

  马超躺在床上,他伸手去摸马超的脸,冰凉凉的,忙拢了掌,往里头哈了几口暖气。

  他又推了推马超:“阿翁?”

  章武二年,马超病逝。

  “臣门宗二百余口,为孟德所诛略尽,惟有从弟岱,当为微宗血食之继,深讬陛下,余无复言。”

姜维、

  姜维生的晚,一直听着父亲谈论天下英雄长大,其中便有赵云,自然也有马超,不过马超乃是被其父所斥骂之人,他对马超印象亦是一直不好。

  他进了蜀汉,封为征西将军,自己打小听到大的将军活生生地站在了他的面前,也不免有些恍惚,连忙一礼,低声道:“永昌亭候。”

  赵云闻言,偏头去看他,目光却在他的面上停顿,似乎想起了很多事,半晌,才试探性地问出了口:“征西将军,你…是羌人?”

  “是。”姜维没料到赵云出口是这个问题,略有错愕,随即点了点头,抬眼便看到赵云面上悄然蕴了个笑意,露出了然的神情。

  “你们羌人,都生的俊郎。”

  姜维一愣:“亭候可是说的骠骑将军?”

  赵云点了点头,姜维却有些恼怒,他不明白赵云风评如此好之人,为何会将自己同那残暴之人同论,自己更是有亲人无故死在了马超手下,当即梗着脖子回道:“亭候怎会同那种人熟识?”

  为什么?赵云想了想,将自己与马超认识以来的事于脑中过了一圈,自己却先笑了出声。他也想不清为何,硬要说的话,大抵是马超以亲当先,他却是为仁。兄长被害,他也没有寻仇,而马超眼中有他所没有的东西,一次次吸引着他。

  他又想起了洛阳,以及那晚上马超笃定的话语,居然感染到了他,让他头一次不顾后果去应了他人一诺。

  “征……骠骑将军他,非一概而论的。”赵云只是模糊过去了这个话,“云还有事,先行离去。”

  姜维只得目送着赵云离开,他突然发现,这个一直以故事陪着他长大的将军已老,走路也有了老态,不复矫健。

  章武九年,赵云去世。

  当晚夜里,他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却好像看见了海河清宴,国泰平安。还有一个白马银枪少年郎,明目熠熠,伸手过来,问他可要一起去洛阳。

  他不由握紧了那少年郎的手。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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