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知道，两点多没睡着，五点多就醒了。
其实3月八号从敬老院回来挺早，九点不到，然后顺东西，儿子也过来，和我聊聊天。
头脑一直是乱的，有时是木的，所以顺东西，会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忽然又要找什么，忽然又不知道自己要找什么。
时而又会莫名悲伤，哗哗流眼泪，儿子过来，我还哭抽起来了。
据九点的几个小时前，晚饭时，看到手表有电话，显示养老院，心里一紧，赶紧去接听。
对方也是直接：我告诉你哦，你妈妈刚才走了……
大约有快一分钟，我没反应，等对方问：你要不要过来一趟，我才说，嗯。
原来很多大事发生，人的下意识反应，就是空白，不管你平时反应有多快。
我知道，走，意味着什么。
过年说不舒服，会反反复复要我们做什么，二月底去医院，住了一周，必须请护工，我也每天去看（当时就想可能是最后一次住院，多去看看，不会自责后悔）回来后每况愈下。
甲流乙流治好了，血糖控制了。回来又说眩晕，有几天几乎是天天看。
发现走路容易跌倒，大舅帮我做了动员工作，3.13住进去。
开始几天还能看看手机，说挺适应的，我，三个舅舅，姨娘，都频繁地去看。
渐渐不肯吃东西了，舅舅，姨娘做好带去的，也喂不进去多少。
大舅不止一次和我说：你妈日子不多了。
我不建议，但是大舅坚持，插鼻管喂食。好在又观察两天，还没插，不然白遭罪。
听到这个电话，还是觉得突然。
然后脑子分裂，理性脑告诉我，赶紧联系遗体捐赠那里（她身前被我大舅劝说，两人都办的）还要通知舅舅姨娘，是不是要准备照片，做遗像。感性脑，则拉闸放水，眼泪哗哗就下来咯，脑子就回想着：你妈妈走了，妈妈走了，走了……
和儿子打车过去的路上，我的手冰凉，当天30度，碰完儿子的手，他难得的和我坐车时摘下了耳机，就听我哭。
她侧卧在床上，掀开毛巾，假牙下了，眼睛闭着。（没有痛苦的样子）
以前我看她没有假牙的样子，总会傻笑，然后她会说我傻。
下次笑不出来了，就是流眼泪。
我一直想，也许这几个小时，她又动了呢。可能搞错了呢。毕竟没有医院鉴定。
直到医科大车子来，两人人担架上楼，掀了被子，铺上红十字旗子，我看到老妈的手，像颜色失败的蜡像做的，纯黄，不白也没有血色。我知道，真的走了一会了。（据通知我两个多小时）
几个舅舅说从简吧，不搞灵堂了，外地亲戚，不用来。
也好。
整理东西，看看她写的东西，看看她的照片，眼泪总是决堤。
我妈一生要强，任凭命运多舛，总是不肯屈服。
下过乡，插过秧，跳秧歌，摆摊子，除锈工，做保洁，做收银，社区戏剧团团长……自学了专科学历。
我常常想，这种不屈服，刚强的性格帮助了她，过强也造成了好些问题。
她情绪有时不稳定，总会嫌弃人，包容心不够，不听劝……
内心缺爱的人，会特别喜欢囤积东西，会特别需要别人的无条件的情绪价值，而能满足这些的，就是骗子。
所以存款是没有留下，手机里还有维权群在跳动信息，那些被骗的合同，也追不来结果了。
我妈爱美，处理的衣服里，还有好些旗袍，其实用不上了，也舍不得丢，我小时候看了，就觉得，真好看啊。
她总是会带着有墨镜作用的近视或老花镜，因为爱美，也因为眼皮上都是伤痕。
她出生时，外婆18，生完就给别人当奶妈去了。我妈靠她的大妈，用点米汤喂大，而大妈没几年也去世了。
这些伤痕是小时候害眼睛，大妈开了药，不知道是口服，就撒进眼睛周围，烂了，在一点点抠出来，最后留下的。
这挺不容易的一路，心里，身上疤也不少。
因为不愿意生前把房子转我名字，（提过，又不答应，她办事会反反复复）所以，除了第一天的悲伤，现在还有焦头烂额，要满世界，找各种材料。
可是，听听她手机里，和家人，朋友的语音，用微弱的声音说：这里（敬老院）挺好的哦，伙食也不错，我想在这里长期住下去……
我还是会想哭，一个想继续活的老人，还是没撑住。
其实清明节，我给我爸烧纸的时候，就叨念过。以前是让他保佑我妈，好好活着，健康平安。不用管我，我自己努力就好。
今年，看到我妈已经总在床上大小便，说话也没力气，饭也吃不下。我祷告，如果可以，别让她难受，好好的走吧。
好，就这样了。我的后半生也是求好死啊！
这在当下挺难的，临终被抢救半天，插满管子，也没续成命，恢复不了，白白受罪。安静的比较快，不插管子，就是好死吧。
能比较轻松的，一下就走，倒是天大的福气了。虽然，我还是希望她能够再多活几年。
虽然她各种磨过我，钱找不到，还说我偷的，搞得我不甚其烦。但现在，这个聊天对话框，我不会删除，即使听她语音还会哭。
等到我不在的时候，手机记录再随其他人处理吧。
我写过一篇文章，好像叫《珍贵的记忆》，写给我爸的。
我妈说，你怎么没写过我呢？
我心说，你打骂我那么多，家里煤气罐，都是你打我，让心疼我的两舅看我的伤痕，逼他给我们弄的一个，我就不写。
好了，老妈，我写过了。
你总是说，我婆婆不像亲妈，对你不好。外婆过世的时候，你也很伤心吗？
我爸去世的时候，我才7岁，除了一过去就大号一嗓子，后来一个冰棍就哄好了。因为小，因为爸爸没了，失去了什么。这种痛，慢慢一直到青春期，我会羡慕别的孩子有爸爸，希望别人的爸爸都死掉。又会希望自己赶紧长大，就不会有人，貌似同情，其实是一种歧视，指着我说：她可怜哦，没有了爸爸。
说完，也不会给我一颗糖，一点关心，只会让我更自卑，觉得自己是另类。
当时一大帮人带着我，送走了爸爸，现在我也送走妈妈了。
一路走好，我做的不好的地方，还要包容了。之前各种事，我都不怪你。
你总说我记仇，其实不是。事情记得，不记恨。但是所有关系，不都像账户吗？只出不进，关系就垮了，亲不起来。
好在这几年，我有好好和你说话，多去看你。带你去扬州，过年住高级饭店……想想这些，心理觉得舒坦一点。我知道，如果不这样，现在我会后悔自责。
如果有债，我努力还了，希望有机会往生，你投胎到幸福的好人家。
还有，房子哪怕办不下来，我也不怪你。
发生的一切，都是有意义的。爱不多，还这么伤心，关系好的孩子，这时候得多难过。我当是老天对我的保护。
爱你。
这句话，我应该没对你说过。补上吧，别怪我，老妈！这个身体太久了，咱就不要了，轻松点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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