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重声明: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一九八六年的秋阳,把汉江的水晒得暖洋洋的。夏海山背着帆布包,站在渡口的石阶上,帆布带勒得肩膀生疼,却舍不得松一松——里面装着母亲连夜烙的饼,父亲塞的草绳,还有那本翻卷了页的《青春之歌》。
渡船“嘎吱嘎吱”地靠了岸,木桨上的青苔滑溜溜的。他踩着跳板上船时,回头望了一眼——老屋的砖瓦房在稻田尽头闪着光,像块浸了油的红砖。
门前的桃树还站在那里,枝桠上挂满了拳头大的桃子,青里透红,像无数个夏天一样,沉甸甸地坠着。
“走啦,海山!”撑船的王大爷吆喝着,竹篙往岸边一点,船身慢慢荡开,溅起的水花打在石阶上,像在跟土地告别。
夏海山扶着船舷,看着村庄一点点往后退。父亲还站在渡口,手里攥着顶草帽,风吹得他的蓝布褂子贴在身上,像片打了蔫的荷叶。
母亲大概躲在院门后,他知道她不爱在人前掉泪,可此刻那扇虚掩的木门里,一定藏着双红通通的眼睛。
稻田翻着金浪,收割机在地里“突突”地跑,割下的稻穗堆成小山。他想起小时候跟着父亲割稻,镰刀磨得太快,割破了手指,母亲用灶膛里的草木灰给他止血,疼得他直咧嘴,却咬着牙不肯哭——那时候总觉得这田埂太长,长得走不到头。
船行到江心,水流变得湍急。夏海山望着船底的水,清得能看见江底的鹅卵石,像看见自己这十八年的日子——有光滑的暖,也有硌人的疼。
他想起杨玲在槐树下说的“北京”,想起夏老师信里的“土地永远需要懂它的人”,突然觉得这江水不是在流走,是在把他往前推,推向那些写满“未知”的日子。
风从上游吹来,带着股熟悉的香。夏海山猛地转过头——是村里的油菜地,虽然还没到开花的时节,可他仿佛闻见了春天的菜花香,混着母亲豆腐摊飘出的豆香,还有父亲编草绳时,青草被太阳晒出的腥甜。
这些味道缠在一起,像根看不见的绳,一头拴着船头,一头系着老屋的烟囱。
船靠岸时,竹篙“咚”地插进泥里,震得他手心发麻。夏海山跳上岸,脚刚沾到土地,就听见了那些声音——
是水稻扬花的“沙沙”声,像母亲在灯下纳鞋底;是油菜结籽的“砰砰”声,像父亲编草绳时用力勒紧的响动;是草绳绷紧的“咯吱”声,是豆腐在石磨里“咕噜”的转,是爷爷坐在新门槛上摸火炉的“暖暖”声,是奶奶临终前攥着他的手说“桃树”的气音……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从土地深处钻出来,顺着他的脚底板往上爬,钻进骨头缝里。他突然明白,这不是离别。
那些长在土地里的日子,那些浸在汗水里的牵挂,那些藏在皱纹里的期盼,早把根扎在了他的命里。
“到了学校给家里捎个信!”王大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竹篙在水里搅起一圈圈涟漪。
夏海山转过身,对着渐渐远去的渡船挥了挥手。阳光穿过他的指缝,落在江面上,碎成一片金。
他知道,这江水会流到市里,流到更远的地方,就像他带着这片土地的印记,要去更远的地方。
帆布包里的香椿咸菜还在散发着冲鼻的香,草绳的纤维蹭着他的后背,像父亲粗糙的手掌。夏海山紧了紧背包带,朝着通往县城的路走去。
风里的稻花香追着他跑,像无数双眼睛在身后望着——那是土地的目光,温柔,却有力量。
他知道,青春里的那些爱与痛、守与离,都不会真的消失。它们会像汉江水一样,在大地上生生不息,会像老屋的桃树一样,在每个夏天结出沉甸甸的果,会像父亲编的草绳一样,拧成一股劲,托着他往更远的地方走。
路的尽头,是汉江师范学院的校门。而路的起点,永远是那片红砖墙围着的老屋,是那片把根扎进他骨头里的土地。












网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