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在上海交响乐团音乐厅欣赏了“余隆、布赫宾德与上海交响乐团演绎勃拉姆斯”。这场音乐会很早就预售一空,大师已近八十高龄,能够飞来上海演出的机会实属难得。他带来的这两首勃拉姆斯钢琴协奏曲也是非常重量级的曲目,令人期待。
如果让我用一词来概括勃拉姆斯的音乐,大概应该是“纠结”。他的音乐就像他的感情一样永远在热烈和克制中拉锯。这个把火藏在冰里的音乐家,内心明明是一座火山,表面却是森林和积雪覆盖着。只有走进去后,才能感觉到脚底发烫。在那些充满秩序感的音乐里,有极深的温柔,也有很深的孤独。有时候觉得那些音符里藏着的是他“不肯流出来的眼泪”。
今晚很有意思的是,我们先听到的《降B大调第二钢琴协奏曲,op.83》。创作这个作品时他已人到中年,功成名就。他给朋友写信,开玩笑说这是一部“非常温柔”的作品。其实只有他自己知道,一个中年人的温柔,不是年轻人的热情洋溢,是经历过风暴之后,学会的克制与微笑。当他已经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自己,就不再把自己逼到墙角,不再让音乐替他嘶吼。此刻只需坐在书桌前,慢慢地、一笔一划地写下那些他真正想说的话。这些话不再锋利,但很重。每一个音符都像一块石头,被水冲了很多年,变得圆润,但沉下去的时候还是能砸出声音。人到中年的他,终于学会了放下,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不用再做什么了。这部作品里是一个过来人,把一路上的风景说给你听。
下半场的《d小调第一首钢琴协奏曲,op.15》完全是年轻时心里的火,舒曼跳了莱茵河,克拉拉在医院门口哭,他自己躲在钢琴后面,所有愤怒和恐惧砸进了琴键。二十多岁的他恨不得把全世界都写进音乐里。曲目安排上的倒叙让观众先遇见的是那个功成名就、把协奏曲写成“带独奏的交响曲”的中年勃拉姆斯;中场后我们才回到那个目睹恩师崩塌、暗恋师母无果、浑身是伤的年轻人。这种倒叙让听感变得复杂了起来。
中年的辽阔,已经学会了把暴风雨藏在远处,让人看到云。而年轻时火热的岩浆与乐队齐奏一起排山倒海,而这一切都源自一双近八十岁的老人的手。一个经历了岁月的摩挲,依然像严谨的建筑师那样把勃拉姆斯构筑的城堡一寸一寸地展现给听众的老人。虽然有时觉得他的诠释“有点冷”,不够浪漫,但却让人浮想联翩。二十岁的暴风雨,四十岁的旷野,八十岁的星空。布赫宾德用两首协奏曲,弹完了一生的风景。
每次听完好的音乐会,都会有些在舍不得,感觉那些音符还黏在空气里,今晚也是。在门口吹了一会儿风,脑子里开始回放的不是音乐,而是一些别的东西。人生有时候不需要那种轰轰烈烈的好,是有人替你把你心里说不出的那句话说出来了,而此刻刚好自己坐在台下,听懂了。这大概就是我们反复走进音乐厅的原因,在别人的音符里,更诚实地面对自己的心跳。今晚的音乐会让我想起了可以一起散步的朋友,这个小长假应该出去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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