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在刻意学习短篇小说,在《收获》看到了很多优秀作品。本文是作者东西的短篇小说《天空划过一道白线》。生动饱满而又蕴含哲思。三位亲人间的相互寻找和等待变成哲学,更是轮回和荒诞,前脚追,后脚赶,仿佛“三岔口”般的闪挪腾移、摸着黑在台上打,却又心知肚明一切都是灯光下的表演。等待的真谛恰如天空划过的那道白线,羚羊挂角,无迹可求。
杜八又喝醉了,躺在后山的草地上乱喊乱叫,一会儿骂他老婆一会儿骂他儿子。全村人都听得见,但他们听多了听烦了就下意识地屏蔽他的内容而只听他的声音,好像他的声音是一种自然现象,时不时会来那么一下。
也有连声音和内容一起听并听得心惊肉跳的,那是他八岁的儿子杜远方。杜八喷出来的每一个字都跟杜远方有关,哪怕他只喷他的老婆或他的命运,那也是指桑骂槐含沙射影。所以,每次杜八开骂杜远方就远远地躲着,把脖子缩了再缩,恨不得一头钻进泥里。杜八的骂声时高时低时远时近,像锋利的钢针扎得杜远方头皮发麻脊背冒汗全身颤抖。
杜远方坐在后坡的那棵伞状的树下,一团椭圆形的树荫像一滴硕大的墨汁滴在他身上,仿佛一团水珠滴在一只小小的蚂蚁身上。
离他十米远的草地上躺着杜八,由于担心他被晒坏,杜远方折了一些枝叶把他覆盖。每次折枝叶时杜远方都一边折一边怨自己不够狠心,想这么丢脸的爹醉死他算了晒死他算了,可每次他所做的和他所怨恨的总是相反。
他一边呼喊一边指着天空,根本没看见儿子就坐在离他不远的身后。可他知道只要他这么一喊,杜远方无论躲在哪个犄角旮旯,准会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张望,跟他分享这份不期而至的眼福,他也会因为儿子能够分享而产生美妙的获得感和幸福感。
他看见天空划过一道白线,那是一道又直又细的白线,像一条雾一束云一根长长的香烟,在碧蓝的天空无声地迅速地划过,最终两边都看不到头。
他说你妈好漂亮。说完他得意一笑就咬紧了嘴唇,不愿再多说关于她的任何一个字,好像伤自尊了。
断断续续地像吝啬鬼发红包似的一次说一点点,一次比一次说的信息量少。
他找得眼圈都撑大了,眼珠子都定了,杜八才从衣服的夹层掏出一个扎紧的小小的布袋。他接住,手心仿佛被烫了一下。
说完,杜八转身走去,他的背包一耸一耸的,他的铁壳水壶在屁股上一甩一甩的。随着杜八的远去杜远方感到左胸被强大的吸力拉扯,仿佛要把他的皮肤撕脱,仿佛要扯出他的心脏。他用意念按住自己的双脚,但双脚却不由自主地飞奔起来。
杜八又转身走去,他走一步回一次头,回一次头说一句你回去,像驱赶一只跟随的小狗。
可是,他等了两年多时间,把自己等高了,把坳口看矮了,把门槛坐光滑了,也没把他爹等回来。
自言自语以舒缓压力,有时也跟墙壁说话,好像墙壁能听懂他的心事能录下他的声音。
这个刘丽洲和从前的那个刘丽洲有区别了。从前的刘丽洲嫌地面脏整天踮着脚尖走路,既不下地干活又不做任何家务,大部分时间都跷着二郎腿遥望远方,像一只受伤的鸟在积聚起飞的能量。
现在的刘丽洲勤快得像一支秒针,她把杜家荒芜的田地打理干净,种上粮食、蔬菜和水果,希望用丰收的景象迎接他们回来。
西边层层叠叠的山峦上夕阳像一枚软软的蛋黄正在下沉,天边铺出一片霞光,那片霞光像铺满了金黄色稻谷的宽阔无边的晒谷场。
他把字条装进左胸口袋用力按压,好像那里多长了一块肉。
村里几乎没有手机信号,偶尔有也是一闪即过,就像害羞的姑娘丢给她刚认识且喜欢的男人的眼神。
树叶都落了,光秃秃的树枝张牙舞爪,像坚硬的粗细不一的铁丝在风中震鸣。忽然,他感到脖子的某个点一冷,紧接着脸上也出现了不同的冷点。他缩了缩脖子,知道那是雪。雪零零星星地下着,在风中飘摇,仿佛天上撒落的麦片。
刚见面时他们还不太适应,伸出去的双手只伸到一半就缩了回来,但缩了不到三分之一又立即伸了出去,把对方紧紧拥入怀里。
她沉默了,忽然被恐惧笼罩,仿佛有两束刀子般的目光在暗处盯着自己。
如此循环,他们一个寻找一个,在这个世界上转着圈圈,却没有谁愿意永久地停下来。等待是漫长的,他们没学会等待;寻找是美好的,他们却用来逃避;停止已不适应,他们过惯了流动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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