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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续前文)
“放开我!”一个男孩的声音。大昭寺的门口有一对情侣,站在离我们几步远的地方,年纪和我相仿。两人不知道因为什么在吵架,男的甩开了女孩的手。
“我不相信你刚才说的话。我们已经交往这么多年,你怎么说变心就变心了?”女孩喊,声音里带着哭腔。
“我已经说过了,我没变心,我已经不是以前的我了。”男孩长相有些高冷,话更冷。
“你说过不变心的!很多年前你这么说,我们这次旅行前,你也这么说,怎么今天就变了,你个大骗子!呜呜呜…”女孩哽咽地话都说不出来了。
“你再怎么说也没有用了。有些事,我们是左右不了的,你说我是骗子,那就当我是骗子吧!”男孩没等女孩问清原因,就快步离开了。我一直抱着我妻子,后背对着他们。当我扭过头看男孩的时候,他已经隐没在人群中了。
女孩没跟过去,仍然站在原地,突然间大哭起来。我转过头去看,她已经蹲在地上,双手抱头,肩膀一耸一耸地,我似乎能深深地体会到她的痛苦。
忽然,我怀中的妻子身子一软,她似乎要摔倒。我没有再去注意那个痛哭的女孩,扶着妻子走了几步,在大昭寺的墙角下席地坐下。
“怎么了?”我很担心她的身体,这可是高原地区。
“那个男孩…”妻子身体不适,话说了一半就停下来开始喘气。
“他离开了。你脸色不好,要不要去医院?”妻子的脸色发白。我对那个男一点兴趣都没有。
“不用。那个男的,你刚才没看到吗?”妻子摇摇头,我居然看到她流出两行眼泪。
“亲爱的,你怎么哭了?情侣分手,你又不是没见过。等会我们还要准备点回家路上的零食呢。”我想岔开话题。
“亲爱的,你没看到,刚才那个男的脸色苍白,好像生了很严重的病。”我妻子看着我。
“啊?”我愣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哎哟!”我妻子身体明显不适,疼痛让她双手捂着肚子。她坐在地上,弓着腰,头已经快顶到膝盖了。
“是高原反应还是身体怎么了?”我右手搂着她的后腰,左手从她的腰下去伸进去,想要抓她住的手。我握住她的手,至少能给她一些安慰。
我抓到了她的手,很烫。
“老婆,我们得去医院,你可能发烧了。你的手有点…”我正说着,妻子把头轻轻地倚在我右侧的肩膀上,我脖子能感受到她脸上的温度,她发烧了。我赶忙用右手擎着她的脖子和头,以防她向后摔倒。
“啊呀!啊呀!”突然之间,我的下巴传来一阵剧痛,我放开妻子的手,向下巴上摸去。
我下巴上的肉消失了,我摸到的是下颌骨和骨头上的牙齿。我低下头看,涌出的血已经染红了我的上衣和裤子。妻子的手托着我下巴上的肉,鲜血淋漓。
我被剧痛疼醒,我已经很久没感受过这种疼痛了。正在做梦的我,挣脱了护士的手,又被她抓了过去。梦里我拼尽全力,梦外的人不费吹灰之力。
正常人此时早该醒了。我感觉到她正抓着我的手,轻轻地摇着,想把我叫醒。我努力地睁开眼睛,一种宿醉感灌满了整个脑袋,下巴仍然剧烈地疼痛。
“你好。”护士对我说。
我坐不起来,但已经能控制眼睛,我还记得睡着之前她对我的要求。我眨了眨右眼,作为对她的回复。她给我展示了一个职业性的微笑,说:“刚才的手术比较成功,就是时间有点长,可能是你下巴里的碎骨太多,不过碎骨已经全部取出了。根据你的情况,只能替换一个新的下颌骨。”
我下意识地想张嘴,想告诉她我现在疼得要死,我需要止痛药。
护士继续说:“我根据你的就医记录、医保情况,推荐你用这一款仿钛下颌骨,是高分子材料,如果你同意,会在你下颌骨的位置3D成型,你的下颌骨和下牙齿,都会重新制作好。等你康复了以后,你甚至都感觉不到它的存在。你看一下,这款。”
她拿了一张纸质的图片,我扫了一眼她,疼痛让我根本没有心思去看上面是什么。
“快给我止痛药!”我心里想,又我给她眨了两下右眼。她收起手中的纸质宣讲册,也收起了她的职业笑脸。
“你稍等一会,我要去准备一下,好了就过来带你过去植骨。”
她说完,起身出去了。
她刚离开,我身边又出现了两个人,是我之前看到的两个警察。他们站在我旁边,仔细地看我床头的记录纸,上面有我的信息,似乎那才是真正的我。
“丁先生,您好。我们需要确认一下个人信息。”其中一个警察说。
我眨了眨右眼,然后看着他。我不能说话,手也动不了。
另一个警察看我没动静,走出去了。很快,他把护士又带回了我旁边。
“这位丁先生,”他说,指了指我。我以为他刚才已经从我眨眼睛中得到了回复,但我很快就失望了。他说:“他好像在瞪我。他不能说话吗?”
“现在还不能,刚手术完,等会要植骨。”护士给他说。
“我们需要他说话。我们得去他家里,这需要得到他的同意。”警察说。
“哦,他只是不能说话,但能听懂。我给你们演示一下。”她说完,转头对我说:“丁先生,你好,如果你能听懂我说的话,眨两下右眼。”
我眨了两下右眼。
“你看,这样,可以吗?”护士给警察说,她似乎很自豪。
其中一个警察问:“这样可行吗?”
另一个说:“我想应该没问题,都是例行公事。刚才我们沟通的内容,你的执法记录仪拍清楚了吗?”
“拍清楚了。他刚才说话的时候,记录仪一直对着他的。”
“那就好,我们走吧。”
“你好,护士。我的事情结束了。”
两个警察正在向外面走去,其中一个警察给护士说:“我感觉,他的心跳速度好像有些快。”
“是正常的,手术后刚做完手术,心跳可能会快一些。”护士说。
“那就好。”我听到开门的声音。
几分钟后,护士让麻醉师给我注射了一针药剂,准备要开始下颌骨成型。那时我已经疼得晕了过去。
这次的梦很短,但很恐怖。梦里的妻子,站在一个透明的墙后面,背对着我。我浑身疼痛,想叫妻子给我帮忙,不管我怎么喊,她都没有转过头。梦的最后,我尖叫着醒了过来。
我再次睁开眼睛,仍然躺在病床上,但是疼痛感消失了。我的嘴巴张着,邱医生用手抓着我的下颌骨,上下左右地摇了摇,他应该是在检查新成型的下颌骨。
邱医生看我睁开了眼睛,说:“丁先生,你好!下颌骨成型得挺好。我们已经把伤口做了快速愈合处理,你不会感觉到疼,只会感觉到痒。在这段期间里,你尽量不要去挠下巴。”他完成了检查,把手从我下巴上拿开了。
我眨了眨右眼。护士说:“丁先生,过一会,你就可以尝试着说说话。这样你就不用眨眼睛回复了。”
邱医生说:“丁先生,等会你能正常说话了,到我诊室里,我最后再给你检查一下。”
他翻了一下手中的记录,在准备离开的时候,他又给我补充了几句话:“上次我给你开的癌症治疗药,你应该用得快差不多了。这次你出院的时候,我再帮你开一些。”
“好…的…”我从嗓子深处发出了这两个音。
两天后,我离开医院时,邱医生帮我开了癌症治疗药物,主要是止痛用的。我的病发现时已经是晚期。邱医生说他可以延长了我几个月的寿命,还可以让我在去世之前感受不到任何身体的疼痛。他成功地做到了。
但是邱医生解决不了我内心的疼痛。我有严重的社交恐惧,和任何陌生人在一起,我都会变得疯狂。唯有和妻子在一起时,我没有任何不适感。
我爱我的妻子,任何人都无法阻挠我爱她。爸爸妈妈一直觉得她不应该做我的妻子。年轻时,当我提出要和她举行婚礼时,他们强烈反对。于是,我用更加疯狂的方式回应了他们,逼着他们同意。但我知道,直到他们去世,他们内心都是反对的。
我回到家里,屋里空荡荡的,工作人员已经处理好了现场。把我妻子带走的工作人员,给警察说生产妻子的厂家早已经倒闭。他们想了很多办法,仍然找不到厂家的负责人,无法给我赔偿身体受到的损伤。他们也找不到厂家的技术员,无法维修这台半个多世纪前生产的照护机器人。他们建议我重新买一台新的型号。
我没这个打算。妻子从6岁开始陪着我,陪我长大、陪我生活、陪我变老,一直到几天前她发生严重故障,打碎了我的下巴。我只是觉得,她得了和我一样的癌症,比我早几个月去世,仅此而已。反正没多久,我也会去世。
只是这几个月,我会很孤独。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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