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尸秘史

        “湘人，特别讲究叶落归根，年轻时不论多大的豪情壮志，天南海北的走，到了临终前总是希望能葬在出生的土地上。但飘零的落叶随风而去，几十年过眼云烟，物是人非……”师父每次讲到这里，一双枯干的眼眶中也泛出点点婆娑。

        我知道师父赶尸四十年，没有一点对故主的同情是做不下来的。师父从小跟着祖师，无父无母，曾经也对叶落归根这个词很茫然，以前觉得是自由、无拘无束，现在人老了，不禁有些感伤，终于也理解了什么是叶落归根。师父说，他是浮萍，没有根。

        “我们赶尸这个行当有三大门规，不得触犯任意一条。”这是我入门时，师父对我说的第一句话，那时我九岁，是师父在垃圾堆里偶遇的我。据师父说，他只看了我一眼，便决定收我为徒，这叫眼缘。

        一、赶尸匠传衣钵者需是孤儿，且品行端正。

        做赶尸匠需要的条件是孤儿，因为赶尸这个行当本来就是天南海北的走，并且和逝者打交道，身上阴气很重，容易给生人带来不详，所以赶尸匠基本一个月见不到一次生人，衣食住行全在专门的客栈里解决。而关于品行也是极为严格的，不能因为路途遥远而把故主曝尸荒野。

        二、只收有名有姓，知道籍贯的故主。

        有名有姓是方便与故土的乡人对接的凭证，而籍贯则要精确到村，落叶归根讲究的是归根。

        三、不凭空敲诈故主钱财。

        有些故主在自己弥留之际找来赶尸匠，这个时候若赶尸匠若想因此坐地起价，在行内是被认为有违行品的，也会因此在赶尸这一行抬不起头。赶尸匠都心照不宣的尽量满足故主的要求，故主一般也不会无意刁难，确实因为经济原因，赶尸匠也会降低价格，毕竟逝者为大，谁也不希望抱憾离世。

        我看了师父一眼，师父空洞的眼神看向远方，不知道在想什么，家么？

        师父的家在哪？我想起师父讲的那个故事。

        因为祖师在行内是非常有声望的赶尸匠，所以一些比较难做的生意会被引荐给师祖，难做，相应的价格也高。基本上就是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

        那是新中国成立初，国民党败退台湾，不少湘人随部队离开大陆，其中有一位湘籍的国民党高级将领染上了恶疾，眼看时日不多了，老将军最大心愿就是能埋在家乡的青山下，当时两岸在对立，是不允许有沟通的，更别说偷渡一位故主。

        这件事惊动了国民党最高层，也许是触动了蒋介石的思乡之情，蒋介石竟然批准老将军的心愿，派出秘密部队晚上将老将军的遗体偷偷运到大陆，师祖和师父在一个福建小渔村接到了老将军的遗体。

        但这时候遇到了一件棘手的事情，来人竟然不打算告诉老将军的名字，说这是机密，只告诉了籍贯，并说只要在那片随便找个地方葬了就行。

        遇到这样的事，师祖也不好到了这一步拒绝，要是中间有其他意外，私通反动派可是大罪。门规第二条也是祖辈传下来的，后果是怎样的，师祖的师祖也不知道，师祖只好当吃了个哑巴亏，艺高人胆大，小心点就行。

        师祖给老将军做了一些必要的处理，将封五官的临时朱砂换成特制朱砂，这样的目的是给故主留下最后一口气，而这最后一口气结合定穴就能使故主自动。

        这里每一步都是赶尸匠必须掌握的，封五官在于不让故主咽下最后一口气，这当然不是残忍，而是要等到故主魂归故里才能放出这口气。而特制朱砂与临时朱砂的区别在于特制朱砂是分两种的，即猫朱砂与鸡朱砂，猫朱砂中含黑猫血，鸡朱砂中含乌鸡血，封五官时，先用鸡朱砂封五官，封存故主体内的尸气，再用猫朱砂封一遍五官，防止外面的邪物侵入故主体内引起尸变。

        封五官之后，再定穴，六根银针封膝盖上的三穴，分别是内膝眼穴、外膝眼穴和鹤顶穴，定穴的银针是中空的，这样随着赶尸匠手中铃铛的震动，银针在声波的作用下也随着震动，刺激膝盖的肌肉，才有了尸体自己行走。

        这也是赶尸匠不外传的秘密。

        做好这些之后，师祖和师父趁着夜色带着老将军上路了，师父只摇铃铛，并不会喊那句“阴人过路阳人回避”，因为在江西和福建是很少人知道赶尸这回事的，喊这句话反倒容易招来好奇心重的家伙。

        “终于是到了湘赣边界了，马上就可以在客栈好好休息一下，恢复恢复体力。”师父长吁一口气，这几十天确实不好熬，晚上赶路，白天还要睡树上，吃的也是干粮，这回到了湘西地界，有了赶尸客栈就能安稳的睡一觉了，师父这么想。

        果然，才走了一天，师祖和师父就到了一个赶尸客栈。赶尸客栈虽然叫客栈，但加大厅，厨房，停尸间也就几间屋子。

        老板是屠夫，开赶尸客栈是为了积点阴德。

        师祖向老板说明自己的路线，而老板是有义务告诉赶尸匠周边环境的。

        老板听完师祖的路线，摇摇头说，“老师傅不能走那里。”然后故意卖了个关子，等师祖问缘由。

        师祖皱了一下眉头，说“如果放弃那条路线，哪里绕道最近？”

        “沿封阳山山脚北边走，要多走一天路。”老板说。

        “这不行，故主可能会生事端，那还是请老板给我们讲讲不能走的缘由吧。”老板看出师祖是要闯一闯。

        咽了一口唾沫，开始讲。

        “老师傅您要走的这条路，经过一个坟地。”

        师父大大咧咧的说，“赶尸匠本来就是和尸体打交道，还怕几个坟地？”

        老板摇摇头说，“小师傅别急，且听我讲这个坟地的来历。”

        这时桌上的蜡烛被风吹过，差点熄灭，老板竟然看了看门外，走过去把门拴上，这才缓缓开口，声音明显故意压小了。

        “这个坟地说是坟地，其实就是乱葬岗，而这个乱葬岗里曾死过一个小鬼子中队长和他的警卫连。”

        “离奇就离奇在这里，周围并没有激烈枪战的痕迹，据说这群二十多人的鬼子军队是被乱葬岗中的鬼抓去了，具体细节我们也不知道，只听说最后小鬼子请来一个道士作法，希望能超度这些亡灵。”

        “道士说，这片乱葬岗曾经葬的是一群村民，而这群村民死于小鬼子的屠杀。”说着屠夫感叹到，“这也算恶有恶报了。”

        “而小鬼子当年屠杀后，埋尸的这个地方正是一个养尸地，也许是阴差阳错，那些被杀的亡灵在这块养尸地积怨。”说着老板从水壶中倒了点水，用手圈了一下，说：“这是乱葬岗。”

        接着沿圆圈两边划了两条斜杠，“左边是封阳山，右边是封阴山，而这就像一个喇叭状，喇叭口就是这乱葬岗。这两座山聚阴风，风口就是这乱葬岗，这是养尸地的第一个条件。”

        “第二个条件是什么？”师父有点紧张的问。

        “你听这两座山的名字，封阳，封阴。说明这两座山本来就是用来镇压邪灵的，并且极有可能是人造山。”

        “人造山！”我听师父讲到这里也不禁大吃一惊。

        “究竟是什么样的邪灵需要古代造山镇压？”师祖眉头皱的更深了。

        “这个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十里八乡谁不知道这下面有一座大墓，但就连小鬼子也不敢挖，就知道这墓邪乎的很，而这里”老板在喇叭中间画了一个圈，接着说“本来是有一个池塘，却因为连年旱天竟然干枯了。”

        “绿水青山镇邪灵，这样规模的山水阵我这一辈子也没见过。”师祖开口，语气中充满着忧虑。

        突然桌子上的蜡烛被风吹灭，师父惊讶的说，“咦，这门不是关了么？哪来的风。”

        师祖一改往日温和的语气，冲师父吼到，“睡觉了，睡觉了”师父都着实被吓了一跳，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

        师父后来回忆说，蜡烛熄灭后，他有意识的看了一眼大门，在余光中扫到一个过道口有一个黑影，他以为是扫把。而就在师祖吼的那句同时，师父明显感觉脖子处有风，湿润的暖风。当时师父的注意力都被师祖那一吼带走，自然来不及细想。

        在黑暗中过了一会，师祖才用几近虚弱的语气说，“老板，点灯吧。”

        老板这才反应过来，应了一声，开始划拉火柴，几次都失手，知道一盒火柴都快划完，才见老板颤颤巍巍的将抖动的火苗点着蜡烛。

        “刚才是什么？”老板问，人就是这样，明明自己知道，还是想从别人口中得到答案，也许是希望得到安慰。

        但很遗憾的是，师祖并没有给老板安慰，直截了当的说，“魂灵。”

        “那个邪灵？”

        “如果真是那个邪灵我们就不可能还能活着在这说话了，不过现在也很难说这是不是邪灵的一点残魄。”

        老板突然从凳子上滑了下来，抓住师祖的手，哀嚎着，“老师傅，救我。”一个几百斤的壮汉，颇有点声泪俱下的感觉。

        师祖叹了一口气，说：“我们赶尸匠并不是道士，也没有任何法术，对邪灵和鬼也是能不沾就不沾。抱歉，我也无能为力。”

        老板听到这句话，整个人当即软了下来。

        “不过。”师祖顿了顿才说，“那个养尸地我是必须要去一趟的。”

        老板这才长舒一口气，拍着胸脯说：“老师傅，我刘铁城也不是怂包，只是对于未知的东西，少不了恐惧。老师傅既然说了这句话，我义不容辞的带您去，或许还能帮衬帮衬。”

        师祖摇摇头说，“不必了，你是屠夫，身上少不了煞气，容易吸引脏东西，我和我徒弟去就行了。”

        在夜深的时候，也就是凌晨两点。师祖和师父带着老将军离开了客栈。

        当走到封阴山和封阳山的入口时，师父明显感觉到冷了很多，这样的地形是个聚风口，平原上的风吹到这里，出不去只能乱撞，风呼啸的刺耳声让人感到胆寒，好在师祖师父是常年与死人打交道，对这些有所免疫。

        师祖看了看这块养尸地，好久才说，“这个地方山的独特构造导致风吹到这里，要想出去只能从一个地方出去，就是那个喇叭口，这本来是一个好的镇邪灵处，本来阴气从喇叭口出去，常年累月再厉害的邪灵阴气也会被风化，但坏就坏在，这个山水阵的镇眼被盗，没了镇眼引流，风只能在山中乱撞，阴气也越积越重，最终由镇邪大阵变为养尸地。”

        师父想到了一个问题，说：“师父，不是说这个古墓没人敢盗吗？镇眼怎么会被拿走？”

        “上次盗墓起码是百年前，而这么大阵的镇眼必定是经过长久温养的好玉，也引起了盗墓贼的心思。”

        “百年前就成了养尸地？”

        “现在只希望百年前这里面镇压的邪灵就魂飞魄散了，否则经过一百年，那邪灵怕是拥有通天的本领了。”

        师父咽了一口口水，通天的本领。

        “停下。”师祖突然发出命令。师父抖了一下，放下了铃铛。

        诡异的事情发生了，老将军竟然还在往前走，师祖看着师父，师父也一脸无辜。

        “风太大，影响了银针。”

        “不会”师祖斩钉截铁的说，“是尸变了。”

        师父脸色瞬间煞白，立即追了过去。老将军竟然径直的朝喇叭口的那块乱葬岗走去。

        师祖赶过去时，师父已经拔下老将军穴位上的银针，师父刚想说话，便被师祖一个眼神制止了。

        师父一静下来，发现周围出奇的静。师父看了看周围的环境，吓了一跳，前面十米处竟然有累累白骨，即使师父这样的老江湖也觉得有说不出来的阴森可怖。

        师父眯着眼睛想仔细看时，耳边突然传来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师父的第一反应是生人，想躲起来却发现周围空旷的很。

        而后面一片若隐若现的黑影正在移动。

        这时师祖故意压低了声音，说：“趴下，把脸埋进土里，不要说话。”

        师父慌忙照做，并且把老将军盖在自己身上，那恐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师父这时候也想明白了，这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分明就是死去日本军队。

        声音越来越近，师父听到自己心脏扑通扑通的声音。那脚步声，仿佛就在耳边。

        就听到一阵更重的脚步声，之后又恢复了寂静，师父知道这是日本人立正了。这时师父感觉身体渐渐变轻。

        师父心里暗叫不妙，难不成这时候老将军又尸变了？明明自己拔下了银针。

        来不及细想，师父微微侧脸，接着师父看到了他这一生最恐怖的景象。

        惨白的脸上有几道血痕，狰狞的笑着，凸出的眼睛中只有白色，虚幻的身影双脚离地，鼻子下面一撮胡子昭示着他就是死去的日本军人，此时那张惨白的脸正在打量着直直的站起的老将军，而他周围围了一圈的日本鬼，个个面部狰狞。

        老将军怒目圆睁，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因为被朱砂封住了，无法说话。

        就在这时，师祖腾的站了起来，日本人注意到了师祖，日本人的身影渐渐淡去，直至消失，而祖师的眼中和耳朵中也冉冉流出乌黑的血，最终直直的倒下。

        师父说，之后风又刮起来了，像哭嚎。师父每次讲到这里，总是双眼浸满泪水，说：“日本人可恨啊，他们生前杀了我们那么多同胞，就算是暴毙，他们又有什么资格有怨气？老天难道这么不长眼吗？”

        每当师父讲到这里的时候，我总会安慰师父，说：“报应总会来的，您看不到，我帮您盯着，我看不到，我让我徒弟盯着，到了那时候，烧纸给我。”

        “我们到了。”我摇着铃铛，师父跟在后面走。

        远处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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