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初二时捡到一个有些像小块威化饼干的虫茧。
是螳螂的,我认得,秋天时会有很小的螳螂从里面成群结队爬出来,降临这个陌生的世界。
螳螂是没有父母帮衬的孤儿,打小就自食其力,依靠本能的记忆走过属于它们的平凡而璀璨的一生。
每当我举着螳螂的茧陷入沉思,大湿就会搬来一个老人家常用的折叠小板凳,妥帖得放在地面上,然后掏出一个图画本,开始写写画画。这时的他总是很专注,显得文质彬彬,和平时淘气地拽女生凳子的大湿判若两人。
“画什么呢?”我问他。
“艺术。”他总是这样回应我,冷冰冰的,单凭这一点倒真的有些艺术家的气质。
大湿在搞艺术这方面经历了无数坎坷,这主要来自各界的压力,其中最沉重的两股阻力来自于班主任和他妈。在班主任眼里,大湿搞艺术等同于抽烟喝酒打架弃学,给班集体抹黑;在他妈眼里,这是对长辈的忤逆,是大逆不道,六亲不认,总之要多严重有多严重。有次大湿不堪重负离家出走,即便这样,仍用腋窝夹着他心爱的折叠板凳,背着图画本和削好的铅笔。他说那次是他灵感大爆炸的一次,日落的黄昏,沿着河岸慢慢走,此时见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艺术的世界向他敞开了无比华丽的一扇门。
当然大湿也有灵感枯竭的时候,那种感觉就像便秘,任凭如何使劲,除了挤一脑门子汗,只能干着急。
每当这个时候,我又想念起我的螳螂,它们是多么倔强的小生灵,大自然有时温和如慈祥的老人,有时狂野如盛怒的悍妇,无论多么恶劣的环境,它们从不退缩,想尽一切办法顽强地生存下去。想到这儿,我差一点就热泪盈眶了。但刚刚酝酿好的情绪却被大湿一声惨绝人寰的嚎叫撕得稀碎。
“我想到了!日出,下一幅是日出啊!”那是放学的时候,在拥挤的人潮中,在无数诧异的目光中,大湿满面春光,手舞足蹈,嘴里念念有词,这导致他周身十米一片空旷。过了几天,我听说班主任找大湿谈话,用一种温柔而关切的语气说,老师能理解你的心情,这件事我会和你妈妈商量,让她给你找个好点的医院……
当然医院没去成,他妈妈给大湿开的药是一顿饱含爱意的毒打。大湿后来对我说:“苦难磨练人的意志,也让我对艺术的理解上升到了新的层次。”
我被大湿执着的精神触动到了,关切地拍拍他的肩膀,结果他龇牙咧嘴地说:“别,别碰那儿,疼。”
讲到这儿,你可能一直有个疑问,大湿这响亮的名号是怎么来的?
那是初一的夏天,放学后,大湿在马路边看到一根狗尾巴草突然来了灵感,坐在折叠板凳上便临摹起来。不料那天刚下过雨,有辆小轿车很狂野,估计车主是赛车手出身,噌得一下从马路边的水坑轧了过去。顿时那泥水如同海啸在大湿背后高高溅起,在地心引力的作用下从头发砸到鞋跟。而让我更为震惊的是,大湿竟然纹丝不动,仍专注在狗尾巴草的优美线条上面,直到发现手中用来作画的本子已经湿成一坨时,才无奈地叹了口气,从此道出了那句让我一辈子都难以忘记的话:“雨打湿了我的身体,却无法触及我的灵魂。”
那之后,大湿的名号便叫开了,我几乎忘记了他原本的姓名。
大湿是爱绘画的,他很小的时候就对美好的画面有独特的理解,那是最初的爱,亦如许多孩子小时候对画画的痴迷,大湿只不过在长大后把这种记忆保存了下来。但这种喜爱究竟能支撑他走多远,我们没人敢断言,随着年龄的增长,即便没有老师和家长的阻力,还会有各种有形或无形的桎梏,亦如大自然的风风雨雨,它们让你寸步难行。
我见过大湿的画,大多描绘了山川河海飞禽走兽之类,不说惟妙惟肖,但也生动传神。除此之外,他特别喜欢画背影,尤其着迷那种在苍茫的大地上孤身一人的寂寥感。我问他为什么总画背影,他好像不大想正面回答,总是用各种借口岔开话题。
大湿后来没有读高中,因为没考上。但是依照他平时的成绩,考个非重点的高中应该不成问题。当有机会问他这个问题时,大湿已经是镇子里某个有名的汽修师傅的学徒工了。
车床的噪音大得很,于是他在一片刺耳的喧嚣中扯着嗓子问我:“怎么样!高中生活挺紧张吧?”
“还好!做不完的作业,考不完的试!”我也吼叫着回应他。
“不是还有大学吗?有大学就有念想!”他身上沾满油污,连同脸庞也脏兮兮的,他更瘦弱了,似乎因为劳累而有些憔悴。
“现在还画么?”
“当然!现在多少能赚点钱,都花在画纸和颜料上了。再说没有老师和家长管着,自由得很!”他看起来有些兴奋,眼中突然燃起了光芒。这样的大湿让我感到羡慕,他不仅遇见了真心热爱的事,并为此而纯粹。
“为啥没继续读高中啊?将来要是考个美术院校不也挺好……”面对心中的疑惑,我终于忍不住问道。
“哎。”短暂的沉默,他轻叹了一声,随即用一种有些失落的目光看着我,“我啊,不是读书那块料,早点出来赚钱也挺好的。”
人各有路,我想了想,没有再追问下去。
“欸,你的螳螂还好吗?”
“什么螳螂?哦,早就不研究这个啦,我又不是达尔文。”
突如其来的问话让我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大湿好像也不打算再这样尬聊下去,于是这次谈话就这样简短地结束了。
晚上和我妈闲聊时讲到大湿的事,不知道为啥,母亲的表情变得凝重起来。
“是那个总在课堂上画画,经常被老师骂的孩子吧?”母亲问道。
“对呀。”我忽而想到我妈和大湿的母亲在一个工厂上班,他们在开家长会时常坐在一起。
“那孩子挺可怜的。”
“啊……为什么?”我疑惑道。
“我前些天见过他妈妈,聊了几句。”母亲没有停下手中的活计,用沾着洗洁精的钢丝球擦拭着水槽中的碗筷,“他妈妈跟我说话时的声音总是有些疲惫,而且戴着帽子,头发好像都掉光了。”
“哎?怎么回事?”我问道。
“对呀,我也有点纳闷。所以我问道:'大姐,你这头发是咋回事嘛?'然后她很奇怪地笑了一下,说:‘化疗后就这样啦。’”
“欸,不会吧?”我也有些惊讶,上午见到的大湿,明明还很精神,根本不像背负了这些的孩子……
“是啊,娘当时也很惊讶,但她说自己确实得了肺癌。然后我又聊到那孩子,她叹了口气,说她丈夫去世后,母子俩相依为命,那孩子为了给她凑钱治病,学都不上了,她怎么打都不听……”说着,母亲用手背偷偷抹了几下眼角。
冰冷的现实与大湿阳光的笑容发生了奇怪的融合,让一切变得虚幻起来。我的眼前逐渐浮现出大湿背着图画本,用腋窝夹着折叠板凳,一步步迈向边野的背影。天地那么辽阔,风很大,大湿的背影渐渐融成远方的一颗墨点。
后来见过大湿几次,他的面容愈发憔悴,眼里爬满了血丝。我真怕大湿会忍不住在我面前哭,以至于每次我都不敢谈及家人的话题。
我读大学第二年,大湿的母亲去世了。从那时起,我再没见过他。
毕业后我和女友在城里工作,周末与她逛街时,偶然遇见了一个汽车设计展。
好似有种诡谲的力量拽着我走向那里,走到那台造型独特的概念车前,它那线条流畅、未来感十足的车身嵌以暗绿色的花纹,好像正准备一跃而起,拥有一种机械工艺品少见的自然的活力。说起来,当我见到那台车的第一眼,立即想到一种倔强的生物——螳螂。
“设计师叫……李亚杰。”女友看着概念车下的简介,小声嘀咕道,“你认识这位设计师吗?我看你盯着这台车好久了。”
“也许吧。”我的目光穿过时间的旷野,落在那个坐着折叠板凳画画的男孩身上。
这茧终于是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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