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精明的人

清明节，那个把自己后事都安排得妥妥帖帖的男人，终于“上山”了。

他生前嘱托的那些人也都来了，也都履行了承诺义务。地理先生给他开路、引魂看了日期，盖棺定论之后便离开了，一直等到他要上山的头天才过来。在这一个多星期的时间里，他就那样静静地躺在棺材里，灵前只有一盏孤灯，在风中明灭不定地陪伴着他。儿女们没有回来，烧香祭拜的人也没几个。门口虽然摆了几个花圈，用薄膜盖着，但那薄膜在冷雨中不停地呜咽，花圈也似在瑟瑟发抖，显得格外凄凉。

一个人死后竟会如此凄凉，其实不全是死者的原因。虽然他生前为人还好，可终究是人走茶凉。更因为，认识的人都知道，他老婆那张嘴又脏又臭，说话比刀子都还割人，邻里亲戚早就被她得罪了个干净。女儿没有回来，亲戚也没来几个。预定上山的前两天，他请好的厨师来了，却特别为难——因为根本没有几个客人。最后，厨师只好对着灵堂牌位鞠了个躬，说：“老师，对不住了，您放心去吧。这里只有八大金刚和先生几个人，就让他们去店里吃吧，我实在是没法开这个火。”就这样，在“地仙”单调的铜锣声和八大金刚的吆喝声中，他被冷冷清清地送上了山。没有孝男孝女，没有哀嚎声。

人死了都没人愿意上门帮忙，这不能不说是亲属平时为人处事的问题。

我记得集体生产队的时候，我们村小学有个老师。他平时最会精打细算，村里人都说他家“尖得很”——只许进不许出。只有他们家占别人便宜的，没有任何人能占得到他们家一丁点便宜。他本又是外来户，只因为他是村里唯一的老师，平日里便有些说一不二，占尽了便宜。后来他老父亲归天的时候，他请遍了全村一百多户人家，都请不够十六个抬棺的人。最后只好哭着去找村长，硬是按人头摊派，才凑齐人手把老人抬上了山。这件事，成了多少父母教育自家孩子的话题。

我们那里有个风俗，七八十岁的老人归山，要十六个人抬棺，而不是八个人就能送上山的。如果路程遥远，还要三十二个人分成两组，在半路上换肩的时候，棺材不能落地。

俗话说，人不求人一般大。可人活一世，几十年光阴，哪有不求人的时候？总有些关口，是非求人帮忙不可的。在那些关键的时候，别人愿意来帮忙，并不是看你家贫穷还是富有，而是看你平时如何为人处事。

想起村里另一位穷苦了一辈子的老人，她只有一个傻儿子，也没有结婚成家，母子俩相依为命。他们虽然贫穷，从不算计，不害人，傻儿子憨憨傻傻的，有人逗他也会吓人，但也没人跟他计较。她去世后，出殡的那天，大半个村子的人都自发来送行，多少人流着眼泪，都在担心她走后，她的傻儿子要如何生活。把老天爷感动的稀里哗啦的，在场的人都被淋成了落汤鸡。十六个抬棺的人喊着悲壮的号子，一步一个脚印的把老人送上了山。

所以，做人别太绝，别太精明，别太算计。别到最后，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