瓜田记忆

      又到了暑假，儿子很想念老家的西瓜，买到的再好的西瓜，他也会补上一句：“和爷爷种的差远了！”曾和儿子说起小时候我自己在瓜田田梗上写作业看西瓜，想玩了就去旁边溪水中掏螃蟹捉小虾的经历，他露出了羡慕的表情，觉得那简直是不可望也不可即的享受。

        实际上，去年带孩子回老家时，我帮父亲去地里收西瓜时带他去了，那天炎热无风，蚊子成群，结果他刚到地头就被咬得受不了，然后一路小跑，回家去吹空调了。他想象的美好，是花花草草，是蛙鸣和旁边小溪里的游鱼，他不会知道，一个人在旷野里的无聊，不知道大雷雨时一个人在瓜棚里时心里的恐惧。

      我记忆的瓜田距离家有一公里左右，临近公路，旁边有溪流。

       在暑假里，我通常是白天晚上都在瓜田里过，地里有几个无主的坟茔。父亲在犁地种庄稼时向来小心，对其保护得很好。时间长了，就是晚上一个人在地里，我也不害怕，甚至对那几个小土包有点亲近。

        很多人去我家瓜田里吃过瓜，父亲交代过我，来地里的人都是渴了，不要拦阻。但我至今清楚地记得其中一位老者。

       那是一个下午，阳光很毒，非常热。一个老者到瓜田来，我礼貌的问他该怎么称呼他。回答说是我该叫他表爷。接下来，他巡视了瓜田，一边极为内行地掐了一些长势太旺的瓜藤嫩枝，一边数落我父亲干活不够认真，忙活了很长一段，才气定神闲地摘了一个中等大的西瓜，和我进入瓜棚，敲开，熟的刚好，那半个西瓜让我吃得心满意足。那个老爷爷是来瓜田里的吃瓜群众里，最有尊严的一个，没有唯一，不亏欠，也不愧怍。

       儿子课本里有美国石油大王哈默的故事，说他年轻时逃难到一个小镇上，饥饿不堪却不肯轻易接受施舍，非要付出劳动才肯吃东西。儿子说他喜欢这个故事，因为告诉了人们什么是尊严。

       我还记得父亲告诉我的关于厨师的规矩，说旧时代的厨师，无论走到哪里，遇到饭店都可以到厨房中，帮了厨之后自己给自己做顿简单的饭。当时父亲想告诉我的，应该是艺多不压身，有本事的人到哪儿都有出路。现在想来，那也是一种尊严，也是同行之间相互的信任和尊重。我给十岁的儿子讲这些，他觉得道理很浅显，但关心的却是大饭店里的冰激淋可不可以也算进饭里，这就是代沟吧。

        瓜田的过往，曾丰盈过我的理想，时代在变，如今村子已不是旧时模样。但我回想过去，总有脚底更踏实的感觉，那是父母传递给我的，虽然他们并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