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

小时候，我家穷，母亲腻在两亩地里，早出晚归，但收成不好。餐餐青菜萝卜。天天盼望祭祀，那时，才可以吃上一点甜味。平日里，空肠咕噜咕噜响个不停。多亏婆婆家米缸里那 甜味儿……

‘’婆婆‘’是我后来才叫她的，以前，我一直叫她‘’矮婆‘’。

矮婆是我家邻居。听说有几个儿子，都搬到城里住，过年才回家一次。

开始，我不大喜欢她，她大约1米高，活了七十多年，比不上七岁的我。廋小的身躯像一块布裹着一架骷髅。

我背地里叫她矮婆。矮婆爱吃红糖，我常看到她从米缸里捏出一小块，美滋滋地嚼着。她总是扳一点给我。那时的我，常缠在她家的米缸转来转去……那种甜味，真是回味无穷！

矮婆生性爱管闲事。常对我指指点点。她懂得很多规矩。不能乱翻別人东西；不能到池塘边玩水；吃鱼要从头部吃起；饭碗里不能留饭粒；不能挠着二朗腿吃饭；衣服每天要换一次；大年初一，对人说的第一句话要吉利……

每到除夕，她总是到我家里来，带了一块红糖。“记住哦，明天要说祝婆婆身体健康，开开心心呀！”我一边含着红糖，一边不停点头。连手指也放到嘴里吮着。她又重复一遍。

第二天，婆婆早早站在门外，手里捧着红糖，我高兴得手舞足蹈。只顾舔着那块红糖。她摇着我肩膀，央求地说：“快点说呀，昨天我教过你了！”我吞吞吐吐地说：“祝婆婆……”她把脸贴过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的嘴巴。“身体健康，开开心心！”我总算记起了。她满脸堆着笑容：“好——好——好——这是给你的，祝你健健康康、开开心心、快高长大！”说完，又塞一大块红糖到我手里……

我对她产生了一丝好感。但还是背地里叫她矮婆。这种感情持续了一段时间，直到后来，完全改变了我对她的感情。

我们村有了第一台电视机，每天晚上，我早早跑到那户人家里。要是去迟，连一个空隙也没法让你钻。从此，孙悟空成了我的偶像。白天，我偷着爸爸新买的上衣，用衣袖绑着，挂在勃子上，拿着木棍在家里乱窜，一会儿跳到床上，一会儿滚在地上……

矮婆看见了，直骂我是个捣蛋鬼。我高呼：“老孙，你也敢骂！”木棍在空中摇晃几下，朝她飞过去，“嘣”一声脆响，又弹出一米多远。矮婆发出一声惨叫，瘫倒在地……我怕了，飞快冲出家门……

傍晚，我摄手摄脚地回来。母亲已站在门口。她一把抓住我，拖到厨房，从火堆里抽出一条黑乎乎的铁棒。我挣扎着、哭着，脚上、手上瞬间鼓起红红的伤痕……

婆婆柱着拐杖一瘸一拐走来，一把抱住我，背对母亲。母亲高举着铁棒瞄准我露出的手，不料婆婆一转身，铁棒重重拍在她肩膀上。“他把你害成这样，你还护着他？让我教训教训这小子！……”“小孩不懂事，这样打不得，伤到骨，就会像我一辈子长不大了……”

她踉踉跄跄扶我到她家，从箱底里翻出一瓶药水，一包棉签。吃力扭开瓶盖，右手拿棉签，左手端药水瓶，眼睛贴近瓶口，眯起双眼，棉签另一头颤抖地对准瓶口，慢慢放进去，搅拌几下，小心翼翼拿出来，轻轻涂在我的伤痕上。不时说：“痛吗？如果痛的话就喊出来。”我摇摇头。

涂完后，她关切地说:“以后呀，不要那么任性了，我这老骨头坏了没关系，你还小，如果摔坏了，就一辈子长不大了。”说完，她又从米桶里取出一块红糖……

从此，我不再叫她矮婆了，而婆婆的脚却一天不如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