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泡烂了青石巷,“顺风耳”钟表铺的铁栅门生了红疽。
陈聋子鼻尖贴着寸镜,镊子尖夹住粒芝麻大的齿轮。黄铜灯罩下,那齿尖泛着幽蓝——是淬过火的精钢。
“修表。”牛皮盒推过柜台,盒里嵌着块杯口大的怀表。表盖蚀刻着星轨,北斗勺柄缀着七粒碎钻。
陈聋子抬眼扫过顾客的皮靴。意大利小牛皮,后跟却沾着河滩才有的赭泥。“十块大洋,过午取。”他扣上盒盖,指节敲了敲“银货两讫”的铜牌。
日头西斜时,穿香云纱的瘦高个踏进门。他摘下墨镜,左颊蜈蚣疤抽搐:“表呢?”桌角瓷缸里的金鱼突然撞壁,砰砰如捶心。
陈聋子镊子尖点着拆散的机芯:“瑞士货,1885年产,发条盒让人灌了铅粉。”
蜈蚣疤冷笑:“装蒜?北斗第七星的钻呢?”
“在这儿。”陈聋子摊开掌心。碎钻卧在茧纹里,寒光刺目。他聋耳侧的青筋突跳:“钻托底刻着‘沪西1630’,民国三十年沪西大搜捕档案号——李副官,我说得可对?”
瓷缸“哗啦”迸裂!金鱼在碎瓷间扑腾。蜈蚣疤的掌心雷顶住陈聋子太阳穴:“钻给我,留你全尸!”
“钻早化了。”陈聋子咧嘴,金牙在昏光里一闪,“磨粉掺焊锡,封死了发条盒。”他指向机油棉团,“铅粉吸油膨开,机芯卡死,神仙难救。”
枪口戳进皮肉:“找死!”
“找死的是你。”陈聋子突然抄起星图表盖砸向台灯!玻璃炸裂的刹那,碎钻折射出万点光针,蜈蚣疤捂眼惨嚎。镊子毒蛇般扎进他腕脉,掌心雷坠地。
血珠滚进齿轮堆。陈聋子瘸脚踏住枪管,支点奇稳:“回去告诉你主子,三年前闸北大火,他烧死我妻儿,烧不毁这表里的东西。”
暮色吞没铺面时,黑轿车堵死巷口。礼帽掀起,白胖圆脸堆笑:“陈先生,鄙人新任警察局长,特来取表。”
陈聋子独目扫过对方无名指——铂金戒镶黑欧泊,暗光里浮着两点血斑。“汪局长,”他摩挲星图表盖,“该称您高桥课长,还是‘九尾狐’?”
汪局长笑容冻住。陈聋子猛旋表盖!星图背面竟嵌着微型胶卷。寸镜压上胶卷:“昭和十三年,南京鼓楼医院地下室,十二箱日军芥子气埋藏坐标。高桥课长亲笔签的封存令,蘸的还是中国兵的血吧?”
皮鞋碾碎满地齿轮。特务们拔枪齐吼。“杀了他!”嘶喊迸出大阪腔。子弹呼啸而至,陈聋子却掀翻工作台!铁梨木台板吃下弹雨。他蜷身滚进柜台,拽动铜铃绳——
“铛!铛!铛!”
铺顶坍塌!铜钟零件暴雨般倾泻。齿轮啮合手臂,发条绞进喉管。汪局长抱头窜向店门,脚踝却被钢表链缠住。
“眼熟吗?”陈聋子从零件堆站起,手里半截表链滴血,“你用它勒死鼓楼医院赵护士,把她踹进焚尸炉。”他猛拽表链,汪局长肥躯砸穿玻璃柜。
星图表盖落进血泊。陈聋子拾起它按上壁钟背面,“咔嗒”榫合。黄铜钟摆陡然加速,罗马数字“Ⅳ”弹开,露出枪管。
“别...”汪局长在碎玻璃上抽搐,“你要什么...”
枪声淹没于子夜钟鸣。
十二点整,租界钟楼轰然共振。陈聋子撬开怀表底板,血丝渗入齿轮,咬合成微缩地图。外滩海关钟楼尖顶处,嵌着粒更小的蓝钻。
晨雾漫进废墟。血泊中的表盖反光,胶卷显影般浮出德文:
“当星辰归位,真相自现光华。”
瘸腿脚印消失于河堤。青石板上,机油画就的五芒星渐渐被涨潮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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