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一日,云宓王姬已经忍不住再次出手了。
早膳过后,她派人请伶瑶去她的琼琚阁,说要正式相认。
伶瑶欣然前往。
琼琚阁紧邻敖绍的东暖阁,陈设布置皆按王族标准,屋中有些摆设甚至与敖绍房中的一一呼应,看来天后早已默认了她龙王妃的身份。
伶瑶默默打量屋中的一切,她的认真让云宓很是得意,因为她听说伶瑶不喜奢华,居住的屋子陈设简陋,就连当初天帝赐予她的秀云峰的屋子都如此。
贱婢就是贱婢,以为勤俭是种美德,却不知为了拉开高贵与低贱的差别,华美的身外之物是必须的。
“妹妹还是第一次来我这琼琚阁呢,看上什么尽管说,姐姐送你就是!”她亲昵地拉着伶瑶坐下,可言谈之中仍掩不了身为上位者特有的轻蔑与鄙睨。
伶瑶淡淡笑道:“多谢王姬美意,此处并非伶瑶久居之所,吃穿用度有開殿下依制安排即可。而且,伶瑶并非爱夺人所好之辈,以前是这样,现在亦是如此。”
云宓愣了下,又道:“既然妹妹不要姐姐给的,那妹妹给姐姐一样可好。听说妹妹制香手艺天下一绝,姐姐想向妹妹讨一味香,不知妹妹可愿意?”
“王姬恐怕要失望了。伶瑶自有孕后便被御医严辞警告,说不许再碰香料药材之物,以防伤及胎儿,所以,恐不能答应王姬了。”
两次出手都被伶瑶四两拨千斤地挡了回来,云宓感到从未有过的羞耻愤恨。她挥手摈退侍女,眼中已有隐怒,“妹妹何苦这般针锋相对,这门婚事早已底定,以后入了王府少不得要姐妹相处,和和气气的不好吗?”
伶瑶微微一笑,道:“王姬说的有道理,既是如此,那我倒有一物想请王姬相赠。”
“什么东西?”
“玉山驻颜花。”
此话一出,屋内的气氛顿时冷到极点。她扯起一抹冷笑道:“你什么时候猜出我是朱镶柔嘉的?”
“刚刚。”
云宓一愣,眼中的轻蔑与鄙睨已被愤怒与憎恨替代。
她不再遮掩,冷声道:“蚩尤说的没错,你这贱人果然不好对付。早知如此,当初在白民城就该直接杀了你,而不是废你一条左手了!”
“王姬现在杀我也不迟啊!”
云宓“呵呵”一笑,“你用不着讽刺我,你知道如今我不可能杀你。你来我这儿,也不过是想知道我的目的,不是吗?”
“若王姬愿据实以告,伶瑶将感激不尽。”
“感激不尽?你用什么感激我?敖绍吗?”
伶瑶目光一闪,似有动摇。
云宓状似没有看到那抹动摇,径自说道:“告诉你也无妨,我来这,就是要嫁给敖绍。”
伶瑶脱口而出,“为什么?”
云宓“咯咯”一笑,“我听蚩尤说,你曾对他说,敖绍心里最爱的一直是我,而敖绍也亲口承认过,说他当年奉命追击我和母后,不过是想亲自护我周全,是吗?”
伶瑶闭口不答,可双手已经无意识地揪紧了裙子。
“我还记得我们初次见面时,他被几个恋慕我的神族少年羞辱,是我替他解了围,想来他就是在那个时候喜欢上我的吧!”她从发间拔下一支红珊瑚钗子,拿在手中细细抚摸,“所以,母后赐婚后,他便一个人跑去大海中寻了许久。寻着了这珍贵的红珊瑚,亲手为我打造了这支钗。你应该很清楚,以他那种高傲的性子,若不是喜欢极了,怎么可能亲力亲为。对了,他可有为你‘亲手’做过什么?”
他为我做过长寿面!
伶瑶很想这么吼回去,然而,当目光触及那支在阳光下会发出淡淡金光的红珊瑚钗,她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耳边传来云宓得意的大笑,“世间无价宝易求,却难得他这样的有情郎。你说,我若不嫁他,怎么对得起他这一片痴心呢?”
“可他毕竟与你有灭国杀母的血仇,你怎么可能安心嫁给他?”
“是这样啊!”云宓起身走到她身边,用浸满仇恨的声音低低道:“所以我要嫁给他,让他梦想成真,让他再一次爱上我,然后,我要让他一无所有地痛苦而死!”
话音未落,伶瑶几乎是尖叫而出,“不准你伤他!”
云宓发出残忍而愉悦的大笑,左手突然凝聚灵力,猛地向伶瑶小腹击去。
伶瑶本能一挡,也凝结出水灵,一把推向云宓的胸口。
云宓不躲不闪,直直接下她这一击,被打得直接撞上身后的墙壁。
伶瑶欺身上前,拔出银钗,化为秋水剑,直指云宓,以防她再来伤害她腹中胎儿。
然而,她忽然看见云宓眼中嘲弄的精光一闪,未等她反应过来,云宓一把握住剑身,狠狠刺进了自己的胸口。
与此同时,麒麟扇的杀气夹带着敖绍的怒呵一同袭来。伶瑶只觉手腕一凉,眼睁睁地看着鲜红色的血液从手腕处喷涌而出。
孩子!
脑海中才冲出这个词,身体早已有了行动。
伶瑶右手弃剑,左手使出冰灵,化成一层冰膜覆上伤口,阻止失血过多。
腕上的痛感还未消失,脸颊上又爆炸开新一轮的疼痛。伶瑶被敖绍扇得一个踉跄,差点跌坐在地。
“王姬,王姬!”
“去传御医!快点!”
直到这时,伶瑶才有机会看清发生了什么。
云宓虚弱地靠在敖绍怀中,秋水剑深深地扎入她的心口。她眼神哀戚地看着他,蠕动着唇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却只能大口大口地吐出鲜血。敖绍紧紧地抱着她,握住她染血的手贴上自己的脸,哆嗦着双唇不停地呼唤着她的名字,眼中竟泪水盈眶,每唤一声,便流下一行。
伶瑶知道那是极度恐惧失去所爱时的反应,她曾有过切身的体会,当年升龙山上他被龙王剑刺伤时,自己也是这般慌张狂乱的反应。
胸口像被撕裂般疼了起来,她揪着衣襟,靠着桌子滑坐在地。
而就在这时,敖绍饱含怒意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来人,将她囚于房中,没我的命令不准踏出房间一步!”
“是!”两个早已候在院里的粗使嬷嬷立刻上前,挥动着粗壮的手臂,像捉小鸡般抓住伶瑶就往外拖。
伶瑶只觉脑中一热,又气又愤,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一把甩开两人的钳制,手脚并用冲到云宓身边,右手才拔出秋水剑,左手就覆到了云宓的伤口上。一眨眼的功夫,她的衣襟已经被涌出的鲜血染红。
伶瑶咬牙重施冰灵,冻住从胸口涌出的鲜血。
原来这就是心如刀割的感觉啊!这么想着,伶瑶眼前一黑,整个人向后栽去。
敖绍本想去拉她,可怀中的云宓宛如一块沉铁,压的他无法动弹,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伶瑶如陨星般重重地砸在地上,后脑勺撞击地面发出闷钝的巨响。
開在愤怒之余也感到一丝冤枉。
肇事的明明不是他,却是他在这承受葛胡从未有过的怒气。看着他粗鲁的动作,他反而更加担心伶瑶会不会被他医死。
为伶瑶处理好伤口后,葛胡对着開一伸手,道:“拿来!”
開怔了一下,才明白过来他要的是云宓王姬那块丝帕,连忙从屋内的小木盒中拿出来,递给葛胡。
葛胡放在鼻下闻了闻,不屑地说道:“丫头猜的没错,这帕子上的确有迷香。”顿了顿,他加大了音量吼道:“可这迷香性弱,也就三四日的功效,而且只要中过一次招,就不会再中,所以到底有没有中,也只有中招之人自己心里清楚。”话音落时,还不忘指了指屋外。
開无奈地点了点头。
只听葛胡继续扯着嗓门吼道:“你去找几个人来,我现在就要带这丫头回御医院,再留在这,不论是她还是她肚子里的孩子早晚要没!听见了没?”
開连连称诺,打开门,真的一副要去叫人的模样。
门外,敖绍一见他出来,连忙冲上前,问道:“伶瑶呢?她还好吗?”
未等開开口,葛胡的老脸突然凑了过来,指着敖绍骂道:“小畜生,你还有脸问!你没当过爹,总当过儿子吧!当年你母后是怎么生下你弟弟的,难道你都忘了?孕妇有多脆弱难道你都忘了?十个孕妇九个死,你不知道吗?你这般作践她,是要她死,还是要她和孩子一起死?”
此话一出,敖绍的脸色顿时变得煞白。
他怎么会忘记,当年母后生敖炎时的艰难与凄惨。当她煎熬了两天两夜终于产下敖炎时,却遭遇大出血,要不是葛胡全力抢救,恐怕她也会成为十分之九中的一员吧!
因此,他暗暗发誓,将来一定不让他的妻子受此折磨。他会全心全意地陪着她,千方百计地逗她开心,找全天下最好的补药给她补身子,找全天下最好的医师和产婆来守着她,不让她出一点危险。
可如今,他不仅让怀孕的伶瑶为他奔波操劳、身陷囹圄,还将她作为诱饵、置于险境。
他究竟在干什么?
难道年少时惊鸿一瞥的憧憬与回忆真的比现实还重要吗?
看着敖绍一脸自责的颓丧模样,開满心满腹的怒气再也发不出来了。他反而有些悲伤,因为他发现,他是在场最没有资格向敖绍发难的人了。
这时,屋内侍女跑来,小心地禀报:“殿下,伶、伶瑶姑娘醒、醒了!”
“醒了?那么快?”葛胡皱起两条雪白的长眉毛,转身向屋内跑去。
敖绍也想进入,却被開拦住,“你先等等,待我先去看看伶瑶的情况。若她愿意见你,你再进去吧!”
大门再一次再敖绍面前关上,他颓丧地抚上门板,心乱如麻。
伶瑶的伤触目惊心,可她本人却没有重伤萎顿的模样,安静地倚靠在床上,沉默地听着葛胡骂骂咧咧。
開知道,她真正受伤的不是身,而是心。
待葛胡气消的差不多了,他才小心地问道:“伶瑶,葛胡先生想带你回御医院养伤,你要去吗?”
葛胡瞪了他一眼,怪他的耿直,转头游说道:“丫头,你现在身子最重要,管他敖绍娶谁不娶谁呢。你同我回御医院,平平安安地把孩子生下来,到时候我再帮你把那个什么王姬悄无声息地弄死,你母凭子贵,敖绍得求着你来当他的龙王妃!怎么样,为师这个主意不错吧!人呐,活着才是最重要的。只有活着,才有无限可能,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伶瑶盯了他半晌,忽的一笑:“师傅你这番话倒让我想起了个人。”
“谁?”
“西陵国主,西陵霞。”伶瑶缓了口气,叹道:“许久没联系她了,也不知她如今可好。她曾认我作妹妹,对我说,要是有人欺负我,便往死里打,打死了算她的!我想若是她在这,听了师傅这番话,恐怕要将师傅引为知己了!”
“臭丫头,你精神好了,敢取笑师傅了!”葛胡佯怒,在她额头上轻轻一弹,道:“你们的事開都与我说了,那云宓王姬来者不善,又有蚩尤暗中相助,敖绍又是个不争气的东西,你留在这十分危险。不如先随我去御医院避避,等孩子生了,再做打算,如何?”
伶瑶又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却看向開,问:“仲卿在屋外吗?我想见见他。”
夏日的风最是狡猾,明明不冷,然而吹久了便要受寒。侍女们不敢开窗换气,所以,即使屋内已经打扫得干干净净,找不到一丝血迹,但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却经久不散。
上一次闻到伶瑶身上如此浓重的血腥味,还是在朝阳谷青灯老鬼那里吧!
葛胡本来准备死守伶瑶,却被開生拉硬拽拖了出去,把屋子留给敖绍与伶瑶。
伶瑶靠在床上,垂着头,不知是不敢,还是不愿看他。
敖绍走上前,在床边坐下,这才发现伶瑶右脸红肿,想是之前为他掌掴所致,顿时心头一酸,哑声道:“对不起。”
伶瑶没有回答,只是抬起头,小心地看向他。悲伤、怀疑、畏惧、戒备充满了她的双眼。
敖绍伸手想去抚摸她受伤的脸颊,却被她微微一侧头躲开。
敖绍握掌成拳,缓缓收回,轻声解释道:“我当时也是逼不得已,为了取信于她,我只能凶你!你,会怪我吗?”
伶瑶不答,仍旧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脸。
敖绍也觉得自己这个理由烂到家了。
葛胡刚刚才说过,迷香之效不过三四日,且不会再中第二次。下药的是云宓,她应该很清楚这点,所以今日之戏并不是要陷害伶瑶,而是要试他真心。
在生死攸关的一瞬间,他所有本能的反应都暴露了他的真心一一他放不下云宓。即便知道她有可能是假,有可能要害自己,有可能伤害伶瑶和她肚里的孩子,他都放不下她,放不下年少时最初的,也是最深切的爱恋。
云宓懂了,伶瑶也懂了。
所有的解释对一个已经懂了一切的人来说都是欲盖弥彰、强词夺理。
心已懂,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敖绍不知说什么,伶瑶不知如何说,屋内又沉寂下去。
最终,仍是伶瑶打破了沉默,“你会娶云宓王姬的,对吗?”
“我也会娶你。”
看他说的斩钉截铁的模样,伶瑶倏地苦笑出声,问道:“你觉得可能吗?难道你忘了是谁让你娶她的?难道你猜不出他的用意吗?”
敖绍不喜欢她这般尖锐的质问,本能地祭出一张冷面,训道:“你既然知道还在这闹什么闹!敌人未动,你已自乱阵脚,当年在凫丽山这样,如今还是这样,这么多年过去,一点长进都没有!你今日之举害了自己不说,还差点害了孩子,你到底有没有身为母亲的自觉?”
他毫不留情的斥责让伶瑶当即怔住,满心满腹的委屈被生生憋了回去,满脑子只有一句:你到底有没有身为母亲的自觉?
如愿斩断了伶瑶让他心烦的情绪,敖绍健臂一捞将她揽入怀中,补偿似的柔声低语道:“我知道这是天帝布的局,目的就是要离间我们。我已让西门宴使彻查她的真实身份了,在结果未出来前,你什么都别管,只要专心养胎就好!明白了吗?”
那结果出来以后呢?当你确定她就是真正的云宓王姬以后呢?即使你明知这是天帝的离间局,还能铁下心肠破解它吗?
满腹疑问像翻滚的气泡般在喉间转了又转,却终是问不出口,只能由着身体早已形成的自然反应,在敖绍怀里乖乖的点了点头。
那一瞬间,伶瑶仿佛听见屋外两个不约而同的叹息声和脑海中催人心肝的得意笑声。
当伶瑶在敖绍的软硬兼施中败下阵来时,云宓却在蚩尤的嘲笑中大发雷霆。
蚩尤任她摔碎了一地的瓷器,也不阻拦,反而煽风点火道:“我说这丫头不好对付吧!你不惜牺牲自己安排的苦肉计被她这么轻轻一按立刻就破了,如今倒成了她的苦肉计,留得敖绍至今都不来管你!”
“住口!你到底站哪边?”
“当然是站你这边咯!”
“那你还在这里落井下石!”
蚩尤神色一凛,沉声道:“若要我帮你,你下次做什么之前必须要让我知道。我的目的不是要让你拼了命的复仇,在我眼里,华胥国也好,神农国也罢,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活着,好好地活着!若是复仇让你身陷险境,那我会毫不犹豫地阻止你!听见没?”
云宓愣了下,原本怒气冲冲的小脸顿时铺上了水汪汪的委屈表情,撒娇道:“蚩尤哥,我就知道你最疼我!这次是我不好,我错了,你就原谅我这一次吧!”
蚩尤长叹一声,声音中浸满了无奈的宠溺,“知道错就好。你知不知道,当我听说你胸口中剑、命悬一线时,我的心都要跳出嗓子眼了,我在这世上就剩你一个亲人了,要是你再有什么意外,我就是拼了命也要这神农国给你陪葬!”
云宓泪水盈盈的眼中透出笑意,娇嗔道:“我知道了!我不会再犯了!但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从第一次见面起,她就一直在妨碍我,害我出丑!我恨死她了!蚩尤哥,你就帮帮我嘛!”
蚩尤揉了揉她的黑发,道:“这丫头虽然才思敏捷,但涉世未深,对人心险恶估量不足。她总以为只要她善待别人,别人也会善待她。所以,只要你对她好一分,她便会以十分来回报你。这是她的软肋之一……”
云宓嘟起小嘴抱怨道:“可我对她示好了呀,她完全不接呢!”
“傻瓜!那是因为你踩到了她的雷区。”蚩尤一刮她的鼻尖,继续道:“她最大的软肋就是敖绍。只要一涉及敖绍,她就会变成护食的小兽。她知道你是要与她抢食,就算你笑眯眯地靠近她,也会激起她的攻击。”
“原来如此,看来我也不用对她搞什么怀柔拉拢了嘛!”
“你只要牢牢地霸住敖绍就好了。”
“可是,那迷药虽然让敖绍一时心乱,应下了婚约,但如今药效已过,我怕他……”
蚩尤“哈哈”一笑,“你以为这是谁布的局?他既然肯帮我们,势必胜券在握。”说着拿出一枚玉简放到云宓手中,“一会儿会有个一模一样的玉简送到敖绍手中,你先看,看完自然就知道要如何对付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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