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径被落叶铺得厚厚实实,李青山与张绿水搀扶着,一步一步蹚着落叶缓缓前行。山色苍黄,霜风掠过,张绿水鬓角几缕白发,轻轻拂动,犹如山间缥缈的薄雾。
四十年前也是这般深秋,李青山攀岩采药,失足滑落,幸而命未断绝。张绿水一路寻到崖下,背着他一步步挪回家中。那时野菊正开得烂漫,金黄的花朵点缀着山道两侧,张绿水额上汗珠滴落如雨,李青山伏在她背上,只觉她的身子纤细得如风中野草,却偏偏托起了自己沉重的生命。
而三十年前那一个冷雨秋夜,张绿水高烧不退。李青山背着她翻山越岭求医,山雨如瓢泼倾倒,山路滑得寸步难行。李青山深一脚浅一脚在泥泞中跋涉,张绿水伏在背上,只感到他的背脊已湿透,却依旧挺得笔直如崖壁。她勉强睁开眼,看到李青山一手紧紧揽住她,另一只手奋力擎着伞,伞面被狂风撕扯得如同风中枯叶,他却牢牢护住伞下的一方天地,任凭风雨肆虐。三十年光阴水一般流走了,野菊丛早已不见踪迹,唯有那夜风雨的寒意,却一直浸入骨髓深处,至今还偶尔在阴天里隐隐作痛。
归家途中,李青山突然一阵咳嗽,身子一斜,张绿水慌忙撑住他。他喘定后,只淡然道:“老毛病了,这腿脚……也是当年那场摔落落下的根。”张绿水默然无言,却悄悄在心里数着他咳嗽的次数,如同计算岁月流逝的暗码。
“爷爷,奶奶!”小孙子稚嫩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不久之后,一包饱满红润的柿饼竟真的寄到了家中。李青山拿起一枚柿饼,如同托起了一枚凝固的阳光,他微笑着递给张绿水:“甜得很呢,快尝尝。”
张绿水接过来,轻轻咬下,那甜意果然温柔地弥漫开来,她笑了,抬头看向窗外:秋阳正柔和地铺洒在院子里的落叶上,整个院子宛如铺上了一层温煦而柔软的金色。
第二天清晨,二人照例出门散步。山径上的落叶依旧厚实,踩上去沙沙作响。李青山拄着拐杖,脚步缓慢,却更沉稳地踏着落叶向前走。他忽然停步,回望张绿水:“人活着,风风雨雨,说到底……就是个伴儿。”张绿水也微微点头,并不答话,只默默上前一步,更近地挨着李青山。
他们复又并肩前行,山道上两个背影渐渐融入深秋的苍黄底色里,落叶在脚下沙沙作响——那声音不似悲鸣,倒像是光阴本身沉静从容的脚步声,每一步都踏在悠长岁月的路上。
青山未改绿水长流,路在脚下,人在身旁,纵使一生如秋叶飘零,那相扶相持的每一步,也早已踏出了超越草木枯荣的深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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