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字 · 匡开草
01
但凡你想沉浸式体验坐动车，那么，你就会不自觉地选择靠窗的座位。选择的位置虽是静止不动的，但窗外的风景却在实时流动。在这一动一静之间，我的注意力很快就被流动的画面牵引，走神得很是忘情且认真。
“那里是有人家的吧？他们是怎么生活的？他们是怎么到镇上，又怎么去超市的？是不是要翻过一座座大山？但好像已经不需要了。那儿虽看着人迹罕至，却隐约有着羊肠小道。你看，不知怎么的，就从山林间飞驰出了一辆摩托车，不一会儿，就又隐入山雾之中。”
“如果我住在这里，会是什么样的？会不会感到很吵闹？在无聊的时候，我是否会坐在庭院里，等一趟趟火车飞啸而过，将此作为解乏的小小趣味？我不自觉在猜想，列车上的他们是要去往哪里？是要去旅游，还是为了工作，又或者只是回家？”
受限于想象力的匮乏，我这样的天马行空并不会持续太久。疑问是一个接着一个，却总不能够得到解答。我不自觉就将自己代入进他们的独栋房子，代入到他们的生活环境，就好像重启了人生的另一个副本。在这场临时开启的游戏中，我可以任意妄为。我只负责随性至极的开头，从不计较结局是否穷困潦倒，荒谬绝伦。
这样的路程并不无聊，我喜欢这种“正在路上”的感觉。我虽一动不动，却在驰骋千里，窗外无时无刻不在流动的模糊风景，看似杳无人烟却有房屋林立，炊烟四起，晚霞灿然，这些都容我想象无边的自由与放浪。
02
列车从不远的高处呼啸而过，恍惚间，我才惊觉，现当下的我也成了车内人向外眺望的风景，我也被赋予了无限的想象。
我回到了农村老家，走在人烟稀少的水泥地上。人均一户一栋的自建民房此刻就在我的面前，一楼可以是会客厅，可以是卧室，还可以是个体经营的商铺，经营范围甚广，与日常生活息息相关。有便民超市，有卫生诊所，有服装鞋帽店，有时令水果铺子，有设备齐全的美发屋，还有城市里见怪不怪的连锁饮品店，自然还有独属老家特色的餐饮店，如四果汤，鸭肉面等。这些店铺的信息都无从在网络平台上搜索到，却是当地人无需导航，自发常去的老店。
此刻，我仿佛是从动车内的座位上，空降落地到窗外的某一处村庄，某一条街道和某一户人家，我的陌生感消失了，转而被半生不熟的奇妙体验所笼罩。这好像并不大符合我想象中的车窗外的别处生活，却又是真实存在的一处生活，而我正在亲历。
03
小表姐骑着电动摩托车，载着我穿梭在镇上的村与村之间，她要带我去邻村的一家店品尝老家地道的卤面滋味。在途中，她跟好几个人打了招呼，是互相认识的熟人。他们车速不减，点头示意，简短且单一地询问一句，“你去哪里？”，似乎他们也并不在意回答，有时只是用手指了指前方，就又各自飞驰而去。台风天来临之际，风呼呼地从我耳边吹过，这让摩托车的车速显得更快了。
不多一会儿，我们就到了那家卤面店。在这一天之内，我重复多次来到这处集市的不同店铺。这里因为一所公立高中坐落于此，便有了不少的学生群体，渐渐就演变成商铺最为密集的一块区域。
就这样，我在摩托车的后座上大致勾勒出了同乡人的活动范围，我觉得自己仿佛逛遍了老家，于是我脱口而出，“好像目的地数次都是这个集市，反反复复也都是那几条街道。”小表姐听完后，笑着说，“对啊！你以为呢？老家就这么点大，一天也就逛完了。”
04
很多年前，在还没有动车要开通之时，我二姨家的新房正要建在背靠大山的一处位置。起建时，我表哥还带着我用建房的泥土捏茶壶玩，那些茶壶像模像样，后来还烧制成了型。在新房的近旁，有长满青苔，深不见底却水质清澈冰凉的一口老井，里头不知道有多少条锦鲤。我多次趴在井沿处，想数清它们的数量。但它们来来回回，并不喜欢“跃出龙门”，却偏爱当“跳水皇后”，每每一露身子就速速往下沉去，很快就没了踪影，我便只好作罢。
后来，村里突然就下了要开通动车的规划安排。二姨家新建的房子只好拆除，重建的第二个新家远离旧址，往外迁移，靠近了马路边。自此，那处建房之际我就在那蹲着玩泥巴的两层半小楼，以及数次被我用来练习算术的那些我数不清的锦鲤，被飞驰而过，从不停留的一趟趟列车所取代。
每每不用抬头，我就能听到这群不速之客，急速驶过的声音，“呼呼呼”和“唰唰唰”交叠。记忆中我数不清有多少条的锦鲤，甩动着亮闪闪的尾巴，数次潜入井中，激起了清脆滴答的声响，终究是被动车驶过的嘈杂声音所掩盖，不再被我听见。
05
坐车途中，我偶然间会想起来打开地图，看看列车行驶到了哪，附近都有些什么？我比对着窗外的风光和偶然闪过的人烟，这其中的差别显现了出来：地图只是标注了个大概，至于生活的多元样貌，质朴又冗杂的人际往来，地图并不能够懂个一二。
我原以为，窗外的风景，是另一个世界，很安静，很舒服，很世外桃源。当我走下列车，走进窗外的生活，我才发现，动车通车之后，我回老家的速度提高了，时间缩短了，但我回老家的次数却越来越少了，以至于我忘却了自己就曾生活在列车之下，车窗之外，我向外眺望的风景以及曾被我赋予过的无限想象，都曾有过我小小的身影。
那段儿时记忆，跟随列车的响动，学着井中的锦鲤往下游去，潜入了我脑海中最隐秘的角落。我被列车带走，远离了故乡，遗忘了我数不清的那些锦鲤，一条……两条……三条……它们究竟有多少条？我至今仍无法回答。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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