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谈不说《红楼梦》，读尽诗书也枉然。
一起来读《红楼梦》的第一回——甄士隐梦幻识通灵，贾雨村风尘怀闺秀。
这一回讲什么呢？大家要知道，《红楼梦》是章回体小说，每一回都有一个回目，回目就标明了这一回的主要内容。按照回目，这一回应该就讲两件事，第一件叫做“甄士隐梦幻识通灵”，也就是甄士隐在梦中见识了通灵宝玉——贾宝玉生下来衔在口里的那块玉。
另一件叫做“贾雨村风尘怀闺秀”，贾雨村在落魄之中感念一位红粉知己——那个曾经回头看了他几次的丫头。
那这一回是不是就讲这两件事呢？又不全是，因为这一回毕竟是全书的开篇，它除了讲这样两个人，两个故事之外，还讲了这部书的来龙去脉。这样一来，我就把这一回分成三个小部分，第一部分真真假假石头记，第二部分甄士隐的小悲剧，第三部分奸雄贾雨村。
今天咱们先说第一部分，真真假假石头记。《石头记》其实是《红楼梦》的另外一个名字，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呢？书里头讲，这部书不是哪个人写的，它是一块石头记录下来的。
当年女娲补天，在大荒山无极崖炼成了36501块石头，其中36500块都派上用场了，单单剩下一块没有用，就丢在了青埂峰下。石头经过女娲的锻炼，已经通灵了，也就是有思想、有情感了，却又弃之不用。因此天天是自卑自叹。
有一天，来了一僧一道，在这石头下边休息，顺口就说些红尘中的故事，这石头就动了凡心了，一心想要到红尘之中去享受享受温柔富贵，于是就求着一僧一道带他去。这一僧一道就劝他说，红尘之中确实有温柔富贵，但是也有“美中不足，好事多魔”八个字如影随形，到头来还是南柯一梦，万境归空，何必要去呢？可是这个石头不听，一定要去。于是这一僧一道就把它幻化成了一块美玉，携带到了人间。
后来，又过了不知道多少年，有一个空空道人从青埂峰下路过，又看见这块石头了，只不过这一回，它已经不是光秃秃的石头，而是写满了字迹，写的是什么呢？就是这块石头在人间历尽悲欢离合，世态炎凉的一番经历。上面还提了一首诗：
后来，又不知过了几世几劫!5]，因有个空空道人访道求仙，忽从这大荒山无稽崖青埂峰下经过，忽见一大块石上字迹分明，编述历历。空空道人乃从头一看，原来就是无材补天，幻形入世，蒙茫茫大士、渺渺真人携入红尘，历尽离合悲欢炎凉世态的一段故事。后面又有一首偈云：
无材可去补苍天，枉入红尘若许年。
此系身前身后事，倩谁记去作奇传？
空空道人就把这段故事抄了下来，在人间流传。那再到后来，有一个名叫曹雪芹的人批阅十载，增删五次，才成了我们今天看到的这般模样。换句话说，我们现在都说《红楼梦》是曹雪芹写的，写的内容呢，也参照了曹雪芹的人生经历。但是曹雪芹说了，不对，这部书是石头写的，写的也是石头的经历，我只不过是个编辑而已。
那咱们到底应该怎么看待这个开篇呢？这个开篇呢，真是真真假假，
虚虚实实，要把它理解清楚，咱们得先解决几个小问题。
第一个小问题，这部书是石头写的，到底是真还是假？这当然是假的。虽然说《红楼梦》的作者确实存在争议，但是无论如何，一定是人写的，而且绝大多数研究者认为就是曹雪芹写的，我们现在看了不少欺世盗名，把别人的成果算在自己头上的龌龊事。怎么到曹雪芹这却反其道行之，明明是自己写的，非要赖在石头身上？
因为这石头跟曹雪芹本来就是相通的，相通在哪里呢？就在“无材可去补苍天”这个大悲剧上头，大家想想，这个石头最要命的问题是什么？其实就是“有灵而无用”。有灵而无用，这可不是一块石头的悲剧。这是古往今来多少仁人志士的悲剧。一个人生下来，要是一直浑浑噩噩，也就罢了。可是偏偏又读了书，明了理，有了志识，有了灵魂，有了自我实现的人生追求。如果有了追求，再实现追求，人生不就圆满了吗？可现实却是，有那么多人的追求都落了空，英雄无用武之地，这不就是一个大悲剧吗？
大家想，当年刘备受困荆州，看见自己大腿长肉，泪如雨下，不就是这样的悲剧吗？辛弃疾一心光复宋朝故土，最后却是“却将万字平戎策，换得东家种树书”，也是这样的悲剧。
《红楼梦》的作者曹雪芹又何尝不是如此呢？他饱读诗书，本应该走上经邦济世的道路，可现实却是半生潦倒，这不也是一个大悲剧吗?
那石头的悲剧是怎么来的呢？是因为这块石头不合格吗？其实并不是。这36501块石头都是一样的，可结局却是其他的石头都用上了，只有这一块被抛弃了，这是什么问题呀？这不就是命运吗？曹雪芹的悲剧又是怎么来的呢？是因为他没有才华吗？当然也不是。
我们看《红楼梦》，会发现它几乎是百科全书式的人物，世事洞明;人情练达，诗书礼乐，无一不精。可是他错生在了曹家，成了罪臣之子，也就没了前途。这不也是命运吗？
咱们大家都知道古希腊悲剧的主题就是命运，其实《红楼梦》悲剧的主题也是命运，石头也罢，人也罢，被命运拨弄，无法实现自己的价值。怎么解脱呢？我们中国人讲“情郁于中，自然要发之于外”。屈原的《离骚》是这么来的。司马迁的《史记》也是这么来的，曹雪芹的《红楼梦》还是这么来的。
所以你说它是人的故事，还是石头的故事？人和石头原本是一体的不仅曹雪芹跟这石头是一体的，书中的人物：宝玉也罢，黛玉也罢。宝钗也罢，王熙凤也罢，他们都跟这石头一样，无论如何也没法自我实现。这就是这部书的一个大主题。石头就是这个主题的一个隐喻，或者说是是一个象征，这是第一个问题。
第二个问题，这一僧一道在书里意味着什么？大家看过《红楼梦》,可能都会注意到，这一僧一道，在书中是反复出现，开篇出现，甄士隐的故事里头三次出现，林黛玉和薛宝钗小的时候都出现过，贾瑞临死之前送过镜子，贾宝玉和王熙凤生病的时候给玉开过光，还带走了柳湘莲，甚至高鹗续写的后40回，最后也要安排一僧一道携宝玉飘然离去。
《红楼梦》从一僧一道开篇，再用一僧一道收尾，是不是意味着它的精神指向，就是出世，是无，是幻，是空？我觉得，这也是假的。你看那一僧一道劝石头不要到人间去，石头听没听？石头并没有听,就算是到头皆空，它还是想要去经历。癞头和尚劝黛玉一辈子不要见外人，不要哭。黛玉听没听？也没有听，她还是到了贾府，还是把一辈子的眼泪都给了宝玉，这说明什么？说明《红楼梦》并不是讲空的呀，恰恰相反，它讲的是对人世的无限眷恋，九死不悔。
这些人为什么对人世如此眷恋呢？是不是因为儒家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道理摆在那儿，理应如此？却又不是。石头也罢，人也罢,之所以眷恋这个世界，不是因为这个世界有理，恰恰是因为这个世界有情。人世间是一个有情天下，人世间的儿女是有情儿女。“情”牵绊着每一个人，“情”才是这个世界最大的价值，这就是《红楼梦》最重要的态度。
这个态度从哪来的呢？其实，对情的尊重，是我们中国文化的一个小传统。它从《诗经》关关雎鸠，在河之洲来；从竹林七贤“情之所钟，正在我辈”来；从汤显祖“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来。
曹雪芹的伟大之处，就是把这个小传统提高到至高无上的地位，拿它来跟人世间的虚伪和冷漠宣战。所以，我们才会看到一个很有意思的情节，说这位从青埂峰下路过的空空道人，看完石头记上的故事之后，居然改名叫情僧了。
道人变成僧人，说明佛、道本来就是一体嘛。而空空道人改名叫情僧，就是说明空空，最终敌不过情的力量。这一个“情”字，才是曹雪芹的真态度，也是《红楼梦》最打动人心的地方。这是第二个问题。
再说第三个问题，曹雪芹到底怎么看待他的这部作品呢？是不是像他在书里讲的，这只不过是人们在酒足饭饱之后解闷的东西呀？这也是假的。真实的情况是，曹雪芹太看重这部书了。为此，他不仅批阅十载，增删五次，还特地安排了一场空空道人跟这个石头的辩论。
那空空道人看完石头上的故事，就跟石头讲，你这个故事有毛病,第一，没有朝代纪年，没有具体的时间地点。第二，没有大中大贤的道理，只是几个女子的闺阁琐事，这有什么意义？
石头是怎么反驳的呢？石头说，你说的这些恰恰是过去小说的通病，什么通病呢？第一，太实了，一定要某朝、某代、某人、某地，没有超越性。第二，太正了，一定要忠臣良将，孝子贤孙，文以载道，这不是故事，这是宣传呐。第三，太假了，一说就是才子佳人后花园，金榜题名中状元，这样的故事太戏剧性了，跟生活是不沾边的，而且，那些小说里的人物说话都是酸文假醋，连丫头都之乎者也,一点儿都不真实。我这个故事不同之处在哪呢？最大的不同就是讲真事儿，写真情。
大家想这是什么？这不就是曹雪芹的文学宣言吗？那他这样说了，是不是这样做的呢？他真的做到了。
《红楼梦》里有名有姓的人有600多，大大小小的事儿，也有几百件，每一件事都像是真实发生过，每一个人都像真实存在过，而且每一句话都符合说话人的身份气质。这太不寻常了。不寻常到什么程度呢？到让你一看就入戏的程度。
大家想，古往今来那么多小说，哪一部小说能让你一看就跳进去呢?很少吧。再好的小说，我们多多少少都觉得隔着点什么，很容易就保持一个外在的、中立的、看戏的立场。但是《红楼梦》能让你入戏，让你不知不觉就变成挺黛派或者挺钗派，而且这两派还互相看不上，甚至能打起来，就好像这两个人物真的存在一样，这就是写真事儿的力量。
再说讲真情，说到真情，我经常忍不住拿《红楼梦》跟《金瓶梅》比，为什么这么比呢？《金瓶梅》也是世情小说，也讲世俗生活,也讲人情世故，而且讲的也栩栩如生。
一般学者都认为《金瓶梅》在很大程度上影响了《红楼梦》，算是《红楼梦》的先驱。确实，从写真事的角度来讲，《金瓶梅》也是可圈可点的，但是，《金瓶梅》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像《红楼梦》那么伟大。为什么？因为它没有真情，没有真情，就没了灵魂；没了真情，人就只剩下欲望，只剩下庸俗，就像一个坏了的苹果一样，外头看还是挺像样的，但是心烂了。
这样的作品，可以模拟人生，但是它怎么可能引导人生呢？它可能是真的，但是既不美也不善，我一直觉得，好的小说，应该具有真善美的三重特性，它要体现生活的真实，同时还要给人善和美的价值引领，让人产生对人生的期待和向往，这正是我们喜欢《红楼梦》的地方，也是《红楼梦》不朽的地方。
从这个角度上讲，不仅《金瓶梅》无法望《红楼梦》之项背，所谓四大名著中的其他三部：《三国演义》《水浒传》《西游记》都无法望《红楼梦》之项背。
最后，再跟大家说说《红楼梦》这个书名，第一回交代了《红楼梦》。
在传抄的过程中换过若干次书名，先是叫《情僧录》，后来叫《红楼梦》，后来叫《风月宝鉴》，再后来叫《金陵十二钗》，再后来叫《石头记》。大家觉得哪个好呢？
我个人觉得，《石头记》和《红楼梦》各有优势，其他都不行，为什么呀?
因为《情僧录》说的是空空道人改叫情僧，所以才叫《情僧录》。
其实不是，其实他是从贾宝玉的角度理论，因为宝玉后来出家当了和尚。可是，虽然有这么一个情僧，但是这部书重点写的毕竟是世间女儿，拿“情僧录”做名字，让人觉得不舒服。
《金陵十二钗》如何呢？“金陵十二钗”倒是落实到女儿头上了，可是书中的女儿何止是十二钗呀？警幻仙姑拿出来的正册就有十二钗，副册还有十二钗，此外还有又副册的等等。这金陵十二钗既不全面，又显得太实在，而且这十二钗到底怎么了？也没有任何方向感，所以别看它是曹雪芹起的名字，它并不好。
《风月宝鉴》如何呢？更不好。什么叫风月？风月就是风骚、风情,《红楼梦》讲的是儿女真情，不是风情，所以这个名字也不好。
剩下的两个《石头记》和《红楼梦》又怎么比较呢？我觉得《石头记》显得更古朴，但是《红楼梦》的信息更明确。
红楼是什么呀？红楼就是女儿的生活空间。白居易不是说了吗?“红楼富家女，金缕绣罗襦”。
那梦是什么？梦是女儿最终的命运，如梦幻一般呐！这个书名点出的主人公，点出了大结局，而且又有适度的脂粉气和闺阁风范。所以最后胜出的才是《红楼梦》。
这甚至不是写书人曹雪芹的选择，这是一代又一代读书人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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