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金

作者: 艾颜铁木罕 | 来源:发表于2020-03-07 15:41 被阅读0次

第一章  发现金坑

  远处一条蜿蜒曲折的山谷在温柔平缓的群山中穿过,越过几个低矮的山丘缓缓地经过这里,突然一个急转弯,又直直地伸向远方,消失在远处的松林中。

  站在这里仿佛看到了亿万年以前,一条大河在这条山谷里无拘无束的奔流着,在途径这里时,被迫急转,形成巨大的漩涡旋转着,夹杂着泥沙咆哮着又匆匆地离去,一些从远方辛辛苦苦带过来的稀有物质,在拥挤的漩涡中被遗落在这里,其中就有从火山熔岩中带过来的沙金……

  如今的这里早已经恢复了平静,那条曾经的河不知道为什么再也没有回来,也许是痛恨在这里丢失了从远方千辛万苦带过来的,想送给心爱的人的珍贵礼物,也许是去远方追寻属于自己的梦想却找不到了回来的路……

  只有风还在思念着那条河,每天疯疯癫癫地,在呜咽声中不知道在向谁倾诉……

  古老的山丘知道这里的一切,或许是可怜风对那条河流的痴情,或许是想独吞这里的一切,不知道经过了多少年的努力,在河流曾经走过的地方掩盖上一层又一层的沙石泥土,还是不放心,又在上面长满荆棘和蒿草。最后盖上厚厚的雪。

  就这样一年又一年,没有人知道究竟过了多少年。

  一个北风呼啸,寒风刺骨的早晨,忽然有一群人来到这里,随着“轰“的一声巨响,震荡山谷。大量的沙石泥土随着爆炸声被高高地掀起,烟尘滚滚。又纷纷扬扬的落下。

  远处几只不知名的大鸟受到惊吓,愤怒地展开翅膀,悻悻地飞走了。

  第二天,在山谷的拐角处,出现了一个高高的用木头支起来的架子,架子上面横着一根长长的木杆,一端固定着装满沙石泥土的铁桶,另一端树立一个很长很长的木杆,垂入洞中,昨天在炸药炸过的地方挖出来一个深深的洞,迷信的淘金者习惯把洞叫金(清),实际上应该叫金坑更合理些。可是认为说“坑“不吉利。

  金坑不远处有一个用半个大油桶做成的长形大锅,里面装满了水,下面摆放着一圈石头,行成简单的灶状,里面燃烧着整段的松树,刚刚冒出来的烟带着蓝蓝的冷色调,被呼啸的北风恶狠狠地驱赶着。不情愿地在火堆旁打着滚,转着圈,还没来得及暖和一下,就悲愤地逃走了!

  另一侧,一个像是喂猪用的去掉了一端堵头的短木槽子,以仰角5度左右固定在木头做成的一米多高的支架上,另一个像是喂马用的去掉两端堵头的长木槽子与地面成35度左右的夹角与短槽子连在一起,长槽子上面铺着一个用桦树枝条做的长长的帘子。

  有人在洞里挖出泥土沙石装在桶里,挂在垂入洞中的杆子上,上面的人用这个杠杆原理制作的吊杆把装满沙石泥土的桶提出来,倒入木槽中。

  金子就混合在沙石泥土中,细小颗粒状的金子上面被泥土包裹,一般情况下,肉眼是不容易看到的,这样的金子含有杂质,只能叫沙金,槽子边上有一个人不停地用一个小水桶做成的舀子浇水。金子的密度较大,在水的作用下,沙金会在混合沙石的泥浆中迅速下沉,比普通沙石更容易沉入底层,附着在有仰角的短木槽里,由于槽子有5度左右的仰角,沙金会安全地留在这里,不容易被后来的泥浆水流冲走。另外有人用一个耙子的工具,把短槽子里与水混合后的沙石泥土,搅拌冲洗,使粘在泥土沙石上的沙金尽量脱离出来,然后把冲洗过的沙石顺着长槽子往下耙,在上面短槽子里没被冲刷分离出来的残余沙金,就会随着沙石泥浆在下段长槽子上经过,在桦树帘子的阻挠下会被重新分离,停留在桦树帘子上,最后被水冲刷干净的沙石废料一直被耙到地面,被站在长槽子末端的人用铁锹铲走。

  就这样不停地重复着,一直到槽子和那个桦树帘子里充满细小泥沙为止,然后卷起桦树帘子仔细收集这些获得的沙料,再做更细致的分离……

  呼啸的北风四处游荡着,像不要脸的村长,在它所能管辖的范围内,露出冰冷的面孔,故意展示它流氓的本性,

  陶金用的水池很快就被冻住了一层的冰,需要不停地去远处挑水来补充。

  大约一公里处,有一个被开采后废弃的金坑。据说这个金坑是以前日本人留下的,当时挖出来很多金子,后来突然从地下冒出水来,正在作业的很多人一瞬间就无影无踪了,经过勘察发现金坑下面出现一条暗河。

  刚刚被刨开的冰窟窿,隐隐的冒着蒸汽,里面是流动的水,深不见底,金坑的三面是几十米高的垂直陡壁,只有一面的斜坡上修了可以上下攀爬的台阶,站在冰面上抬头只能看见灰蒙蒙的天空。

  所谓的台阶就是用搞头刨出来的一个个大小不一的坑。

  经过这么多天的较量,感觉金坑里的风不再那么凶猛了,只是小声的哼哼,本以为呼啸的寒风屈服了。哪知道这个阴暗的家伙,竟然偷偷的把台阶冻得像镜子一样光滑。

  有时一不小心就会从台阶上滑下来,身上被摔得青一块紫一块,像是用拔火罐拔过一样。水桶也从最初的圆形变成方的,又从方行变成不规则的扁圆形。

  不争气的水桶像一个没人可怜的光棍一样,从开始的委屈流泪,到现在的痛哭流涕了,每流出一滴水都会使台阶变得更加光滑。

  他挑着两桶水,就快要踏上最后一个台阶了,突然脚下一滑,两个水桶前后左右摇摆着,他本能的伸出手想抓住什么,可是除了光滑的冰,什么都没有,有一瞬间他感觉就快要稳住了,可是水桶却像一个喝多了的酒鬼,跌跌撞撞,扯住扁担,野蛮地摇晃着,有好几次都撞在了台阶上,本想腾出手来安抚一下,尽量让水桶老实一点,可这两个气急败坏的家伙却翻滚着滑向坑底,猥琐的台阶还趁机扯掉他的扣子掀开衣服,在他的肚皮上不怀好意地颠簸着。又被几个尖嘴的石头狠狠地划了几下,顿时出现几道鲜红的血色。

  高低起伏的台阶折磨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翻腾,惊慌中他一把抓住了扁担,两只水桶像被敲破的鼓一样发出“呯呯嗙嗙“的声音,一下撞到陡壁上,有一只弹回来转了一圈后掉进了冰窟窿,被冰下的水流拥抱着,亲吻着,只冒了几个气泡,顷刻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此刻,他一半的身体已经滑进了冰窟窿,他听到了冰下面暗流涌动的声音,感觉到有一个水鬼正在等着拥抱他,他只要稍微再往前一丁点儿,就会失去平衡,像那只水桶一样被水鬼领走了!

  疼痛与生命比起来根本就不算什么,他屏住呼吸慢慢地腾出左手把扁担顺着水面一点一点的推送过去,顶住对面冰窟窿的边缘,然后右侧胳膊肘和还留在冰面上的右腿同时发力作为支点,收缩腹部,尽可能的把肚子往右侧冰面上移动,再让腹部紧贴住冰面,被凌辱后的肚皮赤裸着,没有了一点尊严,任由寒冷的冰面调戏着……

  放松胳膊肘与右腿的力量,左手的扁担再次使劲顶住冰窟窿的边缘,然后把胳膊肘和右腿努力再往右侧冰面挪动重新做支点,就这样像是一条刚刚掉在冰面的鱼,在寒风中一动一动地扭曲着挣扎着……

  晚上他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去了最高级的洗浴中心,不知道为什么还看到了满天的星星,金黄闪闪,没有洗澡却享受了一次免费的按摩服务,还有最好的印象派设计大师特意为他设计了免费的纹身……那不规则的图形真是美极了,青色的像草地;紫色的像花朵……

第二章  冰冷的帐篷

  早晨的空气被冻得冒了烟似的笼罩着昏暗的天空,山上的风像野兽一样呜呜的吼叫着。山谷里的雾气被极端的低温直接凝成固态的雪花,伴随着呼啸的北风肆意地飞舞着。

  一个又旧又破的帆布帐篷躲在山谷的角落里。帐篷四周堆满了雪,一个垂下来的棉布帘子做的门,随着北风一开一合地抖动着,呼啸的寒风就像英文故事里的那头得寸进尺的骆驼,探着头喘着粗气拼命地想挤进帐篷里取暖,帐篷里的地面坑坑洼洼,很多小石头倔强地凸起着,两侧是用木头拼成的两个高高的大床,床上面铺着稻草,没带走的被子,衣服,还有几双带补丁的赃袜子,凌乱的堆在上面。过道中间有一个用半个大油桶做成的炉子,有很多节炉桶子连在一起,顺着地面一直延伸到厨房的烟筒通向外面。床下面堆着各种铁锹,搞头,等很多陶金用的工具和一些没有融化的雪,最里面是一间隔开的厨房,但是没有门,供奉山神爷的排位歪在一边,烧香的碗掉在地上碎成几瓣,小米混合着香灰撒的到处都是。铝制的锅盖坏了一个大窟窿,半锅的水结成了冰,上面有一个大大的泥土脚印。锅盖是半夜来偷东西的贼跑的时候不小心踩坏的,厨房的塑料窗被划破一个大大的口子,冷风呼呼的刮进来,估计贼就是从这里逃出去的。

  如今在这里寻找沙金已经二十多天了。一起来的那二十几个人,也许是吃不了这里的苦,丢下那个刚刚开采出来的金坑,陆陆续续地都走了,如今只剩下自己一个人,孤零零的守着冰冷的帐篷。

  以前人多的时候,有专人昼夜负责烧炉子取暖,现在只剩下自己了,晚上尽可能烧的时间长点,以保持睡觉时帐篷里的温度。半夜的时候炉子里的火还是熄灭了,为了抵御寒冷睡觉时把好几双的被子全部盖在身上了,即使这样后半夜还是冷得不行。

  冰冷的被窝逼迫他缩成一团,露在外面的脸被冷风强行地抚摸着,刀割一样的疼,他只好把头蒙在被子里面躲避冷风的折磨,凶恶的冷风找不到了脸,就把头发和呼出的哈气用冰恶狠狠地粘在了被子上……

  被冻醒的时候,以为被什么人扯住了头发,刚要喊叫的时候,胡乱地抓了一手的霜,才明白是冷风下的狠手。哆哆嗦嗦地穿上鞋子,由于害怕被野蛮的寒风骚扰,睡觉时棉衣棉裤也只能穿着。此时手脚冻得针扎一样的疼,顾不上头发上没有清理掉的冰霜,奋力地搓着手,使劲地跺着脚。感觉自己就快要被冻僵了。

  那天晚上贼跑的时候把大米也偷走了,角落里只剩下小半袋子已经发霉的面粉,冻萝卜,冻白菜也没了。地上只剩下几片散落的菜叶。

  天气实在太冷了,可恨的贼把堆放在外面的木头也偷光了,帐篷里的温度越来越低,几乎与外面一样冷。

  附近山上的树木早都被陶金者砍伐殆尽了,只留下一排排的树桩,仿佛是被冻死在山坡上的千军万马,密密麻麻。一片接着一片。透过树桩望着远处的山上隐隐约约的松林,决定去弄两颗松树回来,晚上可以把帐篷烧得暖和些,这鬼地方实在是太冷了,假如没有烧柴,肯定会被冻死在帐篷里。

  附近只有那种小的桦树丛,红白相间的枝条,燃烧起来释放的蒸汽吸到嘴里甜甜的,就像是在家里时,妈妈做的豆包馅一样甜甜的味道。但是这种小桦树弄起来太费劲了,根本就不禁烧,没办法只能去远处那片松林。

  路上有的地方的雪很深,每走一步都会被深深的陷进去,直到被陷到臀部的位置,才能抽出另一只脚继续走。山里看不到小鸟,也许是太冷了,太小的鸟类根本就无法存活。半山中有很多奇形怪状的动物脚印,小的脚印也许是野兔,或者狍子什么的,偶尔也会看到大的动物脚印,一想到很可能是黑瞎子的足迹,心里顿时有些发毛,幸好自己带了火柴和雷管,还有几包炸药壮胆。万不得已时可以燃放护身。

  山上更冷了,风吼得更厉害了,风吹着松树的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近了,不时有风夹着雪,一圈圈旋转着刮过来,狠狠地抽打着鼻子和脸……

  继续穿过一排排的树桩,终于高大的松林就在眼前了,这里很可能是一片原始森林,要不是有淘金者找到这里,根本就不曾有人来过,走近黑漆漆的松林,山风呼啸着,高大的树冠遮住天空,阴森恐怖。“噗啦啦“不知道是什么鸟,煽动着巨大的翅膀,突然间拔地而起,“呕啊“的几声怪叫后,飞向森林深处,令人毛骨悚然……

  因为只拿了一个单手操作的小据子,太大的树根本就没办法据断,所以只能选择树木质地比较疏松的树种,容易据断,也容燃烧,两棵树被放倒后,用八号铁丝分别拧在两颗松树的细端,然后蹲下身子弯着腰,探着头,把铁丝夸在脖子上,奋力的站起来,一步一步地的往山下拖动……

  脖子被铁丝勒得实在太疼了,本来铁丝是用衣服的领子仔细地垫着的,不知道什么时候铁丝和脖子结下了冤仇,总在不注意的时候狠狠地折磨它几下,现在明显地感觉到被铁丝勒过的地方已经肿了,虽然不停的变换着姿势。而且这两棵松树就像是两个垂死挣扎的臭流氓,下坡的时候,强迫铁丝狠狠地摁着脖子在遍地都是危险的树桩中穿梭狂奔。有时在上坡时又都赖着不肯走,被逼无奈自己只能学着驴的样子拼命地讨好着它们。

  虽然累的满身是汗,但是现在起码不会冷了,还可以解决晚上的烧柴问题,只要把烧的解决,就可以抵预寒冷。然后就有办法去找金子了。

  一想到家里面那么穷,出来的时候路费都是借的。不找到金子挣点钱怎么有理由回去……

  想起今年夏天,大队书记杨挫子,和村长陈凤桥,领着屯长李志国气势汹汹的,硬是牵走了家里仅有的一头牛,妈被气的放声痛哭,哥气不过拿着刀子要杀了他们,就是因为家里没有钱买化肥,打不出粮食。除去留给家里人吃的口粮,连每亩地200斤的公粮都交不上。那时候政府强迫农民每亩地交公粮200斤低价算给国家粮库。每年累死累活的,到头来却欠了村上的钱……

  正想得气愤时,突然前面出现一个大雪沟,没等来得及反应,被这两棵耍流氓的树强行摁着脖子,一个烧鸡大窝脖头朝下脚朝上扎了进去,幸亏关键时刻一缩脖子,铁丝只是把帽子撸掉了,擦破点头皮,还好脖子完好无损……

  寒风咆哮着扑过来,以为这两颗耍流氓的树得逞了,毕竟松树和寒冷的北风和平相处了这么多年,听说他要用燃烧松树来抵御寒冷,寒风愤怒地鼓着腮帮子,咆哮着把冰冷的雪吹灌到领口,袖口里……

  把这两颗流氓树都拖出来的时候,累的一点力气都没有了,天已经黑了。肚子饿得咕咕的叫,这才想起来,早上出来的时候没有吃饭……

第三章  陷入金坑

  白茫茫的山谷里,寒风嚎叫着,像是喝醉了酒的村长在耍流氓,把片片雪花揉得粉碎,又狠狠地抛向空中。

  已经很长时间没有人再来过这里了,风雪把这里伪装得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只有那根木头架子还孤独地树立在山谷里,在寒风中偶尔吹几声尖声尖气的口哨。打发着寂寞的时光。

  这些天以来,他拿着簸子垂头丧气地在金矿里游荡着,想从别人废弃的槽子下面,收集一些被过滤后的金沙(含有沙金的沙子)然而却始终一无所获。

  冰冷的帐篷里除了那半袋已经发霉的面粉,几乎所有的东西都被贼偷光了。就连角落里的几个冻萝卜根也被老鼠拖走了。

  再有几天就过年了,出来这么久一分钱都没有挣到。他不甘心就这样回去,天刚蒙蒙亮,就来到了这个被开采过的金坑,想碰碰运气!

  被寒风抽打过的雪,有些坚硬。踩在上面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几只大鸟站在不远处的松枝上不怀好意的怪叫着,  刚刚经过的小动物留下几行横七竖八的脚印,急匆匆地钻入了附近的灌木丛。

  他在架子下面仔细地判断着金坑的位置,用铁锹铲掉雪,掀开铺在上面的桦树枝条,扒掉下面几根横着的粗树枝,漏出来一个黑咕隆咚的洞口。

  正直腊月的马大尔金矿实在是冷极了,他哆哆嗦嗦地解下吊杆上的绳子,把绳子的一头缠绕在树立的木头架子上,脱下手套,双手捧在嘴边哈着气,想暖和一下被冻得麻木的手指,冰冷的绳子也被冻得像钢筋一样挺直。在寒风中不停地颤抖着。

  他把绳子使劲地摁在木头架子上弯过来打个结,拴上一个链马扣,确定牢固后,又把另一头顺入洞中,一只手抓住绳子,趴在洞口,用脚试探着着蹬住两边洞口凸起的石头,一点一点下入金坑内。

  洞壁上厚厚的一层霜,滑落的冰霜从狗皮帽子的缝隙落入领子里。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寒颤。下意识地缩起了脖子。

  里面的空间忽然变得开阔了,双脚没有了可以接触的支点,一下被悬空起来,滑落下去的沙石,发出叮叮咚咚掉在水里的声音。

  他抓着绳子继续往下滑,一直接触到水面的时候,才停下来,用穿着靴子的一只脚小心翼翼地试探着,脚尖触碰到了水下的石头,感觉到水不是很深时,他放心地松开了绳子。

  金坑内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清,往上只看到一个小小的洞口,透着明亮的光。

  他点燃蜡烛,烛光下里面的空间豁然开朗,大约半尺深的水在脚下一闪一闪的泛着光,边上有两只三扁四不圆的水桶和几件陶金用的工具乱七八糟地泡在水里。四周洞壁全是又光又滑的鹅卵石一样的流沙,不含泥土,可以用手轻松的把它们从上面扣下来。蹲下来看到接近水面的位置露出来一点点含有火山岩的坚实的泥土层。(含有砂金的土质层)

  当初开采这个金坑的人们用了半个月的时间,一直都在清除这些没用的流沙,刚刚挖到流沙下面的金沙层时,地下又开始有水冒出来。

  后来这些人实在坚持不下去了,很不情愿地丢下这个金坑。陆陆续续地都走了。

  他把蜡烛插在一块石头缝上,然后付下身把桶摁倒在水里,进入半桶水后提起来,拿起铁锹开始挖出水下面的沙石。

  他把奇形怪状的上面包裹着泥土的沙石混合着水一起放入桶里搅拌,遇到大块的石头时,他就把石头翻过来,认真地在桶里冲洗。不让一丁点儿可能含有沙金的泥土漏掉。然后捞出里面的大块石头。

  每挖一下,都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铁锹与石头摩擦时产生的这种噪音。在金坑里回荡着,野蛮地串入鼻子里,耳道里,牙齿缝里,像是无数只虫子在啃咬着脑髓神经。

  慢慢地桶里的水变成了浑浊的泥浆,他把水桶小心地倾斜,使里面浑浊的泥浆慢慢地流出来,然后用铁锹铲满清澈一些的水,继续放入沙石冲洗……

  有时,他停下来,把手指并拢,指间只留出少许缝隙,捞出桶里面小一些的石块,这样桶里面就只剩下更小的混合着泥土的沙砾了……

  渐渐地剩余在桶里的泥沙越来越多了,沙金就混合在这些泥沙当中(这些初步获得的含有沙金的泥沙称为金沙)

  他拿起簸子(一种用来分离沙金的工具)迫不及待地装满金沙,然后浸入水中开始左右地摇摆晃动着,当沙子在水流中漂浮起来时,迅速地把簸子撤向左边,沙子还没来得及反应时,马上又撤向右边,一些错不及防的沙子就被纷纷地骗入了水中…

  簸子在水中不断地摇动,里面的砂子就越来越少了,但是却越来越狡猾了,他就让水流一次又一次地掠过沙子,让水流轻轻地抚摸着它们,挑逗着它们,使它们在水中变得兴奋起来。

  那些轻浮任性的沙子,终于经不住诱惑,随着水流跳起了欢快的舞蹈,纷纷离开簸子,争先恐后地跑出去寻找更刺激的生活了。

  只剩下一些更狡猾的黑色颗粒,像守财奴一样死死地趴在簸子里就是不肯离开。

  他站起身来,直了直累得酸痛的腰,趁着休息的间隙,他急切地在这些黑色的颗粒中搜索着,一粒一粒地把它们分开,仔细地翻找……

  他让水流从簸子的边缘快速地漫过这些黑色的东西,然后把簸子快速地拉向后方,紧接着左右轻轻地一甩,用力恰到好处,这些黑色的东西一下就变成博博的一层平铺在簸子上。

  他把簸子端出水面仔细地查看,可是除了这些黑色的东西之外,就连一粒希望中的黄颜色粉末也看不到。

  他悻悻地把簸子在水中狠狠地一提,这些黑色的东西顷刻间被水流冲的无影无踪了。

  他继续把桶里的金沙装入簸子,在水中小心谨慎地把里面的沙子分离出去。可是每一次到最后簸子里面剩下的只有黑色的颗粒,或是黑色的粉末。

  桶里的金沙就剩下底部一点点了,他把桶歪倒一些,把桶里多余的水慢慢地倒出去,然后摇晃着水桶,连水和泥沙一起倒入簸子,之后,他又用铁锹铲进去水,摇晃着,把桶壁上的泥沙都冲得干干净净后重新倒入簸子。

  双手端着簸子继续在水中一下一下地摇着,每摆动一下簸子,沙子就会顺着水流漂出去一些。

  当簸子里又一次只剩下黑色颗粒的时候,终于出现了几粒黄澄澄的薄薄的片状像小米康一样的金属,羞涩地躲藏在黑色的粉末中。

  在微弱的烛光下,闪着耀眼的金属光泽。她们骄傲的躺在那里。互相碰撞时发出美妙的金属撞击声!

  他伸出激动得有些颤抖的手抚摸着她们……

  洞口的亮光越来越暗了,天就要黑了,他小心翼翼地把沙金包好,放在贴身的衣兜里。

  抓过来洞口捶下来的绳子。这时候他才注意到这根破旧不堪的绳子上面有许多个接头,有的可能是为了攀爬故意打的结,有的则是两根旧绳子拼接在一起时无奈地拴出来的疙瘩。

  他双手抓住绳子上的一个结,收缩双臂用力向上,然后腾出一只手,再抓住更上面的疙瘩。两只手连续交替着抓住绳子向上攀爬,直到距离洞口越来越近越来越狭窄,悬空的双脚可以接触到洞壁了。

  正当他岔开双腿准备蹬住两边的石头时,脚下却突然一滑。绳子从一个接头处“啪”的一声断开了,惊慌失措中,他一只手紧紧的抓着折下来的半截绳子,另一只手胡乱的抓挠着,狼狈地跌落在水里……

  外面的寒风呜呜地吼叫着,不时有雪被风刮进来,他打了一个寒颤,感觉冷极了…

  黑暗中,绝望与恐惧一阵一阵地袭来……

  他不由自主地开始呼喊,可是这没有自信的喊声带着哭腔在坛子似的金坑里犹豫着,徘徊着,哆哆嗦嗦地爬出了洞口。刚一露头就被外面嚎叫着的北风给弄死了。

  善良的雪花想跑进来帮忙,却变成了无奈的泪水,悲伤地滴落在这幽深的金坑里。

  天黑透了,风更冷了,山上的松林在凛冽的寒风中被冻得痛哭着,抽咽着,与寒风的怒吼声掺杂在一起,变成阵阵刺耳的哀嚎。在山谷中回荡着……

  他一声接着一声地呼喊着,想让这声嘶力竭的呼救声勇敢地冲出去,可是侥幸跑出去的呼声,被无情的冷风追赶着,抽打着,趴在金坑的边上只剩下微弱的呻吟……

  此时,他感觉又渴又饿,用手捧起脚下的水喝着,泥土混合着沙子的味道差点让他呕吐出来。

  他的情绪开始变得越来越悲伤,嘴角像鲶鱼的嘴一样向下撇着,抽咽着,实在忍不住时放声痛哭着,后来又低声地抽泣起来……

  他慌乱地看着这个大坛子一样的四周,努力使情绪变得平静一些。他想必须得找到另一个能出去的途径,但是这个大坛子似的金坑里,除了光滑得像玻璃球一样的流沙,什么都没有。他焦急地思考着,抬头望着高高的透着亮光的洞口,他想也许能把这些玻璃球一样光滑的流沙堆得高一点——再高一点。假如有可能把它们堆得足够高。也许就能有办法出去了……

  他不由地想起来那台才刚刚半成品的风力发电机……他不想就这样死在这里,他还年轻,还有很多事情等着他去做……

  他又想起来家里的那头牛,每到夏天趟地的时候,牛偶尔也会偷懒,他从来都舍不得打它一下,只是使劲地在前面扯着缰绳……

  那天被村书记扬矬子牵着,牛怎么都不肯走,村长陈凤桥顺手拿起一根棍子,“砰“的一声,狠狠地打在牛背上,牛疼得猛地弓起腰,痛苦地抽搐着,“嗷嗷”的叫着,一步一回头,瞪着通红的大眼睛,愤怒地看着这些凶恶得连畜生都不如的东西。

  牛被强行牵走的那一刻,他看到了牛眼睛里的泪水。一滴一滴地落在了地上……

  妈不忍心再看下去,转身回到了低矮的土房中,哥手里拿着杀猪刀子,愤怒地想冲过去,被爸拼命地拉扯着……

  甚至还想到了山坡上那个经常送给他火柴的女孩……

  在这个远离人烟的金矿,火柴就像生命一样宝贵!

  那些日子里,当他一无所获垂头丧气地从远处回来时,总能看到她站在帐篷下,微笑着等着他……

  然后像只燕子一样飞进他的帐篷。她那双美丽羞涩的眼睛里仿佛有很多要说的话,有时却又羞涩得不知如何开口……

  有时只是默默地递给他几根火柴,或者是一些吃的东西,就急匆匆地跑走了……

第四章  死里逃生

  他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温暖的帐篷里,有几个手指头用布包着,脑袋也用布缠着,一动就会钻心的疼。

  他想起来那天晚上,一直从天黑挖到了天亮……后来又挖出了满天的星星……

  其实把这些流沙挖下来并不是很费力,只是它们太光滑了,正是因为它们这么轻易的滑下来让他感到担心,所以他每挖一处都要留下一小段,像柱子一样支撑着流沙,以防止它们会突然的垮塌下来。

  这样,为了能有更多的沙子把地面垫高,他就被迫挖出来几个洞,向四周辐射着……

  他跪在洞里用短把镐头使劲地刨着前面的沙子,然后猫着腰站起身来岔开双腿,用铁锹把刨下来的沙子顺着两腿间用力地铲向后方,再转过身,把沙石一锹一锹地铲向洞口的外面。

  开始的时候,他挖的洞很小很窄,刚刚可以容下一个人爬着通过。后来他挖得越来越急切了,挖得越来越宽阔,越挖越远了……

  他就把挖下来的流沙装入水桶,然后猫着腰拖拽着桶爬出去,一直到宽阔的洞口下面,再一锹一锹地把它们向上堆积起来,他估算一下,照这样挖出来的流沙还是不能把地面垫的足够高。

  于是他变换一下方向重新挖掘洞口,继续往前挥动着铁锹。

  越来越宽阔的洞逐渐的往前延伸着,下面的水湿透了他的裤子,跪着的膝盖早就被坚硬的石子磨破了,遇到水钻心的疼。他全然顾不上这些……

  正当他挖得认真时,忽然听到有砂石坠落的声响,接着洞璧的上方大面积的砂石不断地落下来,他惊恐地蜷缩在角落里,突然,天崩地裂的一声巨响,大量的流沙在他的正上方垮塌下来。猛地砸在他的身上和头上,他眼前顿时一片漆黑……

  后来他清醒过来的时候,感觉到整个身体被重重地压着,透不过气来。

  他使出全身的力气想站起来,可是手脚就像是被无数个流氓死死地摁住了,无法动弹,头上仿佛有千百万斤的重物在压着,根本抬不起来。黑暗、狭窄、密闭的空间里,被活埋的恐惧一下子传遍他的每一根神经。他紧紧地闭着眼睛,嘴和鼻子里的沙子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把脸使劲地往前哄着,用舌头拼命地把嘴里的沙子舔出去,感觉嘴巴可以张开一点空隙时,乘机喘上一口气。

  他能感觉到弯曲着的身体下面好像还有少许的空隙,他顾不上疼痛,使劲地把埋在沙子里的手臂拉向腹部,虽然只是动了一点点,但是可以支撑着弯着的身体向上抬起来一小点距离,每动一下,都能感觉到身体上面的重力在减少……逐渐地头也从沙堆里抬起来了……

  惊吓过后,他沮丧地坐在那儿,感觉全身每一处都疼痛难忍,他开始后悔没听那些人的劝阻了,如今不但没有找到金子,还要命丧他乡了。

  自从哥娶了嫂子以后,家里的经济状况越来越差,就连春季种地的种子化肥都买不起了。出来之前,一直暗恋着自己的她也被她的父母强行送到外地去了,有一次她在他家旁边的水坑里给牛喝水。他还记得她唱着“走过咖啡屋”时那无奈的表情……

  一想到这些,他就忘记了疼痛,咬咬牙坚持着站起来……

  本来是计划把流沙从中间位置堆积起来的,可是经过几次实践后,他发现这样根本不行,光滑的石头很容易向四周滑落下去。

  他恨透了那些流沙,看似光滑美丽的外表,其实一点压力都不能承受,好不容易把它们聚集起来,有时刚刚踏上去一只脚它们就四散奔逃了。就像踩在了一堆玻璃球上。

  他只好又重新把流沙填满金坑的一侧,把挖出来的沙石一点一点地顺着金坑的边上一直往上堆起来,行成一个斜坡,他认为这样可以更容易顺着这个斜坡爬上去。虽然增加了许多工作量,但是堆起来的流沙就只能从一个方向滑落,再也不会四散奔逃了。

  他还把外衣脱下来铺在流沙里用来加固,又在金坑的角落里找到几片桦树枝条做的帘子,把它们分成几段,一层一层地堆上流沙,有时还泼上水,幻想着外面偶尔扎进来的冷空气能把这些圆滑的流沙冻得坚固一些。

  有时在休息的间隙,他半躺在那里昂着头仔细地向上观察着。当他认为堆积的流沙已经足够高的时候,开始小心翼翼的往上爬。

  可是这些流沙实在是太光滑了,有时刚刚爬上去一半,整个人就随着流沙一起翻滚着滑落下来。就像是走上场院里的黄豆堆一样艰难。

  有一次好不容易才爬到了最上面,可是稍微一动,身体就会随着流沙哗啦哗啦地往下陷。他哆哆嗦嗦地站起来,双腿颤抖着保持住平衡,后背紧紧地靠住洞壁伸开双手撑住对面,急忙抬起一条腿蹬住洞壁,用后脑勺勾住一块稍微突出来的石头,但是另一条腿正在慢慢地陷下去。他把头部使劲往后仰着…

  虽然很疼,但是咬着牙坚持着。小心地把肩膀往上动了动,感觉有点稳固了,急忙抽出陷入沙堆中的另一只脚,蹬住前面凹下去的地方,他只能把头部更用力地往后仰着,让身体悬空起来,腾出双手,准备用胳膊肘去接触更往上一点儿的位置。

  “哗啦“一下,卡在后脑勺的那块石头却突然滑落了。他连滚带爬地顺着垫起来的斜坡滑入坑底。

  当时感觉后脑勺一阵阵的剧痛。 有几个不争气的指甲再也坚持不住了,歪在血肉模糊的手指头一边痛苦地抽搐着……

  有的时候,他感觉就快要成功了,可是脚下的流沙却突然间恶作剧一般地跑开了,他只好又耐心地用铁锹把它们规劝回来。

  有的时候,也许是他的执着感动了流沙,同意让他踩在脚下了,可是他自己却激动得连滚带爬又跌回到了坑底。

  他饿了的时候,就捧着脚下的水喝上几口,困了趴在流沙上睡一会儿,冻醒了就爬起来继续用铁锹铲着流沙一下一下地往高处堆积……

  他只能把这些滑下来的流沙重新堆起来,然后再试着往上爬……

  想不起来是在哪一次攀爬中侥幸的成功了……

  他只记得爬出金坑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饥饿与劳累已经使他变得非常的虚弱。

  他什么都不顾了,戴上留在外面的棉手套,迅速地辨别一下方向,就开始拼命地奔跑,任凭呼啸的寒风把衣服冻得哗哗地响。

  他踉踉跄跄地跑出了灌木丛,越过两个小山丘,跑到山边时顺着山谷向右转。他必须小心地绕过那些曾经被日本人废弃过的金坑。

  那幽深的洞口上长满蒿草,有的被矮小的灌木掩盖着。微弱的星光下,只能看到白茫茫中时隐时现黑乎乎的影子,有一次,他想从边上跑过去时,一不留神竟然滑了下去。幸亏被乱七八糟的矮树丛卡住了一条腿…

  再往前是一片桦树林,里面的雪很深,有时会把腿陷进去,他就手蹬脚刨地挣扎着爬出来,就像掉了腰子的猪拖着两条僵硬的后腿。遇到坚硬一点的雪时,他就横躺着往前翻滚……

  艰难地穿过了桦树林,眼前贴近山边的地方是一片狭长的灌木丛,灌木丛边上有一条小路,虽然被风雪掩盖着,但是星光下也能看清那蜿蜒曲折的影子。

  他清楚地记着顺着这条小路一直到山坡上,就会有陶金的人搭建的帐篷了……

  衣服被冻得越来越硬了,每跑一步都会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湿透的衣服里面好像也结了冰,贴在身上冰冷刺骨。手指和脚趾越来越疼。

  路过那片桦树林的时候,手套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

  现在他抱着膀把双手放在袖筒里,抓着手腕不停地轮换着位置,只能用手腕的余温给手指取暖……

  故意踢踢踏踏地狠狠的折磨着懒惰的脚趾,生怕它们会睡死过去。

  摔倒了马上爬起来继续跑,无论有多狼狈他都不在乎。任凭狂傲的北风在后面肆意地嘲笑着……

  几乎湿透的衣服被冻得像铁桶一样,这一路他什么都不去想,根本不在乎寒冷的北风对自己做了什么。

  浑身哆嗦得越来越厉害,牙齿像安了电动马达一样哒哒哒地响个不停,过低的体温使他的肌肉变得僵硬,两条腿也开始抽搐起来……

  他跑着跑着,忽然感觉到脚趾头也不知道干什么去了,无论怎么呼唤也找不到它们的位置了。

  大脑的意识开始变得越来越模糊,他吃力地睁着睫毛上满是冰霜越来越困倦的眼睛,此刻 很想躺下来睡上一小会儿,现在他似乎已经感觉不到了天气的寒冷,甚至认为周围的每一个地方都应该是温暖的,随时随地都可以躺下来舒服地睡上一个好觉……

  凶恶的冷风鄙视地看着他狼狈的样子,没有一丝怜悯,根本就不欢迎他,不想让他在属于自己的地盘停留片刻。疯狂地卷起雪花,恶狠狠地抽打着他那冰冷得已经半死不活的脸。

  被冷风一阵折磨后,使他变得有些清醒,他不敢停留,挣扎着继续拼着命地跑……

  忽然间,他仿佛看到前面有一扇灯火通明正在敞开的门,一股温暖的升腾着热浪的亮光正在门一样的地方滚滚地涌出来。

  于是他跌跌撞撞地扑了过去…

  但是,他却感觉面前被突然地挡住了,并且听到了锅碗瓢盆落地时碰撞碎裂的响声,这声音一瞬间把他从浑浑噩噩的状态中惊醒过来,他被这种熟悉的声音莫名其妙地诱惑着,马上又回到了冰冷的意识中…

  他感觉到有很多的人,七手八脚地把他拖进了帐篷。

  原来他撞在了帐篷厨房里摆放锅碗瓢盆的位置,那所谓的灯火通明正在敞开着的门……是厨房窗子里冒出来的映射在灯光下的滚滚蒸汽。

  他像一根带着树杈的木头桩子一样,支棱着被放倒在床上,满是冰霜的狗皮帽子和头发粘在了一起,衣服被冻得几乎和冰一样坚硬,脱了几次都脱不下来。不停地哆嗦着,牙齿哒哒地响着……

  有一位非常有经验的长者,端来一盆冷水,急忙把手脚放入凉水中,手脚在水盆里不停地颤抖着,有人帮忙摁着腿,可还是把水弄得到处都是,他看到面前有很多张模糊的脸,忙来忙去的,七手八脚地帮着脱他的衣服……

  还有人在他耳边用筷子敲打着盆和碗……

  (后来听说敲击锅碗瓢盆的声音能把一个在饥饿与寒冷中逃走的灵魂儿召唤回来)……

  过了一会儿,他感觉手指开始钻心地疼痛的时候,脚趾头也有了知觉……

第五章  返回金矿

  他在山下养病已经很长时间了,那天夜里走的太匆忙,以至于没来的极和她说声再见就急匆匆地离开的金矿。

  如今天气已经变得暖和,他独自骑着自行车走在返回金矿的路上。

  也许是为了那几粒还藏在帐篷里的金子,也许是为了那件没来得及带走的行囊……

  路边树上的乌鸦怪叫着像是在提醒着什么,被火烧过的森林满目疮凉,美丽的白桦树干被火烧的像被黑油处理过的电线杆一样,在风中摇晃着。很多大树只剩下一人多高的木桩,从远处看像一只只黑色的怪兽蹲在那里,各种恐怖的模样。

  有很多树躲过了一劫,但是也都伤痕累累,有的树干被烧成黑色,有的半个树头被烧光,一阵风刮过来,偶尔还能听到树枝落下时“噼里啪啦”的声响。

  快到中午的时候。两边的树变得高大稠密起来,路也越来越不平坦,山越来越高,他只好推着自行车艰难地爬上陡峭的山坡,路两边高大的树木遮住天空,只露出一条窄窄的缝隙,透着一条昏暗的光线。

  (1987年大兴安岭森林大火)那场大火然烧得太久了,到达这里的时候,也许是累了,失去了热情。所以这里的树木才能保存得这么完好

  他气喘吁吁地翻过高山,眺望着远处美丽宽阔的山谷。

  进入山谷时,车子像脱缰的野马一般冲下山坡,按下去的手刹冒着烟喷着火光发出刺耳的哀鸣。

  有几次他用脚接触地面想让车子慢下来,但是高低不平满是碎石的路面很快就让他落地的脚屈服了。他感觉自己飞起来了一般,路上的石子被冲撞得四处飞溅,烟尘滚滚。

  他紧紧地握住车把,身体努力前倾着,把所有的重量集中在脚上,牢牢地踩在车镫子上,车子剧烈地颠簸着,他感觉单薄的车子就要被撕扯成散碎的零件。

  转过一个山坡的时候,车子越来越快,他远远地望见一片没有树木的空间,不顾一切地冲了过去,车子疯狂地钻进灌木丛,浓密的枝条狠狠地抽打,撕扯着他的衣服。最后车子越过一条刚刚被融化的雪行成的小溪。又野蛮地跳跃着跑了一断距离,狼狈地扎进雪里才停下来。

  山谷里的雪大部分都已经开始融化,只有山的北面仿佛还在留恋着冬天,孤傲地守着冰冷的雪无动于衷。

  阳光下远远望去,柳树上的毛毛狗就像是开满树冠的白色花朵随风摇摆着,一群一群的红头小鸟叽叽喳喳地挤在一起,在灌木丛间飞来飞去,几只可爱的小松鼠,翘着美丽的大尾巴,趴在不远的地方啃咬着坚果。

  过了山谷,他吃力地把车子推过高山,前面又是山谷,长长的下坡一直通向远处的高山。

  他在路边弄下来一颗小树,按照心中理想的数目去掉一些枝杈,挂在车子后面……

  然后骑上车子,拖着树枝轰鸣着,烟尘滚滚地冲下高山,各种动物惊恐地望着这个屁股冒着烟的奇怪动物,以为是森林之王。尖叫着四处逃串。

  翻过了一山又一山,爬过了一岭又一岭。

  森林中的光线越来越暗了,路也越来越窄了,各种动物的吵闹声也渐渐地安静下来。

  他感觉又渴又饿,带来的干粮和水不知道什么时候弄丢了。只剩下一点干粮的碎屑也被他吃光了。

  感觉已经累得不行了,鞋底磨出了窟窿。有几个不懂事的脚指头傻乎乎地从鞋底的窟窿里钻出来。

  他停下来,把车子放倒,坐在一个凸出来的树根上,地面上厚厚的一层雪。他把上面的一层用手刮掉,露出下面更白看上去更干净的雪捧起来放进嘴里解渴。

  他环顾一下四周,高大的树木遮盖着天空,森林里黑漆漆什么都看不见。路两旁是浓密的灌木丛,和伐木工人砍伐的木头,一堆一堆整齐的排放在那里。

  突然他听见前面有树枝折断的声响,顺着声音望过去。他看见前方木头堆旁有一个黑影在晃动,以为遇到了伐木的工人,他兴奋地站起来。想过去要点吃的东西。

  但是,他忽然感觉那个黑影不像是人的样子,只见那个黑影摇摇晃晃地走着,像是在寻找着什么,一会儿站在那儿,一会儿又蹲下来。忽然又趴在地上移动。他收回目光,警惕地查看四周,看见了一串一串黑熊的脚印。

  他急忙连滚带爬地奔向车子,骑上车子拼命地逃,偏偏这时候车脚蹬子卡在链子上,他急得满头大汗,来不及了,他一只脚踩住踏板,另一只脚在地上疯狂地蹬着地……最后干脆推着车子奔跑。

  他累得上气不接下气,衣服早就被汗水湿透了,他感觉腿都在颤抖,实在走不动了,他把一只手放在车把上,另一只胳膊夸在车座子上,拖拖捞捞地往前挪动着。

  天越来越黑了,几乎看不清路的时候,他来到一片有很多落叶的山谷,他把车子放倒,摸索着把这些落叶弄到树下堆在一起,又把自行车也弄过来,他躺在厚厚的落叶上面,在身上又盖上一层落叶,然后把自行车压在身上。

  他疲惫不堪地躺落叶上,透过小路上方树冠的空隙,忽然看到有一颗流星划过去,拖着一条金子一般颜色的尾巴,以来不及许下诺言的速度,急匆匆地消失了。

  一阵晚风吹过来,带着远方泥土的气息,这味道是那么的熟悉,熟悉得让人伤感,这种熟悉的感觉习惯性地触及到他的内心深处,让他的心不由自主地痛了一下。他想起去年的4月29日,农历3月14日,星期五(此处略)……后来他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阵刺耳的怪叫声把他惊醒,一只大鸟从头上飞过去,几只小动物受到惊吓,尖叫着逃向森林深处。

  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狼嚎,但很快又恢复了寂静,这种短暂的寂静突然间又被另一种怪异的叫声打破,夹杂着动物的打斗声,混合着凄惨的绝望的动物尖叫声,在这个阴森森的森林里,显得更加的恐怖。令人毛骨悚然……

  他惊恐地爬起来揉了揉眼睛,骑上车子逃命一样地往前奔跑。

  山谷里被一层雾气笼罩着,雪融化的小溪也结了冰,借着月光他看到前面不远处有一个十字路口,路两边堆着一排一排的木头,再走近一点可以看到路口有一个写着“马达尔金矿”字样的路牌。

  他走过去站在路牌下转了一圈又一圈……

  无论怎么努力地看这个写着“马达尔金矿”的路牌,箭头指向的都是来时的方向。

  他气急败坏地冲上去抓住路牌的柱子,使劲摇晃,但是这个坚实的路牌纹丝不动。

  他确信自己千辛万苦地走了这么久,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拐错了路口,走错了方向!

  他只得垂头丧气地顺着来时的方向重新往回走……

  升起的太阳光透过高大浓密的森林像珍珠一样撒在小路上。进入山谷时,看到山坡上正在融化的雪里,露出一些豌豆粒大小的绿色的叶子。

  他实在是饿得慌,趴在那里扒开上面的雪,把这些绿色的植物塞进嘴里,偶尔还能找到几粒红色的浆果。但是他们全都又苦又涩。红色的浆果里面充满白色的细毛,有时卡在食道里咽不下去。他就吃一把雪把这些不容下咽的东西一起咽下去!

  他知道这些东西可能根本没什么营养,但是过度的饥饿让他忍不住想要把它们吃下去,……

  走到中午的时候,他终于找到了那个去往马达尔金矿的路口。

  正午的阳光有时透过路两边高大的森林,直直射向小路,在两边黑漆漆的树林映衬下,显得特别的刺眼。偶尔出现几只小松鼠在寻找食物,在它那小小的身体后面留下一行深深的小脚印。这些可爱的小东西也许每天都要为了一口吃的四处奔波。

  他在松鼠跑过的地方仔细地挖掘,希望能找到松鼠剩下的坚果或者一些能吃的东西,他挖便了松鼠停留过的地方,却一无所获。

  有一次他在松鼠跑过的地方发现一个洞,洞的四周布满了松鼠的脚印,但是洞上面被很厚的雪覆盖着,他扑过去跪在雪地上用手一下一下地扒开上面的雪,雪灌进他的袖口里,手指被冻得生疼,他看到了洞里面有坚果影子,这让他更加兴奋起来,顾不上手指的疼痛一直把洞全部扒开,结果只找到一堆橡树果的空壳。

   他失望到了极点,他开始讨厌这些松鼠,嘴里气愤地咒骂着,仿佛这些松鼠做了对不起他的事。

  他忍着饥饿继续寻找一些绿色的叶子,尽量吃下那些红色的浆果一样的东西。这种红色的果实外面只是一层薄薄的风干了的外皮,里面充满了白色的细毛。吃的时候与白色的细毛缠在一起,有点微甜,但是嚼不动,又啥不得吐掉,毕竟能吃的东西已经没有选择了。不过要比那些绿色的叶子好吃一些。那些叶子实在是太苦太涩了。

  即使是这样的浆果也少得可怜,他仔细地搜寻着每一片路过的山坡……一发现红色或者绿色的东西,他马上就扑过去……

  走到黄昏的时候,他感觉肚子开始隐隐的痛,饥饿感好像已经消失了,只有越来越明显的疼痛。

  现在即使下坡的时候,他也没有力气扶着车子了,他感觉车子简直就是累赘,这一路都是陡峭的上下坡,每次上坡推车子都需要耗费很多的力气。

  他把车子横放在路的中央,他想有车路过这里的时候,看到横在路上的车子,就会明白曾经有人来过这里,他还用小石子在车子大梁上划上自己的地址和名字。

  他已经没有多少信心能活着走到金矿了,他只希望在他尸骨无存的时候有路过的好心人能把他的信息带回去……

  他脱下鞋子,摸着红肿疼痛的脚,他痛苦地想了一会儿,最后他把装干粮用的三角兜子撕成一条一条地缠在脚上。特别是右脚的鞋,像一只张着大嘴的丑蛤蟆,半个脚掌不知羞耻地露在外面。他用石头砸下来一块桦树皮,仔细地弄得像鞋垫一样垫进去,然后把剩下的布全都缠在上面。

  晚风轻轻地吹在他脸上,这温柔又熟悉的感觉。就像是暗恋他很久的人忽然来到了身边……又仿佛回到了去年春天的某一个傍晚……

  他被这种熟悉的感觉鼓舞着,挣扎着站起来,在路边捡起一根树枝做成拐杖,忍住饥饿一瘸一拐地继续往前走。

  他走过了一个山谷,然后转弯上坡,坡上两边是高大的森林,过了森林又是山谷,再转弯上坡进入森林……

  就这样转过了一山又一山,走过了一个山谷又一个山谷,再往前还是同样的山和山谷……

  他感觉绕过了无数个山坡,走过了无数个山谷。已经记不清了时间,只有月亮挂在天上,为他照亮前方隐隐约约的路。

  他的膝盖和胳膊上的衣服都已经破烂不堪了,他实在忍不住脚疼的时候,就跪着往前爬一会儿,爬累了站起来拄着柺棍一瘸一拐地继续往前走。

  半夜时,他又累又饿疲惫不堪地倒在地上休息,这时森林里的声音仿佛更真切了,不知道是什么动物“呕呕”的叫声刚停,另一种动物又“啊!啊”地符合着,接着“吱吱歪歪”的被什么动物撕扯时发出鲜血淋漓的惨叫声。夹杂着远处一阵一阵此起彼伏的狼嚎。他被吓爬起来连滚带爬地往前跑……

  太阳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树林的缝隙里钻了出来,恐怖的山谷又变得欢快起来,一群喜鹊叽叽喳喳地在树上叫个不停。

  天亮的时候他终于转过了最后一个山谷,跌跌撞撞地来到了落满喜鹊的树下。

  不远处有一个帐篷,帐篷上的烟筒正在冒着烟,他拄着拐杖狼狈不堪地扑了过去,他已经没有力气去开门,扑通一下摔倒在门口爬到帐篷里。

  帐篷里有一个老人一看到他狼狈的样子,马上就知道他一定是饿坏了,指了指桌子上的半盆疙瘩汤,来不及问他太多的话,转身去给他找碗筷。他趴在地上已经没有力气再站起来了。他使劲地昂着头,拼劲最后一点力气把桌子上的疙瘩汤拿下来……

  等老人拿着碗筷回来的时候,他还趴在地上,但是那盆疙瘩汤早就被他吃光了……

  第二天,他起的很早,穿上老人送给他的旧鞋,谢过老人后,他迫不及待地往山上奔去,顺着那条熟悉的小路一直往上走,穿过一片桦树林,隐隐地看到了自己住过的帐篷,他想,过了灌木丛转个弯就能看到她站在帐篷下微笑的样子了……

  但是在那个再熟悉不过的灌木丛的边上却看不到了帐篷的影子,只剩下了一些搭建帐篷用过的木头杆子,和一堆堆围在四周的雪,雪堆上面到处都是搬走时人们留下的凌乱不堪的脚印……

  他呆呆地望着悠悠的白云在蓝天上飘荡,远处山坡上 融化的雪在山间流淌,不知道它们将要去往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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