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期的最后一天,我选择了回老家看老母。
远香近臭,是我和老母关系最准确的形容。
九点钟跟她去了电话,也让她提前高兴一个钟头。
她很喜欢接我们的电话。准确说,她喜欢接任何电话。她对这个科技产品又喜欢又敬畏。
其实老母很前卫。我们年轻一辈都还没有买手机的时候,她的脖子上就挂了一部用珠串链吊着的手机。那是一部红色的手机,很炫很时尚,李玟打的广告。
她同样也喜欢跟我们打电话,好像几天不跟我们通个电话,她的生活拼图就会缺一块。而我们跟她打一次电话,则会让她的生活拼图挤出来一块。
而挤出的那块,正好又可以弥补几天没有通电话的空白,胀满她空虚的心。
她看起来很寂寞,也很孤独。
可她从来都不承认。
上次回去,走得急,忘记了跟她买她喜欢吃的卤鹅,一直放心不下。于是,出门前一直提醒小孩记得提醒我,记得跟外婆买卤鹅。
小孩和她外婆自带一种亲近感,即便他看了很多次我和老母之间发生的战争。
拐过路口。老母在那里扫地。
万年不变的姿势,一边扫,一边打望。望路过的认识的和不认识的人,有时候是她打别人招呼,有时候是别人打她的招呼。
她喜欢跟人说话,喜欢别人喊她。她的生活像一个蜂巢,需要很多另外的东西去塞满。
跟我们住一起时,我们很少跟她说话,她也找不到另外的人说话。所以,她还是喜欢回老家住。
小孩看到了他外婆,快走几步,大声喊:外婆!有种一颗糖溶进了牛奶里的粘稠甜腻感。
听到小孩的喊,老母腿比眼睛先朝小孩奔来,也喊:满儿!(祖辈对孙辈极度爱昵的称呼)
接下来,亲昵、问询、摸头等一系列亲情的短兵相接——乱糟糟,又黏糊糊的。
问话的不介意对方有没有空回答,被问的人也不管问的人需不需要回答。
反正,总要热络地乱一阵。
等场面安静下来,我才发现门口还坐着一个人,一个头发几乎全白了的老嬢嬢。
我礼貌性地看了一眼,算作打招呼。
以往我们家门口也都随时坐着人,有的是来找父亲修东西的,有的是来纯摆农门阵的。我们很少打招呼,因为大多不认识。
我们家:老母好客,而老父则是以实力吸引人来耍。
父亲走了,来耍的人少了很多。基本都是女的。
看这位老嬢嬢和老母坐的姿势和距离,我猜有点沾亲带故。
果然老母为我做介绍:这个是——我娘屋——舅舅的——幺媳妇的——总之定语很长。
我一刀跟她切断:反正喊老辈子不会错嘛!
但是我错了。
那个老嬢嬢很认真地说:喊老辈子怕不对哦。
于是她们俩又整理了一遍关系。最后得出结论:该喊姐姐。
喊一个白发苍苍的人为姐姐,我——
实在喊不出口。转身进屋做饭。
和老母的“远香”还在有效期,我煮饭的心情暂时大好。
那个老姐姐体态随和,面容温和,皮肤白,很少言语。她只静静坐在那里,带点笑容,很少搭话。只听到老母回环往复地说着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
很多时候,我都替老母担心,担心那个老姐姐不感兴趣,直接走掉。
但是没有。她看起来完全是老母的菜,自带听众体质。
而老母是天生的表演体质,声情并茂,情理交融。
有一瞬我觉得那个老姐姐的策略是:走对方的路,让对方无路可走——
既然你喜欢说话,那就说个够吧,我负责听。
我感觉老母在搜肠刮肚了。可那个老姐姐就那样坐着,面带微笑听,不搭话,也不走。
我逮了个机会悄悄问老母:她未必还要在这里吃饭哇?!嗐,后来才知道,岂止是吃饭。
老母点头说,嗯。
我以为老母没有听清楚我的问题,又重复了一遍。她依旧回答说:嗯。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自觉好像明白了什么。
饭后,她们两人又面对面坐着。那个老姐姐的坐姿依旧,也不打瞌睡。
从我的角度看去,她是在用她的“策略”鼓励着老母一直说话,那些重三遍四我们早就被灌得滚瓜烂熟的老农门阵。
渐渐地,老母的叙述节奏趋于被动推进,而那个老姐姐的节奏则完全是停顿。
她是真能坐啊。老母是真能说啊。
但我看得出,老母濒临山穷水尽,而那个老姐姐依然如悬崖一般巍然坐着。
三小时过去了,小孩呆不住了,发着牢骚要回城区了。
于是我开始收拾东西。
方鸿渐说,女人是天生的政治家。大概就是指老母这类人。
终于,老母一贯的政治体质开始凸显——她冲着我说:“你把这些菜打包回去嘛,晚上姐姐说,去那边吃饭。”
知母莫若女,我岂能不知道她的伎俩,她是在委婉下逐客令了。
我心领神会,配合着她:她好久来接你嘛?
老母嗫嚅着,没有听清,因为本来就是子虚乌有。接着她又要帮我拧东西,说送我一下。
那个老姐姐,她,终于起身,背起了她的包。
老母转身对她说:我一哈儿就回来,你就在这里耍嘛。
那个老姐姐不紧不慢地说,不耍了,回去了。
于是我妈在我们都走出门时把门“唰”地拉了下来。
我喊的滴滴还有五分钟才到。老母凑近我说:“她的亲妹妹就在##,可是她不去,每次都到我这里来,一坐就坐是半天。”
不乏拥趸的老母脸上的表情有些自得:“我不这样说(指刚刚的“策略”),她还要在这里吃夜饭,然后还要在这里歇(睡)。”
我短暂错愕后,刚准备说:不是正好吗?你反正也是一个人,正好多个伴。
但最终没有说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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