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首发，文责自负。本文参与书香澜梦第111期“冬”专题活动之一。】
2024年12月3日晚上十点多，吴安俊从办公室出来，准备去楼下龙山站坐地铁。前几天刚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夜间气温已经降到零下3度，冷风从各个与外界贯通的地方吹进来，吴安俊不禁缩了缩脖子，加快了脚步。
快要刷卡进站的时候，父亲来电话：“安俊，在哪呢？”
“爸，我刚下班， 刚要坐地铁呢。”
“别坐地铁了，快出去打的。尹锡悦宣布‘戒严’令了，我这会儿正往国会堂赶过去呢！你最好也过来！” 父亲气喘吁吁地说完就挂了手机。
父亲是国会议员，可是好好的怎么就“戒严”了呢？父亲难道是前两天看了《首尔的春天》想到他自己那年的经历，受不了压力脑子不好使了吗？明天带他去医院看看？
这时候母亲的电话也进来了：“安俊，下班了吗？”
“嗯，刚要进地铁站。”
“别进去了，赶紧出来吧。尹锡悦宣布‘戒严’了，别坐地铁到一半回不来了。”
母亲一向很有脑力，不会说胡话的。可是，怎么可能戒严呢？国家不是很安稳的吗？难道朝鲜打过来了？还是什么团伙大反动？还是马上要发生什么重大灾害？若是有这些事，龙山站怎么可能一点异常都没有呢？ 要不就是尹锡悦终于疯了？
“安娜呢？回家了吗？ ”
“嗯，她也刚到。一看到新闻就出去买泡面了。”
“买泡面？”
“楼里的邻居们都出去囤货了。万一戒严生效，一切都要受军队控制，食物供应不足怎么办？哎，民主了40多年，想想戒严就恐怖。哎呀，不跟你说了，我得赶紧去多接点水。你记得打的回来啊。别去国会那边，注意安全。” 母亲说完，急急地挂了电话。
吴安俊打开油管，总统尹锡悦宣布国家进入“戒严”的视频一个接一个。他赶紧变更方向，出了龙山站，打的去国会堂。
距离1980年5月17日全斗焕发动紧急戒严已经44年了，在今天民主和自由意识这么强烈的今天，那个昏头昏脑的小丑总统居然毫无根据地宣布“戒严”，吴安俊气得只能一阵阵冷笑。这个国家到底怎么了？
一路上，司机也在骂尹锡悦脑子烧坏了：“那家伙肯定喝酒喝高了，才搞出这么荒唐的事！”
赶到国会那边，吴安俊被眼前的场面惊呆了。人们不断地从四面八方赶来，围住了国会堂，与守在国会堂外围的士兵们对峙。最大在野党代表李在明在油管实时直播议员们挤进国会的场面。看不到父亲。吴安俊给父亲打电话。
戒严令宣布当天韩国国会堂前面的市民
“你在哪呢？” 父亲那边很吵，他扯着嗓子问。
“我到国会堂这边了，在外面。你在哪里？”
“我刚进了国会堂。尹锡悦居然动用了军队，把国会堂团团包围起来，不让我们进去。他这是在犯法！他......" 父亲还要说什么， 吴安俊插嘴道：“你怎么进去的？”
“士兵们不让我们进去，市民们来帮忙的，这么多市民呢，人肉跟他们抗衡！这么违背民意的事，也就只有那蠢货做的出来！哎哎......那个我不跟你说了，我们这里得赶紧搞投票！你在外面小心点！”
吴安俊在人群里被挤得左右摇晃，他踮起脚往国会堂方向看过去，士兵和市民两道人墙相互推搡，也有士兵被轻而易举地推开了。还有议员在往里挤，还有议员翻墙进去，他们必须尽快做出表决。总统有权宣布国家进入戒严状态，国会也有权否定总统的决定。而尹锡悦为了阻止国会否定自己的决定，居然动用了军队！
国会对面三辆装甲车“嗡嗡”地发着沉闷的声音开过来，好家伙!他居然要用装甲车来撞开人墙吗？市民们围向那装甲车，赤手空拳阻止装甲车的前行。国民的力量何其伟大！吴安俊感慨着，和周围的人一起高声喊道：“解除戒严!尹锡悦下台！守护民主！”
徒手与装甲车对峙的首尔市民
在政府当公务员的好友韩炳哲来电话：“安俊，你在哪呢？”
听了他的回答，韩炳哲又说：“你爸呢？进去了吗？我们在这边待命，也不知道要不要出遵守戒严令的相关通知。”
“你傻吗？怎么能出这种通知？”
“我吃政府的饭，上面要是下令，我还能违抗吗？”
“你怎么这么怂？换做我，就是丢了这饭碗我也不会发那种通知。什么年代了，还戒严！戒他自己的严还差不多！”
“你不在我的位置上不理解我的难处。我们都在这里战战兢兢，从也不是，违也不是。”
“戒严真要执行下去，国家就没了，哪来你的铁饭碗？就韩国这么个小小的国家，一戒严，资本全都流到国外去了，到时候国家就空了。你动点脑子有点骨气好不好？” 吴安俊越说越来气，也顾不得朋友情面了。
韩炳哲被他训得很没面子，说：“就你觉悟高，就你爱国！”说完“啪”一声扔了手机。
吴安俊被他搞得心情更加烦躁。看到那些持着武器的士兵，心里生出一种恨意：“一帮没脑子没见识的家伙，身为军人，要救国家于危难之际，他们倒好，在这里把国家往险境里推！”
在大学当教授的郑贤旭来电话：“安俊，看这边！你的左前方。”
吴安俊顺着方向看去，郑贤旭正向他挥着手，他脸上倒是很兴奋的样子。
“我和几个学生一起来的。议员们已经进去好多了，看着吧，戒严很快就能解除了！”
“你怎么知道？”
“我就知道！你看看这人群！还有新闻直播，还有油管直播，还有Kakaotalk 群的实时传播，就算士兵们拿的是真枪实弹也不敢开的。那蠢货还以为这是80年代呢，哪里那么容易实现戒严？！”
他说的不无道理。不要说整个韩国没有人会相信他那套戒严的理由，就是世界上其他国家也很快就能搞清楚真相，智能手机和社交媒体的力量足够强大。
吴安俊给妹妹吴安娜打电话，问她家里的情况。吴安娜说，去了附近几个超市，泡面、饼干等干粮和水都被买空了，年轻人觉得不可思议，老人们有些经受不住打击，路上乱哄哄的，有人在骂，有人在哭。
“爷爷奶奶怎么样？打电话问过吗？”
“妈妈打电话过去安抚过了，本来都很害怕，奶奶还哭了呢，说又像当年那样什么都被军队掌控毫无人身自由的话怎么办？妈妈让他们先不要急的，不知道现在怎么样呢。”
“44年过去了，身体里还留着当年的记忆。哎，你好好照顾妈妈吧。我在国会堂外面呢。一时半会儿没什么危险，叫她放心。”
“哎呀，爸进了国会堂，你又在国会堂外面，她能不担心吗？现在在房间里做祷告呢。”
挂了电话，吴安俊继续随着人群与国会堂前的士兵们抗争。
凌晨四点多的时候，父亲打来电话：“表决通过了，戒严令要解除了！”
前方直面着士兵的人群里传来欢呼声，听不清他们在喊什么，只看到人们高举着双手鼓掌，脸上是胜利的兴奋。军人们开始向两边撤离。
大屏幕上总统直播宣布解除戒严。装甲车开始撤退，市民们也开始三三两两地离开，骂总统的声音不绝于耳。戒严令的闹剧就这么结束了。但吴安俊知道事情远没有结束。
父亲说暂时还不能离开国会，不能排除那疯子再来一次，得尽快生成弹劾总统的决议，趁热打铁把那疯子打下台。
国会堂里灯火通明，没有人从那里出来。戒严是民主的倒退，在解除戒严这件事上，各党派之间毫无争议，190票全票通过。但弹劾总统又是另一回事，执政党不会那么容易通过的。估计现在国会堂里面正在发生着激烈的争吵。
吴安俊没有马上走，在国会堂外面逗留着，看看父亲是否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军队已经撤得差不多了。一位军人突然转身，面对着人群散去的方向，深深地鞠了一躬。吴安俊喉咙里有点苦涩的感觉。“人在江湖，身不由己”这句话冒出来，也许有些时候即使是非对错再明显不过，也不得不做些违心的事。
吴安俊给韩炳哲打电话：“戒严令解除了，你是不是能回家了？”
“还在待命。”他似乎还在生气，闷闷地回答。
“总统和国会天天吵，一会儿这样，一会儿那样，你们也够累的。”
韩炳哲没作声，吴安俊说：“刚才，有个军人向群众鞠躬了。刚刚我太绝对了，对不起啊！”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叹气：“我也想通了，你说的对，就算戒严令真的生效了，我也不能发任何关于遵守戒严令的通知。在政府工作的人都不坚守民主底线的话，政府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这时候郑贤旭远远地挥着手跑过来，与吴安俊击掌，说：“看，我没说错吧？这一次，又是国民救了我们国家！”
韩国1987 六月民主抗争
1987年6月10日，“六月民主抗争”是国民的胜利。1997年金融危机，“全民募金”运动也是国民的胜利。2016年--2017年，弹劾朴槿惠“烛光运动”也是国民的胜利。
这一次，若不是普通市民们与军队“肉搏”，国会议员们都不一定能进入国会，也便无法解除戒严令了。
一个愚蠢的总统，滥用权力，下了一个荒唐的命令，本是一件及其严重的事，却因为国民的抗争，成了一场贻笑大方的闹剧。
接下来,韩国国民们会不会再次创造一个胜利呢？不管是什么结局，都不要殃及平民百姓才好。吴安俊跟父亲打了招呼，踏上了回家的的士，心里既有其期待，也有担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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