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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这么三个人,男的,分别叫贰肆陆,贰和肆是朋友,肆又和陆是朋友,贰和肆不熟。有一天,贰给肆打电话,约他出去喝点,肆说,进行着呢,宇宙饭店,你来吧。贰说,跟谁啊。肆说,陆啊。贰说,不认识。肆说,来了就认识了。贰犹豫了一会,还是去了,认识了陆,成了朋友。三个人都成了朋友。说起来简单,整个过程比说起来复杂得多。
那天天气不好,下着小雨,贰并不知道。他没出屋,一天都拉着窗帘。他看了会电视,觉得没意思,又看了会书,更没意思。突然想喝点酒,想到肆。肆不是合适的酒友,酒品太差,可贰没有别的朋友,想找人喝酒只能找肆。给肆打完电话,他洗漱,换衣服,走出房间,才发现外面在下雨,又跑回家拿了把伞。
宇宙饭店离贰家不远,步行十分钟,这是平时,下雨加快了他的速度。宇宙饭店是一层简易房,就一间大厅,摆了二十来张桌子。平时忙,去晚了没位置。那天可能是下雨所致,只三桌客人。肆和另外一个男人坐在角落里,那个男人面朝外,长了一张砖头脸,是陆。
贰收起雨伞,挨着肆坐下,肆打开一套餐具,玻璃杯里倒上酒,十几块钱的红星二锅头,介绍说,贰,这是陆,陆,这是贰。贰和陆握了握手。
肆端起杯,说,贰,想一块去了,刚要给你打电话,你电话就过来了。陆也举起杯,说,心有灵犀。贰笑笑,觉得尴尬,没说话,碰了杯,各自喝了一口,贰抿了抿,肆喝了一拇,陆喝了三分之一。陆说,感情浅?肆打圆场,白的他没量,我们认识二十年了,没那些讲究。
桌子上两个菜,油炸花生米和回锅肉,都没动,一会,又端上来一个,水煮肉片,服务员放急了,盆一歪,汤洒出来,溅到陆的腿,陆说,日你妈。服务员放下水煮肉片,说,换个人吧,我妈刚死了。短暂沉默,肆说,别在意,他就是口头语。陆说,对对,不是真的。服务员说,没关系,不知者不怪。转身要走,贰说,节哀。
过了一会,天完全黑下来,雨还没停的意思。贰一杯酒见了底,肆和陆已经在喝第二杯。另外两桌客人都走了,大厅在六盏白炽灯的加持下,显得分外空旷。三人说话的声音悠悠荡荡,撞到墙壁,形成回响。
此时,贰和陆熟络起来,论起各自工作和年龄,贰三十九岁,在县宣传部写材料;陆四十五岁,开大车。顺便说说肆,肆四十一岁,开加油站,无证。贰和肆是发小,陆是肆的客户。
上面都是引子,故事还没开始,真正让故事进入正轨的是那名服务员。贰喝完一杯白酒,陆拧开瓶盖,要给贰倒上,贰捂住杯口,说换啤的。叫来服务员,要两瓶啤酒。陆说,不够,整一箱。肆拍板,半箱,半箱。服务员搬来半箱啤酒,给贰打开一瓶,人站在桌子前,没走。肆看着她,说,一会结账。服务员说,不是账的问题,我挨了骂,越琢磨越委屈,关键我妈还死了,就更难受。陆说,那你想怎么办?服务员说,你得给我道个歉。三人觉得服务员有意思,拉过一把椅子,要她坐,她坐了,在陆旁边,贰的对面。贰又从别的桌取来一套餐具,撕开包装,取出玻璃杯,放在服务员面前;肆在玻璃杯里倒上啤酒;陆说,道歉可以,喝个酒。服务员瞄了一眼柜台,说,老板不让。肆打圆场,他跟你开玩笑的,不喝就不喝,坐坐,说说话。服务员说,有什么好说的。陆说,你这样,我给你讲个故事,权当道歉了。服务员又看了一眼柜台,说,那你先讲,我评估下,能不能当成道歉。
陆喝了服务员那杯酒,开始讲故事。
陆的故事是这样的:
他的一个朋友,同样开大车,在陆的故事里,这个人叫做甲。有一天,甲拉着一车煤,行驶在阳泉回狮城的国道上,为节省过过桥费,没走高速,凌晨五点半,晨光初现,他打开收音机,交通频道在放一首歌,《一生何求》,甲没想起歌名,只知道歌手死了,觉得晦气,换了频道,还是粤语歌,这首他知道,《光辉岁月》,没听,把收音机关了。
他从屁股后面摸出烟,点了一支,随手打开车窗。这时对向驶来一辆轿车,开着远光,甲眼前一片刺白,被夺了视线,按响喇叭,轿车关了远光,就在甲视野恢复的一瞬间,右侧路口冲出来一辆三轮车,甲踩下刹车,同时左打轮。需要再强调一下时间,深秋,清晨。还有天气,刚刚下过一场雨夹雪,路上车辆稀少。这些因素共同造成路面湿滑,轮胎打滑。卡车不受控制,撞向隔离带,侧翻了。(更加巧合的是,隔离带中间插着一根骨头,对准倒下来的甲,穿过车窗,从他的左侧太阳穴插进去,从右侧太阳穴钻了出来。)三轮车被卡车挂了一下,也倒了,人甩到路边。
甲从车窗爬出来,坐在隔离带的石阶上,开三轮的——此后陆叫他乙——也爬起来,一瘸一拐走过来,坐在甲的身边。乙五十来岁,瘦,罐骨突出,甲觉得像枣核。两人打过招呼,突然起了雾,像是突然在人眼睛里安了一道白色帘幕,甲乙除了彼此,只能看到密不透风的白。甲掏出烟盒,被压扁了,在手里拧了两把,扔进浓雾,乙说,抽我的吧。手伸进上衣口袋,摸摸索索,抠出一盒红塔山,递给甲一支,自己点了一支。甲叼上烟,点了,说,怎么这么不小心?乙弹了弹烟灰,说,抱歉了兄弟,把你害了。甲说,我倒没啥,我车有保险,你要摔个好歹,可咋整?乙说,你的保险我能用吗?甲说,那不行。乙说,怎么不行?甲说,我要撞了你,你就能用,可你自己摔的,咋用?乙的脸色就变了,说,你没撞我吗?甲歪了歪身子,看着乙,说,你别讹人,我车上有监控。乙拍了拍脑袋,说,好像真没碰到。甲笑了,笑声松弛,说,吓我一跳,老哥是好人。乙皱着脸,说,不瞒你说兄弟,好人谈不上。甲问,怎么?乙说,我是真想讹你,可惜没讹上,你躲得挺快。甲说,就算你讹上我,命也没了,图啥?乙用力吸了口烟,说,这不愁的吗,但凡有别的出路,不至于走到这一步。
细说起来。乙有一个老婆,一个儿子。老婆得了癌,长在乳房上,割了右乳房,扩散到左乳房,又割了左乳房。乙用十年攒了五十万,老婆花光它用了三年,钱花完,老婆安心死了。儿子很伤心,他以为他妈花的是他的钱,是父亲攒来给他结婚买房的钱。所以除了伤心,他还很生气。他交过几个女朋友,都因为他没车没房岔了,又谈了一个,丑,好处是要求低,可以没车,不能没房。
乙的烟抽完烟,在脚下碾灭。甲的剩半截,自己灭了,发现时烟头上挂着露珠,甲把半截香烟扔进雾里,说,不值。乙说,毕竟是儿子。甲站起身,拍拍屁股,跺脚,说,别犯傻,你死了,跟块石头有啥区别?石头会关心你儿过得好赖?再说,他过得好赖跟一块石头有什么关系?时候不早了,走了。径直而去,身影渐稀,不多时被雾吞没。乙又摸出一支烟,还没点,听到远处吹吹打打,锣鼓唢呐声响,渐近,贴着耳朵滚过去,震得脑仁乱颤。影影绰绰出现几个人影,在雾中穿行,到了眼前,见一左一右两人,一个敲锣,一个吹唢呐,都认得,本村戏班子的,他迎上去,问,谁家过白事?敲锣的依旧敲锣,吹唢呐的依旧吹唢呐,都没理他,他又问了一遍,还是没人理他。敲锣吹唢呐的过去,后面紧随一人,披麻戴孝,肩扛纸幡,垂着头,看不清面目,咿咿呀呀地哭,声音耳熟。乙走过去,拍那人的肩,那人似未察觉,依旧哭,乙弯下腰,歪着头,从下往上看那人,见他一张花盆脸,上面栽满笑容,声音却像哭。乙觉得眼熟,想了想,想起是儿子。儿子长得不像自己,随妈。他去拉儿子,儿子像没看到他,哭笑着,往前走了。紧随其后是一辆拖拉机,上面拉着一口棺材。乙预感不妙,跳上拖拉机,推开棺盖,见里面躺着一人,身穿黑色寿衣,却见不到四肢和头,乙伸手进去,扯掉寿衣,寿衣之下并不是人,而是一块石头,上面写着字,字迹潦草,乙认出是自己名字。他跳下拖拉机,想追上儿子问个究竟,送葬队伍却倏忽不见了,声音也戛然而止。雾更浓了,压得乙喘不过气,他又坐下来,发现身边已经坐了一人,是甲。
乙问,怎么回来了?甲面容严肃,说,我在路上看到你了。乙说,开什么玩笑,我不在这里吗?甲说,那些才是你。乙说,很多个我?甲说,很多,东一块,西一块,满地都是。乙吃惊,不敢相信,说,胡扯,我好端端在这里。甲说,你已经死了。乙说,你才死了。甲说,我也死了。乙说,你少唬我,害你翻车是我不对,那也不该跟我开这种玩笑。甲说,你没看到你儿子吗?去给你下葬,你的尸体拼不起来了,他们就用一块石头代替。乙突然提高调门,那不是我儿子,哪有老子死了儿子还在笑的。甲说,他得了一百万赔偿款,能不笑吗,对他来说,你死得太值了。乙沉默了,半天没说话。甲说,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他现在可以买房了,也能买车了,等把那块写着你名字的石头埋了,就要结婚了。乙叹了口气,说,值了。又问,你又是怎么死的?甲激动起来,说,我才不该死,不知道谁他妈在隔离带里面插了根骨头,翻车时穿进我的太阳穴,他双手在自己脑袋两侧比划着,搞得我像个挂炉烤鸭。乙想笑,觉得没礼貌,憋住了,他说,是我害了你。甲说,现在说这些有屁用。起身欲走,乙叫住他,问,你去哪?甲没回头,对着面前的浓雾说,去找插骨头的人。
贰看着陆,服务员也看着陆,等他讲下去,陆却自己喝了一杯啤酒,说,完了,讲完了。服务员说,不找插骨头的人了?陆和肆打了个眼色,肆说,要找,不过是另一个故事了。服务员说,这还联动上了?肆说,它们的联系只有那根骨头。又把服务员的酒杯倒满,这次服务员没拒绝,几个人共同喝了一杯酒,肆说,这个故事是我的亲身经历。
肆说得是自己小时候的事情。
肆小时候住在一个叫做石家疃的小村子(贰在隔壁梁庄),每天步行去上学,路只有一条,呈弓背形,肆和几个小伙伴嫌远,不走,他们走弓弦。穿庄稼地,过坟场,坟场边上有个沙坑,五六米深,几十米宽,放学时时间充裕,肆会和另外一个同路小伙伴跳下沙坑玩,一直玩到天黑。他们常玩的一种游戏是打骨头仗。骨头是另一名小伙伴发现的,肆叫他坤。骨头露出沙面一截,夕阳一照,刺目生辉。坤以为是瓷片,肆说是刀子。两人跑过去,看出是骨头,肆把它刨出来,拿在手里,二十公分长,是一根完整的大腿骨,但肆和坤并不知道它来自哪个部位,更不知道它的主人是人还是什么动物。肆和坤为骨头的归属发生争执,坤说是他发现的,骨头理应属于他;肆说是他刨出来的,应该属于他。最后,肆提议,我们再挖一挖,看看下面还有没有别的。两人扔下手中的骨头,蹲下来挖沙。挖了一会,挖出另一根骨头,是一块下颌骨,长了一排小巧的牙齿,肆和坤不但没害怕,反而兴奋起来,继续挖掘,之后他们挖出了头骨,肋骨,胫骨,很多骨头,堆放在一旁。沙里还有骨头,但他们累了,他们坐下来,拼接挖出来的骨头,直到拼出一副完整的骨架。两人盯着骨架,看了一会儿。是个小孩儿,肆说,也就两三岁。坤说,啊,真是个小孩儿。
第二天,肆和坤再次到沙坑,重复前一天的工作,这次拼出三副骨架,体型有大有小,都没超过肆和坤。他们把骨架从大到小排列好,为它们编号,最大的是大哥,依次二哥,三哥,小弟。
肆认领了大哥三哥,坤将二哥小弟招致麾下,在肆和坤的操控下,两队展开搏斗。大哥撞断了二哥右腿,二哥揪掉了大哥三根手指,三哥掰折了小弟一条胳膊,小弟在三哥头上敲出一个洞。
二人忘了时间,天突然黑了。也许是逐渐黑的,谁都没察觉。肆扔下骨头,提议回家,坤同意,肆走在前面,坤跟在后面,黑暗蒙住了他们的眼睛,只能摸黑走,走了很久,脚下还是沙地,肆觉得不对劲,问坤,怎么回事?坤没说话,拉肆的衣袖,肆回过头,看到几十米外——也就是堆放骨架的地方——燃起了四堆绿色火焰。肆浑身发冷,打了个战,说,什么玩意儿?坤说,不知道。火焰抖了几抖,迸出几蓬火星,火星开过,从里面走出几个人来,背对火焰,面对肆和坤,体型从大到小站成一排,能看出四人身体各有缺陷,面目影影绰绰,看不清楚。
坤倒退两步,坐进沙里,哭了,肆也双腿打战,但没跌倒。多年以后,喝多了的坤在肆面前回忆这段往事,坦言自己吓尿了,肆笑笑,坤觉得是轻蔑的笑,肆认为是会心一笑。肆隐瞒了自己也尿了的事实——尿液顺着裤管流下来,渗进了沙里。
显然,这四个人正是刚才还被肆和坤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大哥二哥三哥和小弟。率先开口的是大哥,他说,不要怕,我们不是来报复二位的,而是有求于二位。接下来说话的是二哥,他简要介绍了四个人的死亡经历,肆听得马虎,心不在焉,坤认真些,如果不是天太黑,他可能还会做笔记。大哥实际上出生最晚,活到十二岁,夏天去河里摸鱼,鱼没摸到,淹死了,他被捞起来时,身体已经如同一块旧棉絮,破烂,鼓胀,脸上爬满了蚂蝗,即便如此,他的父亲还是一眼认出了他,父亲哭了一阵,用棉布包裹起他,扔进了沙坑。二哥实际上是个女孩,死的时候九岁,她和母亲去姥姥家,母亲骑车,她坐在后面,路过一个十字路口,被一辆泥头车撞飞,她当场死了,母亲伸手够了够她,没有够到,坚持了一会,也死了。父亲厚葬了母亲,将她扔进沙坑。三哥死的那年五岁,父母下地,把他和猪留在家里,他翻过猪圈,掉进了猪槽。父母回来,在猪圈里发现了他,身体上满是咬痕,脸只剩半边。父亲杀了猪,将他扔进沙坑。小弟刚出生就死了,确切说,是生到一半就死的,别人头先出来,他脚丫子先出来,生到屁股时,憋死了,接生婆费了老大劲把他从母亲子宫里捣鼓出来,她奓着沾满羊水和血液的双手,曲起胳膊,用衣袖擦了把脸上的汗水,说,是个傻子,在娘胎里傻,生出来更傻,死了倒好,省心了。接生婆一手拎着十斤小米一手提着他,回家路上,绕了个远,将他扔进沙坑,随着他的尸体滚入坑底,接生婆说,抠逼唆唆的,就给十斤小米,死了活该。接下来,三哥说,你们发没发现什么共同点?坤抢先说(这和他在学校里的表现一致,老师提问,每次都是他第一个举手回答),你们都死了。三哥说,废话。(结果也像在学校里一样,大多数时候,他的答案是错的)肆说,沙坑,你们都被扔进了沙坑。三哥说,对。肆说,这是为什么。三哥说,因为我们都是早夭的孩子,本地的风俗,早夭不入祖坟。肆没有听懂,看了坤一眼,坤也在看他,显然,坤的理解能力尚不及他。小弟说,我们恳请二位将我们的尸骨——当然了,现今只有骨,没有尸了——埋进各自祖坟。随后,四人报了家长姓名和祖坟位置,要肆和坤记下来。说完,肆听到远处的呼喊声,两个声音,一个叫自己名字,另一个叫坤的名字。肆应着,坤没开口,面前四人突然消失了,火焰收成一束,钻进沙里,不见了。月亮跳上半空,天色亮了些,四具骨架躺在沙地里,浸着冷光。肆拉起坤,向沙外跑,跑上沙坑,他们见到自己的父亲。肆的父亲一把拉过肆,在他头上扇了一巴掌,坤的父亲温和些,没动手,一脚踹在坤的屁股上。两位父亲同时开口,谁让你到这来的?
第二天,肆和坤捱到放学,再次来到沙坑,骨架还在,被沙埋住一半。他们踌躇了一会,决定先从小弟开始,俩人把小弟刨出来,拆开,装进书包,去找写着那个名字的坟墓。在肆的故事里,寻找祖坟的过程被省略,场景切换,肆和坤置身坟地,肆的面前有一座坟,是小弟的母亲,坤的面前有另一座坟,是小弟的父亲。他们要把小弟埋在父母之间。肆带了铁锹,坤带了镐,他们先除去坟上的杂草,然后挖坑。土有点硬,只挖出一个很小的坑,肆提议打住,坤表示赞同。将骨头倒进坑里,填平,踩实。他们依法泡制三哥和二哥,在埋大哥时遇到一点小状况,他们在大哥父亲坟前挖出了另外一堆骨头,通过形状判断是一条狗。故事讲述者肆在此适时加入解释,大哥的父亲孤独终老,陪他到最后的只有一条老狗。服务员不解,问狗都能进祖坟,为什么作为人的大哥却不能。肆没回答她,他也无法理解。贰问出另一个问题,人和狗一起死了吗?肆说,陪葬,懂吧?贰懂了。
故事里的肆和坤把狗骨头刨出来,扔掉,将大哥替换进去。工作完成,肆和坤顿时轻松,每人捡了一根狗肋骨,玩起打仗游戏。坤在躲避肆的一次迎面直刺中踩到砖头,脚下踉跄,脸迎着狗肋骨倒下来。狗肋骨插进坤眼窝的瞬间,炝锅声在他脑海炸响,噼噼啪啪,直到整根肋骨没进坤的脑袋,在他的眼睛上留下一个漆黑的洞。
坤死了。肆隐瞒了事实。坤的尸体被扔进沙坑。肆喝了口酒,继续讲,妈的,很多天我都睡不着觉,就算睡着,坤马上就来了,他用黑漆漆的眼洞瞪着我,把我瞪醒了。我每天溜进沙坑,去找坤,坐在他的身边,等他变成骨头。后来我知道,人变成骨头需要一个很长的过程,它首先会变色,身体上出现一块块斑点,然后会膨胀,就像面团发酵,这时候身体会发出气味,招来很多蚂蚁和苍蝇,还有野猫野狗。我把野猫野狗赶跑,蚂蚁苍蝇我没办法。一个月后,坤成了一堆骨头,我把他头骨里的狗肋骨抽出来,剩下的收进书包。这事儿说起来真她妈邪性,本来我打算第二天把坤埋进他家祖坟,结果当天晚上来了洪水,全村人都转移了。等洪水过去,房子,庄稼,全都没了,沙坑也被泥沙填平,坤家的祖坟也被冲毁,所有坟都被冲毁。村子要重建,盖房修路,最大的一条路就铺在坤家的祖坟上,坤家的祖坟迁了,你们猜迁到了哪里?就迁到了原来的沙坑。我实在搞不清楚哪里才算是坤家的祖坟。思忖了两天,就把他的骨头埋进了沙坑,留下一根肋骨,打算埋到他家的老祖坟,这样两边祖坟都占上了,他挑不上理。不久前,那条路重修,我路过那里,特意去看坤,发现那跟肋骨被刨出来,孤零零挂在一蓬茅草稞上,我把它取回来,插进隔离带,打算第二天带把铁锹来把它埋了。结果天还没亮,它就插进了一个司机的脑袋,现在我也不知道它去了哪里,可能永远回不了祖坟了。
故事讲完,沉默席卷大厅,几个人看着服务员,直到服务员打出一个冷战,贰肆陆都笑起来。肆和陆笑得大声,贰是微笑,抿着嘴,没出声音。服务员说,逗我呢?肆敛了笑,说,真事儿,怎么能逗你。服务员说,我不信,你们几个我看就他还算老实。肆手指贰,又开始笑,他?他是蔫巴萝卜心里坏。服务员看着贰,你有故事吗?贰想了想,说,有。
贰的故事发生在肆的故事里那场洪水之后。主人公是两个人,一个叫仁,一个叫孝,仁是孝的爷爷。两人没来得及转移,被困在洪水里,救起他们的是仁养的一头大黑猪。大黑猪驮着爷爷叼着孙子,涉水来到村外的玉皇庙。玉皇庙在一处高岗上,村里人叫它玉皇山,实际上就是一个土疙瘩。故事开始时,城隍山变成孤岛。孤岛困住了两个人,一头猪,还有一座石像。
前三天,祖孙俩用城隍的贡品充饥,那头大黑猪会自己游到水里抓鱼。第四天,贡品吃完了,两个人只能一起和大黑猪吃生鱼。吃过鱼后,孝身上起了一层疹子,瘙痒,溃烂,流脓,饿了两天,好了。仁判断孝对生鱼肉过敏,他打上猪的主意。仁敲断玉皇爷的头,趁猪熟睡,用玉皇爷的头猛砸猪头。仁年纪大了,气力不足,一下没能砸死大黑猪,猪惊叫而起,甩动血肉模糊的头颅,撞向仁,把仁撞了个跟头。猪跳进水里,转眼不见踪影,只在水面上留下一片浮动如油脂的血迹。
祖孙俩靠在没了头的玉皇爷左右,仁断了肋骨,无法行动,孝饿了几天,没有一点力气。偶尔有一只蚂蚱跳到俩人脚下,孝捕了,一撕两半,头给自己,肚子给爷爷。捱到第二天,岸边冲上来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孝先看到,他撑着身子来到岸边,发现是那头大黑猪,已经死了,头顶有一个茶杯口大的窟窿,里面窝着一条鲶鱼。孝对仁说,爷爷,有吃的了。把猪拖到玉皇庙,瓦片割开猪皮,从肋条上撕下一片肉来,给仁吃。仁说,猪是我们的救命恩人。拉着孝,给猪磕了两个头,然后开始吃肉。
猪肉吃了半个月,还剩一小半,开始变质,发出恶臭,招来很多苍蝇。还有乌鸦在破了顶的玉皇庙上盘桓,整日整夜啼叫。孝把猪埋了,仁说,立个坟吧,等水退了再给它树碑,写大德猪仙。孝应着,手捧黄土,堆出一个土疙瘩。几天里,孝只能在岛上捕一些蚂蚱给仁和自己充饥,后来,蚂蚱绝迹,他们不得不吃一些嫩草裹腹,希望能撑到洪水退去或者等来救援。
水没退,也没救援。仁的伤势不见好转,反而加剧,开始发烧。孝守着仁,说,爷,这可咋整?仁说,想吃肉。孝说,爷啊,蚂蚱都没了,我哪里去给你弄肉。仁指着庙顶的破洞,说,乌鸦,乌鸦也是肉。孝看向洞口,没有乌鸦,天嶙嶙峋峋,蓝得可怕。
用腐猪肉吸引乌鸦是仁想到的主意,孝把土堆刨开,猪肉已经融于泥土,只剩白骨。孝看向仁,仁看着猪骨,说,埋上吧,再拜一拜。
又过了几天,仁高烧仍未退,全身通红,像一块熔炉里的铁,偶尔昏迷,发些呓语,念叨孝的名字。一个清醒的时刻,仁把孝叫到身边,说,我活不成了,你得活下去,我死了,先别埋,用我的尸体吸引乌鸦。孝说,爷,你不能死,我去给你抓鱼。说罢就去抓鱼,水刚过膝盖,脚下一滑,栽进水里,呛了几口水,手抓住岸上一棵蒿子秧,爬上来,仰面躺倒,阳光刺辣,孝感觉头晕脑胀,飘来一片云,给孝遮阳,不一会儿,撇下雨点来。孝哭起来。
雨停后,仁撑着身子,爬到庙外,躺在一块棺盖样的平地上,对孝说,你准备好石子,乌鸦落下来就用石子打。孝说,会砸到你的。仁说,我都快死了,还管那些。仁躺着,敞开胸膛,肋骨隆起,中间形成一道沟渠。他没等来乌鸦,有一只老鹰在空中盘旋一阵,俯冲下来,距仁几米远,仁动了一下,老鹰飞走了。孝说,爷,算了。仁坐起来,抹了把泪,说,那么大只老鹰,够你吃三天了,可我怕疼,我他妈怕疼。孝把仁搀回玉皇庙,扶他坐下,将他身下的濡湿的草换成干草,没说话,躺回自己的窝,抓起一把青草咀嚼起来。
仁死了。此前三天他都没有进食,是拒绝进食还是无法进食贰在故事里没有明确说明,总之仁死了。孝把仁的尸体拖到庙外那块平地上(棺材盖一样,贰再次强调),自己手持石子躲在一旁的草丛里,太阳一点点升高,仁头顶滋啦滋啦冒着热气,孝觉得爷爷的魂魄就随着热死飞走了,那不是爷爷了,只是一具尸体。终于有两只乌鸦在庙顶观望一番后飞下来,一只落在仁的脸上,一只落在仁的肚皮上,一只啄仁的眼珠,一只啄仁的肚脐。孝掷出石子,打偏了,乌鸦没有察觉。孝跳出草丛,驱赶乌鸦。乌鸦飞走了,带走了仁的眼珠,留下了肠子。
几次之后,仁的身体逐渐损伤,孝却一只乌鸦没打到。他快饿死了。他放弃了。他把残缺不全的仁埋在猪的旁边,没有立坟。
一个月后,孝获救。搜救船上人问起仁,孝说不知道。贰的故事戛然而止,沉默再一次降临,外面天黑得很重,雨停了。服务员问,这一个月,孝怎么活下来的?贰说,自己想。服务员说,神神叨叨的。肆把最后一瓶啤酒打开,倒进四个人的酒杯,说,最后一个酒,满堂红。四人碰了杯,将酒饮尽。肆起身,走向柜台,贰和陆跟上去,肆掏钱包,贰举起手机,扫柜台上的二维码。肆用肩膀挤开贰,说,别闹,我来。肆又挤回来,说,下次你的。陆站在两人身后,说,都弟兄,谁结都一样,下次我来。肆把两张一百拍在柜台上,一手捂着二维码,对老板说,多少钱。这时,服务员也走过来,说,我喝了一瓶啤酒,用了一套餐具,别算进去了,从我工资里扣。老板说,扣什么扣,算送的。
乌云散尽,月光清冷。四人走出饭店,陆踩到水坑,骂了一句。贰和肆告别。服务员骑上自行车,先走了。贰步行回家,陆骑电动车。肆站在路边,伸手叫了辆车。
服务员最先到家,打开门,屋里腐败气味尚未散尽。开灯,一眼看到母亲,挂在墙上,直勾勾盯着她。她笑了,说,妈,你别吓我,我不怕你,氧气管不是我拔的,要找去找你的宝贝儿子。随手把遗像摘下来,反过来挂上去,母亲面对墙壁,不能瞪她了,她睡得很安稳。肆第二个到家,妻子在煮方便面,火开得旺,褐色泡沫从锅沿溢出来,妻子把火调小,问肆,陆还钱了吗?肆耷拉了脑袋,说,没。妻子说,我就知道。肆抬起头,鼻孔扩张,说,明天再不给,我他妈弄死他。妻子说,行了,洗洗睡吧。肆没洗,走进卧室,躺在床上,没一会就睡着了。贰第三个到家,妻子不在,一天了,妻子还没回来。他拨通妻子的电话,响了两声,被挂断,再想拨过去,妻子打了过来,贰接通,妻子说,在加班,回去给你带你最爱吃的凤梨酥。贰听到水龙头放水的声音。挂断,他从厨房拎出菜刀,揣进怀里,出了门。陆最后一个到家,他绕了个远,来到肯德基,买了个汉堡,包严实了,放进车筐里。到家,他敲了一会门,开门的是儿子。儿子抬头看着他,他把汉堡举到儿子面前。儿子脸上有了笑容。儿子打开汉堡,笑容消失了,他说,我不喜欢吃鳕鱼的。陆把鳕鱼片取出来,三两口吃了下去,吃完,舔掉嘴角的沙拉酱,说,那我给你煎个鸡蛋夹进去吧。儿子低下头,看自己的腿,说,好吧。陆把儿子从轮椅里抱起来,放在沙发上,把他空荡荡的裤腿系在一起,打了个结,陆说,等着,我给你煎鸡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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