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妈常说,她这辈子最大的功劳,就是给我爸生了三个闺女,然后,又亲手“送走”了一个儿子。说这话的时候,她脸上没有后悔,只有一种认命了的平静,像秋天落光了叶子的老树,杵在那儿,任凭风吹。
我叫林晓星,这个名字是我那有点文艺细胞的爸起的,他说我出生那天夜里,星星特别亮。可我更觉得,我像是我妈那桩“著名往事”的一个副产品。那件往事,发生在一九七五年的春天。
那时,我妈,王秀芬,已经是街道居委会的副主任了。一个从普通纺织女工走到这一步的女人,厉害是肯定的。她连着生了我们姐仨,在我爸林建国那微不可查的叹息和我奶奶的白眼里,她憋着一股劲,非要生个儿子不可。
老天爷好像真听见了她的念叨。七五年春天,她怀上了。更神的是,她偷偷找熟人看了,说是个“带把儿的”。这下可不得了,我妈走路都带风,我爸脸上多年的阴霾也一扫而光,连我奶奶,都破天荒地天天给她炖红糖鸡蛋。
可就在全家摩拳擦掌迎接这个“太子爷”的时候,一纸文件下来了。单位要整顿风气,党员干部要带头搞计划生育。我妈,王副主任,赫然在名单的前列。
我至今都记得那个晚上的情景。我爸蹲在门口,一口接一口地抽着“经济”烟,烟雾缭绕,像愁云惨雾。我妈坐在炕沿上,手一直放在还没显怀的肚子上,半天没说话。
“秀芬,”我爸哑着嗓子开口,“要不……咱就别当这个副主任了?咱家,需要个男娃。”
我妈没吭声。
“你看,刘大姐,李姐,她们不也都超生了嘛,顶多挨个处分……”我爸继续劝。
“她们跟我不一样!”我妈突然抬起头,眼睛里有种复杂的光,“我是要做表率的!整个街道都看着我呢!我要是带头违反政策,我这工作还怎么干?我这脸往哪儿搁?”
“脸面重要还是儿子重要?”我爸蹭地站起来,声音也高了。
“你懂什么!”我妈也激动起来,“没有这份工作,没有这个身份,咱们家在街坊邻居眼里算什么?生了儿子就能挺直腰杆了?现在是新社会了!”
那场争吵没有结果。但几天后,我妈自己偷偷去了医院。回来时,脸色煞白,但腰杆挺得笔直。她对我爸和我奶奶就一句话:“拿掉了。以后都别提了。”
我奶奶当时就捶着胸口哭开了:“我的大孙子哎!王秀芬你个败家娘们,你是我们老林家的罪人啊!”
我爸则整整一个月没跟我妈说一句话。
我妈呢,好像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到了工作上,更加雷厉风行。只是偶尔,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我会看见她摸着我们姐几个的头发,眼神飘向窗外黑漆漆的夜空,喃喃自语:“都是命……该着你来,你就来了;不该你来,留也留不住。咱们的缘分啊,都是老天爷安排好的。”
(二)
时光咻地一下,就把我拽到了自己的婚恋年纪。我遇到了大刘,一个踏实、有点憨的程序员。谈恋爱、结婚,水到渠成。蜜月旅行回来,我就发现自己中奖了——我怀孕了。
说实话,当时我和大刘刚工作没几年,存款薄得像张纸。住在租来的小一居室里,连买个婴儿床都得掂量掂量。周围的同事朋友知道后,道喜的话里都带着点担忧。
“晓星,现在养孩子可费钱啦,奶粉、尿不湿、早教班,哪一样不是吞金兽?”
“你们俩再拼几年,等经济基础扎实点再要,多好?”
“哎呀,年轻人就是冲动……”
这些话像苍蝇一样,整天在我耳边嗡嗡响。我和大刘商量来商量去,竟然鬼使神差地,也做出了一个可怕的决定:不要了。我们约了医生,日子定在了周五。
那几天,我心神不宁,吃不下睡不着。周四晚上,我莫名其妙地开始整理衣柜,翻出了我小时候的一件红色小肚兜,那是我妈给我做的,上面还绣着颗歪歪扭扭的星星。我拿着那件小肚兜,眼泪毫无征兆地就掉了下来,止都止不住。
大刘吓坏了,搂着我问:“晓星,你怎么了?是不是后悔了?你要是后悔,咱就不去了!”
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只会点头。
大刘叹了口气,把我搂得更紧了:“不去就不去!穷有穷的养法!咱俩有手有脚,还能饿着孩子不成?明天我就去跟领导说,申请多加点班!”
就这样,我们家的“老大”,刘星辰同学,保住了他的“地球户口”。后来我常想,要是那天我没翻出那件小肚兜,要是大刘没有说那句“咱不去了”,星辰现在会在哪里?或许,他根本就没走,只是派那件小肚兜来提醒我:“妈,我可是注定要来你家的,你别犯糊涂。”
(三)
星辰五岁那年,我又意外怀孕了。那是2000年,“只生一个好”的口号喊得震天响。计划生育是基本国策,抓得特别严。单位领导第一时间找我谈话,语气温和但态度坚决。亲戚朋友也劝:“晓星,有星辰一个就够了,好好培养,你们也轻松。”
这一次,意识的干扰变得无比强大,它不再是关于经济压力的私语,而是裹挟着“政策”、“规定”、“大局”的洪流。我和大刘几乎没怎么挣扎,就顺从了。整个过程平静得可怕,没有眼泪,也没有争吵,像完成一项必须完成的任务。
只是,从医院回来那天晚上,我望着窗外的星星,突然就理解了我妈当年那句话。“都是命。” 这个孩子,或许就是注定不来我们家的。抗住了“穷风”,却没抗住“政策风”。同一个我,做出了不同的选择,仿佛真有只看不见的手,在拨弄着结果的琴弦。
(四)
转眼,我的儿子星辰也长大了,交了女朋友,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现在的年轻人,想法和我们那时完全不同。他和女朋友小雅是坚定的“不婚不育”主义者,说要把一生奉献给热爱的事业和自由的生活。
我起初是焦虑的,跟我妈当年想抱孙子的心情一模一样。我试图劝:“总得有个孩子,家里才热闹嘛……” 星辰就会笑着搂住我的肩膀:“妈,您看您和我爸,为我们操劳了一辈子,该享享清福了。我们觉得现在的状态特别好,宇宙这么大,人生有无数种活法。”
他甚至还用我当年安慰自己的话来“教育”我:“妈,您不是说嘛,每个人都是宇宙的孩子,和植物、星辰没什么两样。那我和小雅也是两颗小星星,我们按自己的轨道运行,不是挺好嘛?您就别操心啦!”
我被他说得哑口无言,心里却莫名地松快了些。
有一天,我和大刘去公园散步,看到一对年轻的父母,手忙脚乱地照顾着两个调皮的儿子,大的哭,小的闹,爸爸脸上满是疲惫,妈妈眼里却洋溢着幸福的光。另一边,几个穿着时髦的年轻女孩,有说有笑地滑着滑板呼啸而过,浑身散发着无拘无束的活力。
大刘突然感慨了一句:“嘿,你看,这世上的人,还真是各有各的活法。”
我点点头,挽紧了他的胳膊。是啊,我妈为了“干部表率”的身份,放弃了梦寐以求的儿子;我顶住了经济的压力生下了星辰,却迫于政策的压力放弃了第二个孩子;而我的儿子,他们主动选择了另一种人生。
这像不像一场大型的、由宇宙主导的“计划生育”?每个时代都有每个时代的“意识干扰”,像一阵阵风,吹向每一棵打算开花结果的“植物”。有的苗,顶住了这股风,没顶住那股风;有的苗,身体土壤本身就不适合生长;而有的苗,像星辰和小雅,干脆自己决定不开花,只做一棵安静欣赏风景的树。
哪个对?哪个错?好像也说不上。最终活下来的孩子数量,仿佛早就写在了星空的密码里。
我想起那个被我流掉的孩子,心里已经不再有尖锐的疼痛,只剩下一点淡淡的、星尘般的遗憾。也许他/她只是调皮,换了个方式,或者换了个家庭,又来地球上玩了呢?毕竟,我们都是宇宙的孩子,来去自如。
回到家,星辰和小雅正在厨房里忙活,给我们做一顿号称“健康轻食”的晚餐。看着他们青春洋溢的背影,我忽然彻底释然了。
我们命中有几个娃,是注定了的。父母,或许真的不欠孩子什么,我们只是他们来到这个世界的一个管道,一座桥梁。真正的爱,不是捆绑,而是目送。目送他们成为他们自己,就像目送星辰回归宇宙的怀抱。
而我和大刘,这两颗老星星,能在这颗蓝色的星球上相遇,共同养育了另一颗小星星,已经是最美妙的奇迹了。剩下的,就交给宇宙去安排吧。
窗外,华灯初上,夜空中开始有星星点点亮起。它们不言不语,却仿佛诉说着亘古的秘密。每一颗星,都有它自己的轨迹,每一个孩子,也都有他注定的人生。想到这里,我心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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