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分:记得那年(8)
捌 多余
我爹是木匠。
听说,我爷爷,我爷爷的爷爷都是木匠。
我们学校办公室大殿房顶上的雕花木椽就是我爷爷的爷爷做的。
上学的时候,我去大殿看了两次。也不是专门去看雕花的,是因为罚站。
可是,大殿里黑乎乎的,又高,啥也没看见。
我爹现在不做雕花木椽了,随便一棵树,杨树、柳树、槐树、梧桐,砍砍修修,架上已经砌好的墙垣,就是梁椽了。
爹说,现在人住房简单,不用雕花了。就是女孩子的嫁妆,也比过去简单多了。
但我还是喜欢看我爹干活,喜欢那些斧头、锯子、墨斗之类的,看着我爹把一块木头给我雕成文具盒,虽然我不喜欢上学,还是喜欢去学校里炫耀一番。
说实话,要不是有立春和檐子这两个好朋友,我早就不上学,跟我爹学木匠去了。
上学也罢,学木匠也罢,家里都随便我。
可我知道,我早晚得去学木匠。
我爹说,手艺人才能走四方。
我大哥二哥都跟我爹学木匠,现在都已经能独当一面了。
我大姐夫也想要来跟我爹学,我爹不教,说传男不传女,女婿是外人。
姐姐跟娘抱怨:桐不是外人?
娘也抱怨姐姐:你这话别给你爹听见了,你要是跟桐结婚,不就成了?
桐比我小三岁,咋结婚?
桐哥跟我爹学了三年,八月就能出师了。檐子说,好多人去家里给桐哥说亲事。
我娘直咂嘴。我知道,我爹和我娘都像让桐哥跟我姐结婚的。
我跟檐子做朋友,娘一点意见没有。檐子每次来我家,娘都要找点好吃的给檐子。可立春要是来了,娘就不会招待他。连立春都看出来了。
多余,你娘干嘛不喜欢我?
谁说不喜欢了?她对谁都那样。
对檐子就不那样。
檐子是桐哥的弟弟嘛。
对呀,你不要跟我比。我跟多余是师兄弟嘛。
那我们呢,我们不是结拜兄弟么?
可是,人家刘关张桃园三结义,我们只在大槐树底下磕了头,算真的吗?
算!立春和檐子都说。
那就算好了。
反正我兄弟本来就多。
算我一个行不行?小换又来跟我们商量。
自从上次跳山羊之后,小换好像就讹上我们了。可实际上,立春家的地窖子我们也没有进去过,那里面有啥东西我们也不知道。怕她干啥?
可立春说,他家的地窖子看来是个秘密,不能让别人知道,尤其不能让小换家人知道。
所以,小换现在天天跟着我们。连我们结拜她也要跟着。
立春说:这是万万不能的。
我怎么能跟小换做兄弟的?一来她是女的。二来,我娘要是知道,会把我打死。
考虑到他们俩家的关系,我们任务有可能。别看立春他娘平时惯着他,可每次揍立春也下狠手。
四月底,我们的课堂转到了河堤上。
杨老师开始天天教我们唱歌。援朝说,是因为要麦收了,准备成立学生宣传队。校长把这任务交给了杨老师。
杨老师要选宣传队员了,我们都尽力表现。
每天上课我们都唱《东方红》,现在特别卖力,声音把树上的鸟儿都惊飞了,扑哧扑哧,刚落在另一棵树上,歌声又起来了:
东方红,太阳升,
中国出来个毛泽东。
他为人民谋幸福,
他是人民大救星。
援朝说他会唱《东风吹》,虽然跑调,但是很响亮:
东风吹,战鼓擂;
现在世界上究竟谁怕谁?
不是人民怕美帝,
就是美帝怕人民。
杨老师夸援朝唱得不错,树叶子哗啦啦响。
立春不甘示弱,站起来:
北京的金山上光芒照四方,
毛主席就在那北京的金山上。
连杨老师都说没想到。我和檐子使劲给立春鼓掌,觉得他唱得比援朝好。
立春很骄傲:跟我娘学的。
大家都服气。立春娘可是我们大队宣传队的台柱子,能演喜儿也能演秦香莲。
还有人会唱歌?
我。
没有人想到会是小换。
你会唱什么?
我会唱豫剧。
豫剧?我们这里都唱柳琴戏。
杨老师很高兴:那你唱一段。
刘大哥讲话,理太偏,
谁说女子享清闲,
男子打仗去边关,
女子纺织在家园,
白天去种地
晚上来纺棉
不分昼夜辛勤把活干
将士们才能有那吃喝穿
你要不相信哪
请往这身上看
咱们的鞋和袜
还有那衣和衫
千针万线都是她们连哪
谁也没有想到,看起来瘦瘦小小的小换,一张口竟然唱出这么让人震撼的歌声,我从来就没有听过这么好听的歌曲。同学们都和我一样,使劲鼓掌,连杨老师都连声喊:好!好!
檐子也说了一段快板:
白求恩同志,
是加拿大共产党员,
他五十多岁了,
受加拿大共产党
和美国共产党的派遣
他不远万里,
来到中国。
去年春上到延安
后来到五台山工作——
这段快板是陈老师去年在校会上表演的,是陈老师从部队里学来的。没想到檐子竟然学会了。
看样子,他们都能进入宣传队了!我怎么办呢?灵机一动,我上挂着我们小黑板的杨树,从树上摘了两片叶子,跳下来。
檐子和立春都叫好,因为他们知道,我会用树叶子吹口哨。
一条大河波浪宽,
风吹稻花香两岸。
我家就在岸上住,
听惯了艄公的号子,
看惯了船上的白帆。”
我最喜欢吹这一首了。
檐子说,这首歌好象是唱我们眼前不远处的这条新河的。
这个季节,越过河塘里新河两岸一望无际的麦田,夏天芦苇丛里的红嘴野鸭子,秋天河边随风飘扬的芦花
我看看檐子和立春,他俩也在大声唱歌,会不会也想到了波光粼粼的河水,想到了芦苇丛里的红嘴野鸭子呢?
我们都进了宣传队。每天下午放学之后,跟着杨老师在河堰上排练节目,反而没有时间去渡口划船了,立春逃跑过两次,杨老师说,如果有第三次就把他开除出宣传队。连长庆叔都来说情,并且专门到河塘里去找了立春爷爷。警告他如果再任由立春去渡口玩,他就断了他的粮食。立春爷爷咒骂了长庆叔,也咒骂立春。所以,立春也就不再去了。
日子才刚到小满,离麦收还有一段时间。我们不明白杨老师为什么要排练这么紧张呢,连家里来人喊他都不回家。
他跟我们解释:只有反复排练很多遍,到时候才能不出差错。这我懂。我爹就这样要求我使刨子,要反复联系才能把木头刨得平滑。
还有一点,杨老师说:谁要是在演出中出了差错,谁就得从宣传队里退出去。那样,就得不到工分,还得跟着生产队去田里搂草拾麦穗。
家里大人都因为我们在宣传队里能得到工分高兴呢,可不能让他们失望,所以,只能乖乖参加排练了。
宣传队里,最积极的是援朝,他除了演出,还要给杨老师拎着大鼓小锣。最开心的,就是小换了。除了她有三个节目:开场舞蹈,中间独唱,结尾大合唱,还负责报幕。
杨老师说:今年宣传队演出,最意外的收获就是发现了小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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