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北宋大观二年。

江南东路。

虽已立春，但山间依然寒冷。

这天午后，惨白的天空竟然下起了雪。

纷纷扬扬的雪片，如棉絮一般，落在群山之间，刹那间绘成了一副大片留白的水墨画。

本就狭窄起伏的山路，此刻也被积雪所覆盖，变得更加的难以前行，稍不留神就会滑倒，甚至滚落山崖。

沿着山路，两人一高一矮，正踏着积雪并肩而行，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在他们身后的雪面上，印下了两行墨色的足迹。

这是一对猎户父子。

父亲四十出头的样子，生的高大魁梧，面庞黝黑，身背弓箭和几只山鸡野兔。

一旁的儿子还是少年模样，稚气未脱，身侧也斜挎着几只猎物。

今天这一趟可谓收获颇丰。

这从父子俩轻松的笑容就能看出来。

中年猎户起头唱起了山歌，声若洪钟，儿子也跟着低声哼了起来，歌声在风雪中回荡着。

他们此刻万万没有想到，危险正在一步步的逼近。

或者说，他们正一步步的靠近未知的恐怖。

......

天色渐暗。

时近黄昏。

正走着，忽然儿子停下了脚步，止住了歌声。

他竖起了耳朵。

“怎么了？”中年猎户疑惑地问。

“爹，你听，那边有声音。”儿子指着路边。

父子俩探着头向路边的山坡下观瞧，借着雪光，他们果然看到一个人影，躺在地上。

定睛观瞧，那应该是一个老者，正背对着他们躺在积雪里，一只手扶着小腿，口中不住地发出痛苦地呻吟声。

应该是不慎从这条山路上滚落下去的。

那老人看上去年事已高，满头白发，佝偻着背，这让猎户不禁想起了自己刚过世的老父亲。

“老伯，你怎么了？”

中年猎户大声问。

那老者没有回头，只是有气无力地答道：“....下雪路滑，腿....腿摔断了.....”

中年猎户转头对儿子道：“还记得孟子的话么？？”

儿子的眼睛闪亮，点头道：“当然记得，孟子曰，老吾老以及人之老.....”

“好娃儿！”

中年猎户欣慰地拍拍儿子的头，然后将身上的猎物放下，道：“你在这稍等，爹先去把老伯搀扶上来！”

说着，他走下了雪坡，来到了那受伤老人的近前。

那老者依然低着头，只是仍旧不断地呻吟。

中年猎户凑上前去，蹲下身问：“老伯，能扶你起来么？”

那老者没有回答，但是口中突然发出了一阵奇怪的声音，咯吱咯吱的，像是从嗓子挤出来的一般。

中年猎户愣了下。

一瞬间，他心中掠过一阵奇怪的感觉。

一闪而过。

如果这时候他及时的逃离，或许一切还有救。

但是他没有多想。

此刻他已经凑近了老者的身边，正欲伸手去搀扶那老者起来，两人的距离已经非常的近。

猛然间，站在路上的儿子大叫起来，指着雪地，声音有些慌张。

“爹，好奇怪，他.....他为什么没有脚印！！！”

什么？

没有脚印？

忽听到儿子这么说，中年猎户心里顿时像是炸开了一个巨雷。

儿子说的没错。

老者说自己是因为雪天路滑而跌落山坡，那说明他是在下雪后才来到这里的。

那为什么没有在雪上留下痕迹？

在他们身后布满积雪的道路上，只有父子两人黑色的脚印，而前面的路上，雪面平整的像一张白纸，丝毫没有人走过的痕迹。

人怎么会没有脚印？

还是说，这个老者根本就.....

不

是

人？

这几年来，中年猎户曾多次听说，世道如今不太平，林间山野开始有妖魔鬼怪出没，到处祸害众生。

什么无头鬼啊、狐狸精啊、树妖啊。

都传的神乎其神。

在他看来，这些传闻皆是子虚乌有，是吓唬小孩的怪谈而已。

但是此刻，他感觉到了不对劲。

难不成现在他碰到的，真是一个妖怪？

想到这里，一阵恐惧占领了他的身体，他收回了手，打算赶紧逃离这里。

但一切已经晚了，躺在积雪中的那个老者猛地转回了头！

“啊！”

中年猎户忍不住叫出声来，他的眼睛顿时就瞪大了......

这老者的脸上，就只有一张大嘴！

普通人的脸上，肯定有眉毛鼻子眼睛，而眼前这个东西却一概没有。

它花白凌乱的头发下面，竟然一片空白，只有在嘴的位置，横着一个巨大的裂口，就像是被砍了一刀的可怕伤口。

一个只有嘴的怪物！

中年猎户打了一辈子的猎，面对虎豹豺狼皆毫不畏惧，但此时他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吓得差点瘫在地上。

恐惧源于未知，他不知道这他娘的是什么东西！

此时，不远处的儿子也看到了这张怪脸，他呆了片刻，然后就发出了惊骇异常的尖叫。

那怪物腾的从积雪中跃起，其迅如电，一下子骑在了中年猎户的肩膀上。

中年猎户慌乱了，他拼命的想把那怪物从身上甩掉，但那怪物就像是死死粘在身上一般，怎么甩也甩不掉。

儿子回过神来，他打算过来解救父亲，但他刚跑了两步，脚下一滑就摔在了地上，摔得满脸是血。

但他爬起来，依然继续朝这边跑过来。

父亲惊恐之极，他一边摆着手，一边嘶哑着吼叫着。

“跑！快跑！别管我！”

猎人的预感，让他明白今天自己已经掉进了妖魔布下的局。

就像自己曾经为那些野兔布下的陷阱一般。

一旦野兔掉进陷阱，那怎么可能有机会逃脱？

铁定是必死无疑！

此刻那怪物发出了渗人的怪声，猛地张开了伤口般的大嘴，嘴里布满了暗红色的肉刺，一下将中年猎户的头吞进了口中。

中年猎户感到一阵的剧痛。

他感觉那怪物口中无数的肉刺扎进了自己的头脸，每一个肉刺都像是一根吸管，正在吸食着他全身的血肉。

极度的恐惧让他脚下再也站立不稳，仰面倒在了地上。

他伸出手，死命的拉扯头上的那东西，想把它扯下来，但却丝毫没有用处。

那是生命面对死亡时本能的挣扎。

也是完全徒劳的挣扎。

中年猎户此刻目不能视，口不能言，只是隐约中听到儿子的声音越来越靠近。

看来儿子并没有逃走，还想冲过来救自己。

此刻，中年猎户悔之晚矣，他真后悔为什么非要救一个躺在路边的陌生人。

为什么非要做好人！

为什么非要动恻隐之心？

现在不但送了自己的命，还很可能会搭上自己唯一的儿子。

完了。

一切都完了.....

此刻，猎户残存的一线意识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跳崖！

自己身旁五丈开外，就是深十余丈的悬崖，此刻，唯一能保护儿子的方法就是自己跳下去。

只要带着身上这东西跳下去，儿子暂时就安全了。

自己反正已经活不成，如果能保住儿子，那死也瞑目了。

一念至此，他强忍着剧痛，挣扎着站起身来，整个身体摇摇晃晃，用尽了全身最后的力气，凭着记忆朝悬崖的方向冲了过去。

“爹~~~~~~”

在儿子绝望的呼喊声中，父亲纵身跃下了山崖。

他的身体摔在崖下一块布满厚厚积雪的岩石上，像是在雪地中绽开了一朵巨大的梅花。

而他身上的那东西，在血泊之中缓缓的蠕动着，似乎在舔舐着岩石上的鲜血。

山崖之上，儿子瘫坐在地上，失神地望向惨白的天空。

无边的风雪，天地似在哀嚎。

......

这是千年之前的中原大地。

帝王昏庸，奸佞当道，富裕繁荣的北宋万里江山开始迅速腐朽。

天下颓，则妖魔盛，潜伏在黑暗最深处的魑魅魍魉，像是惊蛰的虫蚁，纷纷爬出了地下的洞穴，四处作乱，为祸苍生。

暗夜降临...

——《暗夜灵侠传》